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是什么是麻雀,便生不出多少高貴,可遠觀可褻玩,這是流行的民眾性。且流且行,你好我好;一旦流不行,流不通,便窘得不大好看。
萬事開頭難。人們對頭發的鐘愛與生俱來,頭發是昭示個人修養的一面鏡子。“油光可鑒”,某種意義上折射出上等人的拾掇理念。人們早已不囿于“烏黑亮澤”的頭發狀態,彩妝的面世給人們注入了新鮮色澤。年輕人將頭發挑上幾縷,染成恰到好處的赭紅、土黃,配上各式休閑裝,倒也好看。人家外國人眼珠子都能五顏六色,咱們在頭發上弄些花樣未嘗不可。可要是染頭發染得讓人認不出是哪國人,就真的讓人“很受傷”。我大學時因學外語心切曾犯下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那是一個金發背影予我的迷亂。你能想象嗎那樣陽光般和煦柔軟的一頭金發,在人頭涌動的街心躡腳走近她時,我千萬次幻想著Mariah Carey的樣子,并飛速設計了一段情景對話:在用嫻熟的英語互通姓名表達好感之后,會主動給我她的address,并向我發出大洋彼岸的邀請。在我踮腳拍了一下她的肩,怯生生問一句:Can Ihave your name?扭過來的竟是一張寫滿中國五千年歷史的充滿民族風情鄉土氣息的臉,她慍怒地質問我:奏啥囁?(北方土話:干嘛呢?)現實的確是殘酷的。從那以后,我學外語的熱情一瀉千里,并患有中度語言障礙。
跟流行一樣,中國人的“流不行”也從頭至尾。
還記得九十年代初幾乎人手一條的健美褲(俗稱踏腳褲)嗎?以深黑、湛青、大紅為主色,褲身從反光冰絲面料到松緊毛料不等。那種原先只流行于身段絕倫的舞者當中的緊巴巴的褲子,平面鏡一般如實勾勒出了形形色色的下肢曲線,時而伴生令人想入非非的效果。不是說美同音樂一樣是沒有國界的嗎據傳健美褲是西方人當內衣來穿的,做健身運動時方才穿出來,帶有微妙的隱私韻味。中國人也算領了一回“內衣外穿”的先鋒。主要問題倒不出在這兒,最讓人尷尬的是:高三時我前座一個整個身子呈梨狀的女生,卻偏偏嗜穿象征熱情和活力的大紅健美褲,每每入座前都不忘拿雙手提一下松弛委頓的褲身,霎時間曝光了渾圓如饃的臀體和清晰可見的股溝。有那么一次提臀落體的當兒,我生生地聽到了“呲啦”一聲,抬頭時,已見她的臉羞紅得一如酷愛的健美褲。
還有紅極一時的松糕鞋,其顯著特征是鞋底高而厚。專家有評,那是中國女人不自信的產物。不瞞你說,我也曾花二十五元擁有過一雙,在不落伍的心態中逍遙了三天。就在第四天,便與修鞋匠結下了不解之緣,鞋的接頭處,挨著個兒地脫線,你急它不急。一分錢一分貨,連修鞋匠都這么說,到最后他也懶得說你,只拿怪怪的眼光審度你。這雙該死的廉價松糕鞋讓我盡失自尊,在終于憤然拋棄之后,我發覺流行趨勢依然不減,鞋底隨九八年洪水日益高漲,女人們裸露著溜溜的小腿,踩高蹺一樣“趟過了一村又一河”。
徹頭徹尾的流行包裝,把我們推上了錯覺的巔峰。除了流感,一切“先”的東西我們都想在自己身上實現。流行本無過,只是追逐的人多了,便逐漸丟了流行的藍本。為了追逐流行,我們窘過無數次,卻常常蒙在鼓里。風姿綽約的模特害我們患上了嚴重自戀傾向,起碼不照鏡子前感覺十分良好。可模特身上有板有型的套裝,穿到自己身上就不像那么回事了,不是褲腿長了半寸,就是腰身緊了一點。回家拿尺一量,原來自己的“黃金分割點”離肚臍太遠,只怨天上人間,爹娘有過。模特是活在攝影棚里白熾燈下給人想讓人饞的,自己呢奔波于被工業文明污染的城市里,非但生存,還要體面地生存,攢足三個月工資剛買一身“太和”,回到家就沾了一頭一臉污漬奶漬油漬,光華驟減。原來流行是盆勞什子的花兒,要花錢去栽培,用心去澆灌。想開之后,輕裝上陣,返樸歸真,盡顯本色,倒還舒坦。
流行好,好在它不拒絕任何人,寬容每一顆愛美的心靈;流行壞,也壞在它不拒絕任何人,一陣風吹過,并不在意揚起多少粒塵埃。你有心,盡可以跟上,生活原本就是一門效仿的藝術。模特捂著嘴我就撐著腰,模特開上車我就大步跑,用本真的生存狀態,樸實的仿造風尚和個性化的穿著理念,流行走,我也走。
這么想著,我溜進洗手間,悄悄洗去了劣質唇膏和脫了色的甲油,拿素臉素心,直面身邊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