鄭勇
他們和我們一樣。黑頭發黑眼睛黃皮膚,在同一塊土地上出生,同一塊土地上成長,同樣的社會文化背景,操同一母語,具有同樣的生活習慣和同樣的道德觀念。這一切都完全相同,于是,當他們融于我們之中時,便毫不起眼,根本不會引起我們的注意。
他們和我們不一樣。那本印有長期簽證的護照,使他們擁有在中國以外某一國家永久居住的權利,也給他們帶來了我們不曾有的經歷。異國他鄉,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他們有著令所在國公民肅然起敬的地位。在他們的名片上,赫然印著:中國五金礦產進出口總公司某國分公司或其它名稱的什么公司的總裁或總經理的頭銜。
這頭銜意味著什么呢?
王何興:智利五礦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
似乎是天意,他好像與那片世界上最狹長的國土有著不解之緣,1989年12月,當他走下舷梯,再度踏上智利國土時,那種初來乍到的新鮮感已蕩然無存。
他對智利太熟悉了,從1984年底開始,他便以新華社駐圣地亞哥記者的身份在智利工作了,一干,便是4年多。隨著工作日見成效,對祖國、對家人的思念也日見增長。當1989年他回到祖國,調到中國五金礦產進出口總公司后,他曾松了一口氣終于能同家人團聚了。用句中國的古話——好景不長,很快他又被五礦總公司派回了智利。
此次,他是單槍匹馬,任務是對五礦在智利投資立項進行考察。他知道智利是個資源豐富的國家,銅的蘊藏量居世界第一,無數的魚群沿著漫長的海岸線游弋,每年出口水果約8億美元。王何興卻另有所謀。80年代,全世界森林火災頻繁,木材短缺已成為世界各國面臨的嚴峻現實。覆蓋在智利國土上的890萬公頃森林,如同鑲嵌在地球上的綠色寶石。他看中了這塊寶石。
他收集了40多片林地的資料,又迅速從中篩選出5片進行重點考察。
1990年1月14日,他踏上了考察的征程。39小時的火車旅行之后,他坐進了林地主人的那輛拉達牌轎車。那是一輛破舊得無法形容的汽車,只須輕輕一提,方向盤便會掉下來。汽車在丘陵中蹦蹦跳跳地行駛著,車窗外淫雨霏霏,望著泥濘的道路,王何興預感到今天會有些麻煩。他盡量不去設想這麻煩的類型,他閉上雙眼,任憑汽車顛簸前行。他太累了,迷迷糊糊進入夢鄉。一陣強烈的震動將他驚醒,他發現車內所有人都頭朝下腦袋頂在車頂棚上——翻車了!
他們終于鉆出了汽車,每人一身泥水,汽車底朝天扣在一個懸崖旁,崖下,是一條不知深淺的大河。好在沒人受傷。林地主人望著四腳朝天的汽車,尷尬地笑了笑。雨中,王何興和三個智利人邁開雙腿向森林進發。然而,他們無法到達目的地,密密層層的原始森林擋住了去路。這是一片在可預見的時間里無法開發的森林,只好放棄。
第一次失敗,他并未氣餒。王何興又馬不停蹄地開始了新的考察。終于,在距圣地亞哥1400公里的地方他發現了理想的林地。這是智利政府鼓勵開發的地區,森林茂密,人煙稀少,1400公頃的森林中,長滿了假山毛櫸、菲律賓檬立木和羅漢松,這些木材在歐美市場上均是搶手貨。一條簡易公路從林間穿過,這為今后開發創造了必要的條件。王何興用最快的速度寫完了考察報告,向國內匯報。二月底,國內專家組赴智利做可行性鑒定,專家們對這片林地極為滿意,于是一系列具體工作開始實施:聘請律師,了解智利有關國外投資的法律與政策,調查該林地是否有債務抵押和與鄰近林地是否有地界糾紛,申請注冊并花20萬美元買下了一處公司辦公及生活用樓。這一切都由王何興一人操辦。
1990年6月1日,正式簽約付款,這片林地便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司所有。
