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的家里很窮,用的手帕都是母親用她織成的粗布加工而成的。就這還得節約點用,因為母親并不是隨時給我們更換新的。往往是一年到頭,我們姐弟幾個學習成績非常優秀時,母親才獎給我們一塊這類她土制的大布手帕。所以我們平時對各自的手帕都是千般珍愛萬般呵護的,連睡夢里也怕不小心將它弄臟弄破或弄丟了。
那時候,我們對商店里賣的花手帕,只能是望而嘆之。記得有一次,我裝著要買的樣子讓商店里的阿姨給我從柜臺里拿出一條,然后一邊把眼睛拉直了細細觀賞,一邊用左手托著用右手輕輕撫摸著。沒想一下子闖了大禍,因為匆忙之中不知道自己的手是臟兮兮的,所以我摸過的手帕一下子左一道黑右一道黑。我已記不清,那位阿姨是如何訓我的,又是如何喚來我父親殺雞宰羊般教訓了一回。只記得當天晚上,我夢見天上飄著許多手帕,如五彩繽紛的云朵。第二天早上一醒來,我發現我的枕邊流了許多淚。
以后的許多年里,我也曾為了用一下班上一位同學的花手帕,而主動替人家掃地擦玻璃擺桌子;也曾對著電影里的外國佬一擦手就隨手把手帕扔了,吐口水揮拳頭罵粗話;我也曾在荒唐的日子里,給我們一位教音樂的女老師貼大字報,批判她用花手帕是小資產階級生活方式;也曾惡作劇地乘人不注意,給來我們村里插隊的女知青的手帕里包上一些土塊;也曾第一次從女朋友手中接過那條精美又散發著淡淡清香的花手帕,而周身顫動,淚水紛盈;也曾用第一份工資買了兩條精美的手帕,給遠在山村從來沒用過這樣華貴手帕的白發爹娘寄去;更忘不了母親曾用七十年代裝尿素用的細紗袋子,剪成了大大小小的手帕狀,然后給我們拼縫成夏天穿的背心。因為這些袋子質地輕柔,而且漂染得潔白如雪,穿在身上又輕涼又舒服。夏天有風時,這樣的衣服四處招展,當時夠威風的了。只是身上的字——胸前書有“尿素”,背部書有“含氮量56%”,常讓我哭笑不得。后來曾同幾位朋友偶爾談及此事,他們說,你夠時髦的,在幾十年前就穿上“文化衫”了!我一陣臉紅,干笑無語。總之,在這期間,花手帕對我來說,可以稱得上是“剪不斷,理還亂”。我的眼里心中曾流過各種各樣的淚,有酸有甜有咸、有無奈有報復有荒唐。
后來大學畢業,又經歷了人世間的風風雨雨,但一直對手帕情有獨鐘。每到外地,總要買一塊手帕,作為珍貴的紀念。這些手帕,或手工刺繡,或電腦繪圖,或印有當地名勝古跡及名人字畫。當然這些手帕不會用來擦汗,亦不僅僅是為了圓我童年的夢。手帕亦是一種文化。小如手大,大同天地。但其間蘊涵了豐富的民俗、歷史、感情、時代的審美內蘊。要不,晉代才女蘇蕙,怎么會在她精心制作的錦緞手帕上,留下了3752首詩《紅樓夢》里的林黛玉得到賈寶玉托人送來的幾條舊手帕時,心搖神蕩,滴血泣淚,寫下了刻骨銘心的《題帕三絕》!而時至今日,在許多鄉村男女雙方相親時,還依然保留著女方送給男方一塊手帕作為定情禮物的風俗。而日本電影《幸福的黃手絹》中,由高倉健扮演的男主角從獄中出來,驅車看見遠方有兩長串黃手絹隨風飄飛時,他哭了。因為這證明他心愛的女人還一直愛著盼著等著他。因為當初約定,以是否掛黃手絹作為女的是否還愛著對方的證明與暗示。有一次,我又聽說,我們敬愛的周恩來總理,在某次外交場合上,看到某一不友好的外國使臣同自己握手后,掏出了手帕擦手,周總理隨即亦掏出了手帕不但擦了雙手,而且連手帕亦扔掉了。這個故事是否真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從中感受到手帕亦可捍衛一個民族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