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在他的生活和成長發展過程中,總是有一些難以磨滅的記憶,常常在自己的腦海里回蕩,把自己引入深沉的思念之中。我也常常如此。在我走向革命征途的時刻,是敬愛的周恩來同志給了我難忘的教誨和幫助,才使我能夠踏上自己所憧憬的道路。
1940年春天,我作為電影界的地下黨員,剛從香港回到重慶不久,就到重慶的中國電影制片廠(以下簡稱“中制”)工作。有一天,陳波兒(20世紀三四十年代中國著名的電影演員和社會活動家)通知我,說已和周恩來同志約定了時間,要我去見他。這最初的會見主要是聯系我的黨組織關系。我聽到要見周恩來,真是又驚又喜,我沒有料到我的這點事竟會麻煩他,由他來親自過問。雖然我從來沒有見過周恩來,但是我似乎早已認識他了。在那以前,我曾懷著極大的興趣讀過斯諾寫的《西行漫記》,在斯諾的筆下周恩來傳奇般的光輝形象,早已使我神往,深深地在我的心里植下了無限的思念。我還深知,1938年在籌建延安電影團時,周恩來就是積極的贊助者,為她的誕生付出了心血。現在我能有機會同他見面,這是多么值得興奮的事啊!
我按照約定的時間到曾家巖50號,這里就是重慶進步人士熟知的被國民黨反動派特務憲警重重包圍監視的“周公館”。我被引進周恩來的辦公室,他正在工作,見我去了,連忙放下手中的工作,親切地招呼我和他隔著辦公桌面對面地坐著談起來。開始我很拘謹,神態不自然,這是因為我是帶著舊社會固有的習慣看待周恩來的。那時,人們都稱呼他周副主席,我以為他是副主席,是黨的重要領導人,是叱咤風云的人物,我當時不過是個普通黨員,一個平平常常的電影技術人員,而且是個年紀剛20出頭的年輕人,政治上是很幼稚的。可是在交談過程中,我一點也沒有感覺到他由于我的幼稚而另眼相待,相反,周恩來很注意地聽我的談話,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同我見面。我被他那平易近人的非凡美德和循循善誘的教誨深深感動,我的拘謹不知不覺地消失了。
我向周恩來匯報了我從香港回來后的工作情況和想法,他似乎已有所了解。他和藹地從當時的形勢講到應做的工作,最后特別囑咐:要在周圍的群眾中多做宣傳工作,多交朋友,幫助他們進步,爭取為將來建設延安的電影事業輸送必要的技術力量。周恩來在重慶那樣惡劣的政治環境中,同國民黨反動派進行著尖銳復雜的斗爭,他日理萬機,操勞無度,就在這樣的時刻,他還為黨的電影事業的建立,高瞻遠矚,精心籌劃。他對我的深切關注,正是表明他對黨的電影事業前途的殷切期望。正因為這樣,周恩來對我的黨組織關系問題作了慎重的考慮,可能由于當時重慶的政治情況和我所處的工作環境,他決定我直接和他單線聯系。自那以后,我就和周恩來保持著這種關系。我每隔一個時候總要到曾家巖50號去一次,而每次會見之后,周恩來總是要招呼我到“救亡室”去看看延安的報刊和文件。這對我來說,實在是難得的學習機會,使我能夠了解斗爭形勢,受到黨的教育,提高自己對革命的認識。除了和周恩來直接聯系外,他還指定張穎(“文革”前在劇協工作)和我聯系,她有時也到“中制”來找我。
我從香港到重慶,在國民黨反動派的高壓下,感到生活十分苦悶,渴望著陜甘寧邊區的自由生活,非常向往延安,真是朝思暮想,恨不得一下飛到那里。于是我去請示周恩來。我把自己的真實思想說了出來請求批準。誰知出乎我的意料,周恩來認為我的要求不合適。他不是簡單的否定,而是耐心地說服,幫助我認識這樣的想法為什么不對。我始終牢記不忘的是周恩來同志嚴肅地對我說的這句話:都到延安去,這里的工作誰來做?這句言簡意賅的話,對我是很好的教育,也是中肯的批評,幫助我打開思索的閘門。是啊,我不是一般的知識青年(那時知識青年到延安去是很多的),我是一個黨員,黨組織要我宣傳群眾,團結群眾,爭取為建立黨的電影事業輸送力量的工作還剛剛開始做,怎么能只考慮個人愿望放棄這里的工作陣地呢?周恩來從黨的原則著想,嚴格地要求我,端正了我的認識,使我克服個人打算,安下心來繼續留在重慶做我應做的工作。
