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那張新中國開國大典的歷史照片中,站在毛澤東左側的那位美髯公,便是陳叔通(1876-1966)老人。他跨越清朝、民國和新中國三個時代,從清末進士、翰林院編修到著名的愛國民主人士和新中國的領導人。抗戰勝利后,陳叔通積極投身民主運動,成為中共肝膽相照的諍友。1949年他作為全國工商界首席代表參加首屆政協會議并當選為全國政協副主席。
他和中國民主促進會主要創始人馬敘倫(1885-1970)這位杭州同鄉,是戰后在上海從事民主運動的親密戰友和知交。1947年底,馬敘倫在中共地下人員的護送下,從上海轉移到香港后,在上海的陳叔通繼續與之保持聯系,不時有書信來往,截至1948年11月23日馬敘倫離港北上前,據壽墨卿《愛國民主老人陳叔通》一文(載《文史資料選輯》總第108輯)介紹,陳叔通先后托人帶到香港給馬敘倫的書札就有15件之多,其中13件登載于《文史資料選輯》總第100輯。上海當時“已成恐怖時期”,為安全和保密,手札用語多隱晦,很多文字除當事人外很難看懂。但僅就筆者能讀懂的若干段落中,依然可以從中看到陳叔通老人一雙慧眼穿越時空的遠見卓識。
積極主張廢止“社會賢達“的稱謂
馬敘倫到香港后,局勢發展很快,蔣介石的統治已陷入全面危機。1948年4月30 日中共發布《紀念五一節口號》,提出了奪取全國革命勝利,建立民主聯合政府的行動綱領。第二天,中共中央電示中共上海局和香港分局就召開新政協會議問題征求各民主黨派和知名人士的意見。港滬兩地環境不同,討論的形式各異,在香港聲勢浩大,在上海則只能秘密進行。陳叔通等利用“周二聚餐會”研討有關問題,并與香港方面保持密切聯系,協調斗爭步伐。
6月14日陳叔通手札指出:“‘社會賢達’須刪去,不可蹈蔣政府之轍,以其太無標準。”7月23 日手札又說:“廢除‘社會賢達’。此本為當時利用,以便欽派。果為賢達,應可包括在民主團體、人民團體之內,不必另列此目。”
在1946年重慶召開的舊政協會議中,“社會賢達”是出席會議的一個方面的代表,即除國民黨、中共、民盟、青年黨之外的所謂第五方面代表,如莫德惠、邵從恩、王云五、傅斯年、胡霖、郭沫若、錢永嘉、李燭塵。其中既有著名的革命活動家郭沫若等,也有一些以無黨無派面目出現、實際上依附國民黨政府的政客,如王云五等。1948 年籌備新政協的一段時間仍沿用了“社會賢達”的稱謂。五一口號的第四、五條均將“社會賢達”與“民主黨派”“人民團體”并列。曾作為“社會賢達”出席舊政協的郭沫若,在他5月5日同香港各民主黨派領袖聯名響應中共五一口號致毛澤東電中,郭沫若署名的后面夾注的則是“無黨無派”四個字。港滬民主人士的意見引起中共中央的注意,在8月1日毛澤東關于新政協復電各民主黨派電中開始出現“無黨派民主人士”的稱謂,但在1948年9月20 日中共中央發出由周恩來起草的致香港分局并錢之光和上海局劉曉、劉長勝的電報中,仍將邀請參加新政協人員中的郭沫若、馬寅初、陳叔通、徐朗西、李達、周士觀稱為“社會賢達”。后來經過中共中央與抵達東北的民主人士電報磋商,終于明確使用“民主人士”的稱謂而不用“社會賢達”,“社會賢達”成為有特定意義的歷史名詞。
從陳叔通致馬叔倫手札看,陳叔通無疑是主張在新政協中廢止用“社會賢達”稱謂的積極倡導者。
把握時機見解過人