1990年8月1日,圣地亞哥卡雷利亞宴會廳燈火輝煌。在智利五礦公司開業酒會上,面對包括5名政府部長在內的100多位智利賓客,王何興以總經理的身份舉杯致辭。此刻,他既感受到了成功的喜悅,又隱隱感到一種壓力。如今,他擁有的不僅僅是一片價值近50萬美元的林地和一個原木加工廠,不僅僅是一個由中國和智利員工共同經營的公司,不僅僅是一座有著前后花園和游泳池的洋房,更重要的,他有了更為重大的責任。他必須合理地運用所擁有的一切來進一步開拓事業。
他必須每天堅持到凌晨1點不睡覺,因為此刻在世界的另一端正是國內上班時間;他又必須早晨7點以前起床,因為這時又到了智利人工作的時間,而中午又絕對睡不成午覺,因為外國人是不睡午覺的。他必須時常坐上如同風箏一般的5人座小飛機,赴遠離圣地亞哥1400公里的林地現場視察。他緊張卻有條不紊地工作著。自開業至年底260多萬美元的貿易額是對他和他的同事們最好的工作鑒定。
他早已習慣了在國外的生活方式。但作為一個中國北方地地道道農民的兒子,在總經理的位置上卻著著實實地別扭了一陣子。手邊的電話鈴響了,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拿聽筒;有人敲門,他下意識地離開座位為來客開門;汽車運來了生活和辦公用品,他極坦然地和中外員工一起搬運。
終于有一天,他的智利律師向他提出了警告:“王總經理,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如果你總是干這些雜活,你將失去雇員們對你的尊敬。”從此,盡管在下班后他必須和中國員工一樣輪班做飯,開一些沒大沒小的玩笑,但一到上班時間,他必須時時提醒自己:“王何興,別忘了,你是總經理,你必須保持尊嚴。”于是電話雖近在咫尺地響著,也得由秘書走過來接,開門接客也是秘書的事,從汽車上往下卸貨,盡管員工們累得大汗淋漓,他也得視而不見,坐在辦公室里一動不動。當他以這種方式贏得智利雇員的尊敬時,他卻隱隱地感到失去了些什么。
許建華:明巴斯國際貿易有限公司總裁
使許建華憤憤不平的是,幾乎所有與他初次打交道的外國人都以為他是日本人。這也難怪,我們起步太晚了,許多外國人對中國人的認識仍停留在留著大辮子,身著馬褂,頭戴瓜皮帽的階段。
里約熱內盧,一個沒有夜晚的城市。每當夜幕降臨,汽車燈、霓虹燈又將夜色變為白晝。這里,如同一個萬國公司博覽會,德國的西門子,荷蘭的飛利浦,日本的兄弟公司……如今,一個讓當地人聽起來極親切的名字MINBRAS(明巴斯),正逐漸引起人們的注意。這個1988年10月才注冊成立的中國公司,1989年出口貿易額便達1000萬美元,1990年,又是一個1000萬美元。
明巴斯已站穩腳跟,許建華卻感到疲憊不堪。從1985年到巴西,至今已是第6個年頭了,他很想回國,過上幾年團圓日子,然而,這在近期似乎還沒指望。
他對那種連過日子都像在工作的生活方式已經膩透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幾年的工作經驗,使他對自己所從事的工作做出了上述評價。
1990年上半年,巴西市場黑豆告缺,價格不斷上漲,許建華已發現這是個絕好的時機,恰在此時,一位客戶欲購15000噸。這是一家在巴西勢力浩大的公司,在以前的交往中給許建華留下了良好印象。很快,一份用英文寫就的合同被雙方認可。合同中規定了貨物的種類、品質、價格、運輸方式,保兌銀行和付款銀行均在美國,合同中還特別規定,貨物的最終檢驗以中方商檢的結果為準。為了落實貨源,許建華還專程回國與賣方洽談。
一切空前順利。然而,這筆交易似乎在給人們不大熟悉的克里斯托里定律提供佐證,該定律的內容是:遭到失敗是件麻煩事,但獲得成功時,真正的禍患就開始了。