這年夏天,組織上轉來袁牧之(20世紀30年代著名的電影演員和導演,已于1938年先行赴延安建立延安電影團)從延安給我捎來的信。他剛從華北敵后拍完《延安與八路軍》這部影片,跋山涉水回到延安。這封信輾轉遞到我的手里已經時隔幾個月了。袁牧之在幾頁土紙上滿懷深情地寫著要我速去延安,那里的電影工作已經開展,是我去的時候了。我和袁牧之在武漢分別時曾約定,他到延安工作到一定的時候,就通知我去。我激動地帶著這封信去請見周恩來同志。他盡管工作很忙,還是抽空接待了我。他把延安來信仔細地看完,思索了一下。從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為牧之信中談到的電影團的工作情況而流露出愉快的笑容。他立即爽朗地表示同意我就去延安。當時,我是以技術人員的身份在國民黨所屬的中國電影制片廠工作。周恩來考慮到這一點,明確地對我說:要考慮用什么方式走,不能秘密地走,要公開地走,免得給他們抓住把柄。沒想到他說完話,就拿起信箋,立即揮筆,以他個人的名義為我給當時的中國電影制片廠廠長鄭用之寫信,大意是說,延安準備建立一個小規模的電影制片廠,由于缺乏技術人員,希望借我去幫助工作一個時期,請他給予支持準許我去。他還在信上婉言地說,如果將來“中制”需要的話,我還可以回到“中制”工作。這位廠長在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曾是周恩來在黃浦軍校任職時期的學生,所以,他才親筆為我給鄭寫信。他想得很周到,照顧到當時兩黨統一戰線的關系,嚴格地把這件事聯系起來考慮,爭取我能合法地去延安。他的良苦用心使我深受教育。遺憾的是,我將信交給廠長,他打官腔說,我手頭的片子《白云故鄉》還沒有完成,走不開,以后再說。實際這位廠長就是不肯放我走。我把這個情況匯報給周恩來,他指示我:既然他們不肯放你走,只好等待以后的時機。我雖然沒有走成,卻從他對我的關懷和幫助中,進一步體會到他堅持黨的方針、政策,對黨的電影事業給予了無微不至的關懷。
此后,國民黨反動派陰謀策動新的反共高潮,對我黨和革命人民采取種種卑鄙的迫害活動,重慶的白色恐怖日趨嚴重。就在這個時刻,周恩來同志在一次同我見面談到當時的政治形勢時,怕我這個缺乏斗爭鍛煉的人產生思想顧慮,非常愛護地對我說,目前形勢還沒有到很嚴重的時刻,可以繼續留在那里堅持工作,有情況我們會知道的,到時通知你。他在那樣惡劣的政治形勢下鎮定自若,給了我極大的感染,他的話使我感到很體貼,受到鼓舞,增強了我的戰斗信念,堅信黨的力量。更使我感動的是他對同志的細心關懷,他的心里記掛著多少同志的安危啊!而他卻總是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忘我地獻出自己的一切。
1941年初,國民黨反動派掀起了第二次反共高潮,制造了震驚中外、駭人聽聞的“皖南事變”,重慶的政治形勢更險惡了。這時,“中制”內部的政治情況也愈來愈壞,我感到不能再在“中制”呆了,經過和黨組織商量,決定我先回貴陽家中去,要有可能去延安時,由組織上通知我,我就立即從貴陽回重慶再去延安。
我不得不離開我的工作場所,拋棄了自己的職業,冒著風險,秘密地隱蔽到長江岸邊一個不為人注目的小客棧里住下,等待搭汽車離開重慶向南邊去,這是一次冒險的遠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周恩來派人想方設法找到我,給我送來了重要的通知,要我馬上改變行動方向,往北撤到延安去。聽到這個消息,我是多么的高興啊!這就是說,我的多年宿愿可以實現了。
1941年6月上旬,按照約定的日期和地點,某日晚上我來到新華日報館。由于一點事耽誤了時間,我遲到了10多分鐘。當我走上樓梯的時候,卻看見周恩來和董必武同志站在二樓的樓梯口,像是在等待什么人。我走到他們跟前,周恩來非常嚴肅地對我說,你為什么不遵守時間,讓我們等你這么久,不應該這樣嘛。這是我入黨后第一次受到這樣嚴肅認真的批評。當時我真是萬分羞愧,感到怎么能由于我的馬虎而浪費周恩來同志的寶貴時間呢?而且在那樣尖銳復雜的地下斗爭環境中,準確地遵守約會時間是多么重要。這一次的不平常的批評,成了我終生難忘的記憶。