中共五一口號發布后,香港分局多次召集各民主黨派領袖和民主人士討論新政協何時何地召開問題。從1948年6月在港民主人士的一個座談記錄中得知:馬叔倫主張“就兩個時間加以選擇,一個是本年雙十節,一個是明年元旦”,“地點在解放區是不成問題的”。王紹鏊主張:“開新政協的地點,應在關內”,時間“至遲到年底”。他還解釋說:“我主張在關內開會不是為了別的,乃是因為有人會借此造謠說東北有國際背景,有人想做傀儡,同時如果是在關內召開,可以象征人民的勝利已進了一步。”沈鈞儒主張:“政協召開的時間可以迅速,不必等得太久,因為召開政協,可以號召和鼓舞人民支持解放軍軍事迅速發展,同時可以加速敵人軍事崩潰和內部動搖分裂。”譚平山主張:“政協召開的時間愈早愈好”,“地點問題只要與中共靠近,關內關外無所謂”。李濟深的意見則是:“為使新政協的號召力量加大,要拿下平、津,在平、津開會,最好不要在東北開會。”
香港諸位民主人士的上述意見,雖各有可取之處,但對照后來新政協籌備的實際進程看,時在上海的陳叔通的見解,確有過人之處。請看1948年7月23日陳叔通的手札:“近聞新協商有提早開,且在哈爾濱開之說。弟則斷為謠言。新協商為一種號召,不可輕易攤牌,攤牌即不值錢,更易惹起糾紛,總須與軍事配合。軍事至相當程度,地點尤須有全國性。”在另兩封未署發信時間但據內容判斷應在8 月左右的手札中又說:“新政協(國民黨前進分子仍宜容納)不宜在兩國形勢下實行,至少須軍事奄有黃河以南或大江一半以上。”“近日又有‘雙十’及明年元旦開新協商之傳說,終不信以為實。以此事仍隨軍事發展而后能有所決定。……總須北局有決定性,然后可以到大江以南(穩扎穩打為不易之理,不是打來的,便不能徹底。遼、晉、陜、蜀決定,立腳方穩)。新政協期期以為不可急。有人謂,開則可有助力。但是不開反有一種吸力。開而非有全國性,或所收分子人望不足,則吸力減少,甚且予以攻擊之隙。且議題亦頗難,溫和則不免使人失望,以為有妥協性。徹底則由恐增加恐怖,即加大抵抗力。此種權衡,千萬熟思而審處之(交通亦是一大障礙)。”至10月25日手札,陳叔通則明確建議“新政協就開在北平”,并且指出:“軍事進行愈順利,愈可遲開,我此建議自以為極有價值,不可忽視。”
陳叔通的分析實為透徹之至。
關愛學生勝過關愛自己
陳叔通積極投身于學生運動為主體的第二條戰線的斗爭。在反內戰、爭和平、反獨裁、爭民主的洪流中,他對個人安危處之泰然。蔣介石侍從室的陳布雷曾托人轉告他:“我已經救你兩次了,兩次把你的大名從共黨嫌疑分子名單中勾去了,今后你再要活動,我就無能為力了!”他聞訊后一笑置之,托來人轉告陳布雷:“你的好意,我感謝,我也勸你早日洗手。”(見壽墨卿《愛國老人陳叔通》)
置個人生死于度外的陳叔通,對白色恐怖下學生的安危卻時時記在心上。他為反內戰、反饑餓、反迫害斗爭的學生,募捐衣服、米面和錢物。國民黨上海警備司令部以“共產黨陰謀嫌疑分子”的罪名,逮捕大批愛國學生,陳叔通聯合章菊生、唐蔚芝、李拔可、葉揆初、張國淦、胡藻青、項蘭生、錢自嚴、陳仲恕等老人共同具名營救。書中說:學潮洶洶之原因是內戰所造成。“政府不知自責而調兵派警,如臨大敵,更有非兵非警參謀其間。忽而毆打,忽而逮捕”,“外間紛紛傳說,以前失蹤之人,實已置之死地”,“綱紀蕩然,萬口皆同”。迫使當局不得不將被捕學生陸續釋放。
對于1948年爆發的聲勢浩大的反美扶日運動,陳叔通在6月14日手札中明確指出:“近來反對美扶持日本,這個題目甚好。學生、教員、商界就此可打成一片。”然而手札又不無憂慮地指出,在運動中“可憐仍是學生先沖鋒”。在這里,歷盡滄桑的陳叔通老人發出“可憐仍是學生先沖鋒”的感嘆,充分表示了他對學生命運的關注。
從經濟危機看國民黨的總崩潰
隨著國統區經濟危機,陳叔通生活也越來越困難。他在1948年7月12日手札中說:“近日物價可怕”,“倘在三個月前不買幾石米,今日已入枯魚之肄矣”。同月23日手札又說:“物價上下半日漲,真受不了,唯亟盼解倒懸耳!”此時的陳叔通,雖然生活已極為困難,但一直抱著樂觀主義精神。因為他從經濟危機中看到了國民黨反動統治的加速崩潰。