1990年,當一艘滿載黑豆的貨輪抵達里約熱內盧時,巴西市場已充斥黑豆,其價格一落千丈。面對顯而易見的經濟損失,巴西商人開始動腦筋了。貨輪先是在碼頭外飄泊了幾天,繼而轉向圣保羅,然后又從圣保羅轉回里約熱內盧,時間在一天天地流逝,黑豆一粒未卸,雖然壓船費在一天天累計,許建華卻心平似水,他已把貨運到,今后的一切將與明巴斯公司無關,他所等待的就是把幾百萬美元的匯票兌現。無奈,巴西公司只得卸貨。
黑豆剛卸下一部分,許建華接到了電話,對方提出貨物品質有問題,要明巴斯公司做出解釋。許建華心頭一緊,這類事不是沒發生過,國內有些貿易部門不講信譽,在出口物資中摻雜使假,外商提出索賠的事不是沒有過。
當許建華帶領工作人員扛著攝像機誠心誠意地趕到現場時,發現這次對方純粹是找茬。對方提出這批貨根本不是合同中所要的貨,要求全部退貨,且態度極為蠻橫。此刻,許建華反而平靜了,他對合同太熟悉了,他對對方的用意也十分清楚——轉嫁危機。
于是,一場空前的貿易官司在地球的另一側掀起了軒然大波。官司驚動了巴西外交部,雙方的律師唇槍舌劍,官司從巴西地方法院打到紐約地方法院,繼而升格到全美聯邦法院,不能再升格了,再升格此案將會交至全美最高法院,那樣的話,“明巴斯黑豆案”便會與“水門事件”和“伊朗門事件”齊名了。
這場官司一波三折。在等待最終判決的時候,明巴斯公司里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就連巴西雇員也是一臉陰郁。作為總裁,許建華深知一旦輸了官司對他、對明巴斯以至對祖國將意味著什么,前景未卜,他心中感到從未有過的壓力。然而,他必須以微笑來表達他的自信,同時把這種自信傳達給每一個雇員。讓微笑掩飾內心的壓力,那些日子,他確實感到心力交瘁。
官司打了幾個月,其中的波折是難以用寥寥文字記述的。
1990年12月20日下午4點,最后的判決從美國傳來——明巴斯公司獲勝,辦公樓內一片歡呼。此刻,許建華坐在那把舒適的總裁坐椅上幾乎站不起來了。
短暫的回國,稍事休息,他又回到里約熱內盧。那扇巨大的窗戶正臨大街。里約街頭熱鬧非凡,無數服裝怪異的巴西人擁上街頭,跳起奔放的桑巴舞,又一個狂歡節來到了,明巴斯的小伙子們也擠進了狂歡的人群。與此同時,在另一個世界,祖國的親人正在采購年貨,準備過一年一度的春節。
小伙子們總要回來,總要在靜靜的公司里過春節許建華打開柜子,里面有一副麻將,幾副撲克。春節怎么過?是“壘長城”還是“拱豬”“升級”“敲三家”?不知道。不過有點可以肯定,這又是一個在國外過的最沒中國味道的春節。
逐步開放的中國,已漸漸和整個世界的經濟融為一體。當外國資本涌入中國時,中國同時也在向外投資,正是這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促使世界經濟向著多元化發展。五礦公司不僅在巴西、智利這樣的發展中國家有產業,而且在美國、日本、德國等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也有投資;中國不僅是五礦公司在海外有投資,其它行業也有海外投資。
王何興和許建華決不是中國海外總裁中唯有的佼佼者,但他們是個縮影。他們在與我們完全不同的世界中,以我們無法體驗的方式工作、生活著。
的確,他們的生活是舒適的,工作條件是現代化的,但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想將自己持有的具有永久居留權的護照換成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戶口,長年在國外操勞,他們太懷念祖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