這天晚上我要到紅巖八路軍辦事處去,以便在那里做好去延安的準備。可是要從重慶市內到郊區紅巖確實很困難,國民黨反動派在途中設有重重關卡崗哨,到處有特務嚴密監視,要想進入紅巖實在不易。周恩來為了我的安全,讓我乘他的汽車同他們一起上紅巖。上了汽車,我坐在周恩來同志和董老的身邊。車在急駛,眼看著在夜幕籠罩中的山城逐漸從車窗兩旁退去。此刻,我的心不平常地跳動著。車子把黑暗的重慶甩在后邊,朝著郊區的紅巖前進。車到紅巖山下停了。我們下車沿著那條小路走上去。雖然夜色深沉,但是紅巖卻似高擎的火炬,遠遠地閃耀著亮光顯現在我們面前。我跟隨著周恩來和董老,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我的心潮澎湃,像游子回到了故鄉,到了紅巖就是到家了。
按照周恩來和黨組織的周密布置,我在紅巖做了出發的準備。我們一起去延安的有30多人。從重慶到延安,路途很遠,估計敵人不會順順當當地讓我們過去,他們不會不進行阻撓和破壞,甚至蓄意制造借口逮捕我們。黨組織為了防范這種事變,采取了各種相應的措施。黨組織決定不暴露我的電影工作者的真實身份,讓我化名陳阿祥,改裝作為一名汽車修理工人。同時為了應付敵人的刁難和在危急情況下掩護我,還特意讓三名真正的汽車修理工人肖一志、鮑世澤、李玉生偽裝我的徒弟,盡可能在途中保護我的安全。我是根本不會修理汽車的,臨行前,三個“徒弟”還教給我一些修理汽車的知識,以防萬一。
周恩來把在他身邊工作的龍飛虎,一位精明能干富有斗爭經驗的老紅軍派來當我們的領隊。這種對干部無微不至的關懷,對建設黨的電影事業的極大重視,怎不使我由衷感激。正是由于周恩來和黨組織的周密安排和精心照料,我才于6月下旬平安到達了革命圣地延安。
后來,陽翰笙告訴我:“在重慶時,有次張治中開玩笑地問周恩來:你們電影界有哪些黨員?周說,你看有哪些人?你覺得哪些人是黨員?張問,郭沫若是不是?陽翰笙是不是?田漢是不是?周答,這些人都不是。他們都同情共產黨的政治主張,你們國民黨如果主張抗日救亡,他們擁護你,如果你們不抗日救亡,與日本妥協,他們就反對你。張治中又問,難道你們一個黨員也沒有?周說有,就是‘中制’的錢筱璋,還有一個你們知道的陳波兒(我們兩人當時都已到了延安)。錢筱璋在你們那里學了很多技術,我們謝謝你。”
1943年秋,延安電影團攝制完成了紀錄影片《生產與戰斗結合起來》,延安軍民都親切地把這部影片稱作《南泥灣》。影片映出后轟動了陜甘寧邊區,這是黨的電影事業開創后制作的第一部完整的影片。雖然它在藝術和技術上還很落后,但在當時延安極度困難的條件下,能制出這樣的影片已是很了不起了。影片滿腔熱情地歌頌了人民子弟兵,體現了無產階級文藝的方向,實在是難能可貴的成就。
有一天,我們來到楊家嶺中央大禮堂,給中央領導和機關工作人員放映這部影片。這是一部無聲影片,但是我們進行了巧妙的創造,從部隊電訊部門借來了擴大器和手搖馬達,從魯藝音樂系借來了留聲機,并請他們幫助選配了適合畫面效果的音樂唱片,放映時手搖馬達帶動擴大器,用留聲機放音樂,用小喇叭當話筒現場解說,把它映成了和有聲電影毫無差異的“有聲影片”了。影片映畢,觀眾在掌聲中散場。就在這個時候,卻有一位同志,不是向場外走而是向銀幕后面我們放置擴大器和留聲機的地方走來。我們很快認出來,他是周恩來。他親切地向我們問好,看看我們是怎樣配音的,并熱情地贊揚我們的土法“有聲電影”。他鼓勵我們把影片送到群眾中去,廣泛地給工農兵放映,使邊區軍民都能看到這部影片,鼓舞邊區軍民克服困難,發展生產,建設邊區,支援抗戰。他的指示是對這部影片最好的評價。這是我到延安后第一次見到周恩來同志。我高興的是我們電影團能用自己土法制作的影片來向周恩來同志匯報我們的工作成果,讓他看到他用心血灌溉培育的黨的電影事業,終于突破重重困難作出了自己的貢獻,他長久以來對電影事業的期望開始得到實現。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周恩來才以異常關切的心情,在觀眾散場之后,親自到放映機旁來看望我們,指點我們貫徹毛澤東同志的為工農兵服務的文藝方向,要我們沿著無產階級的文藝道路邁進。這種感情使我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面對周恩來同志的親切關懷,我們也以沒有辜負他的期望能夠制出這樣的影片而感到安慰。(張岱整理)
(責任編輯 趙友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