陳叔通敏銳地意識到國民黨的幣制改革,將成為共產黨最后致勝的“意外之機會”。8月26日手札中指出:“經濟應與軍事并重”。“前日忽改革幣制……此實為友方(指中共—筆者注)意外之機會。以紙換紙,無異發三百萬之大票(百元券即無異發三億之大票),物價安得不漲。目前用特務強為鎮壓,未到昨日發行已大漲,或有黑市(條文有禁止登載黑市之語,可見已知有黑市)。不到一月,必起風波。此風波無法可以鎮壓(工潮必起,軍警亦未必不發生問題)。草頭(指蔣介石——筆者注)亦說,只許成功,可見其心已虛,并報紙已明載倦勤之說,此即為卷逃埋伏之筆。”10月16日手札進一步分析:“意外機會即指幣制改革,其成功即借此搶到黃金美鈔,然不夠花費(大部均買飛機)。所謂廿億金元券用不到年(法幣可能延長收回),信用尚不如法幣。小蔣到滬,天怒人怨(外商、宋、孔、軍閥囤積,甚至金鈔,均無法辦,愈激人民之不平),‘西西’亦與之火并。蓋‘西西’到手之金融界、實業界亦被破壞。根本無人信任金元券,影響前方軍事亦甚大。不一月,經濟恐將總崩潰,搶貨幾遍全國,旋即無貨可搶,此真意外機會也。”
陳叔通8月26日手札還特地提醒有關方面加強輿論攻勢:“港報應盡力揭穿破壞,勝師十萬。”馬敘倫將陳叔通的意思轉告中共在港的有關組織。此時在香港的中共工委財經委也注意到這個問題,《正報》、《經濟導報》、《群眾》、《華商報》、《文匯報》等報刊先后發表一系列文章,揭露國民黨政府幣制改革,并論述國民黨政府經濟總危機的爆發將同時引起政治總崩潰的趨勢。
事實不出陳叔通所料,國民黨一系列嚴厲措施均無濟于事。在國民黨政府厲行暴力限價的經濟中心上海,從1948年8月底到1949年4月底,物價指數竟上升了135742倍。“金元券”的發行額原限定為20億元,到1949年5月竟達675458億元。僅僅幾個月,“金元券”就同剛被廢止的法幣一樣變成廢紙。
對經濟乃至人才的獨到見解
陳叔通深知經濟和人才在國家建設中的重要地位。手札多處體現他為中共的人才問題操心,強調要重視經濟建設,并提出了一些至今依然閃光的真知灼見。例如1948年8月26日手札說:“友方人才應多方羅致(總疑缺人才,尤其是專門。戰事能有段落決定性,則人才亦較易羅致。草區人才真有愿效勞者,只是戰事無段落決定性,不免觀望)。且須知經濟人才應與軍事并重。無論共產與資本主義,均建筑在經濟上,不過主義不同耳!”(“草區”指蔣管區——筆者注)10月16日手札指出:“人才亦看戰局。戰局好,勸駕較易。交大、同濟學生去得不少。”次日手札指出戰爭中中共一些部門對爭取人才的不足之處:“友方克一城市,往往于銀行中人(鐵路服務員亦同)或其人有專業者,往往仍問以愿留與否?不愿則給川資放回。前鞍山技術人亦如此,或為宣傳起見。然所得不償所失。似應以我需要為主,需要不可放回。”同年底的一封手札在提到新中國外交建議中,也提到對外經濟合作:“經濟方面,反對以我為任何方殖民地,而極愿與真正認我為友邦之國力謀合作。我國科學落后,且亟須開發,均賴友邦之協助,無可諱言(老實反見誠懇,并不寒酸),甚至投資亦所歡迎。惟主權在我。凡協助我之友邦投資,均擔保安全。”
此時的陳叔通還身體力行,多方為中共推薦人才,如年底的手札中曾提到解放前夕的上海方面的人才宦鄉、曹未風、沈體蘭、吳耀宗、包達三、盛丕華、沈子槎、邱文奎、羅隆基(努生)、張伯、葉篤義等人,說:“宦薌(即宦鄉——筆者注)是各方均可用之最有希望之人才(意志堅定,有膽略,文字好,其專門是鐵路管理,手下有人。本人想辦報,但局于辦報,尚可惜)。曹未風次之(外交方面、行政方面、教育行政尤熟)。沈體蘭、吳耀宗可接受教會方面,包括教會學校在內。包達三(其女未出獄)可接收商會……外交我仍希望利用努生。”
50多年后,我們重新品味陳叔通提出的對外經濟開放和合作的這些想法,仍令我們感到十分親切。
(責任編輯 洛 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