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美美喝多的時候,她就會問我: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會象馬達那樣找我嗎?”
“會”。
“會一直找嗎?”
“會”。
“會一直找到死嗎?”
“會”。
“你撒謊。”
……‥…
我經常一個人帶著攝像機去拍蘇州河,沿著河流而下,從西向東,穿過上海。近一個世紀以
來的傳說、故事、記憶還有所有的垃圾都堆在這里,使它成為一條最臟的河。可是還是有許多人靠這條河流生活。
看得時間長了,這條河可以讓你看到一切。看到勞動的人們,看到友誼,看到孤獨。我曾經看見一個女孩子從橋上跳下蘇州河,看見一對年輕戀人的尸體被警察從水里拖起。關于愛情,我想說我曾經看見一只美人魚,她坐在泥濘的岸邊梳理自己金黃色的頭發。別信我,我在撒謊。
我是一名攝影師,你可以在墻上看見我的呼機號碼,我什么都可以拍,婚禮、聚會,連你換衣服、上廁所、做愛都行,只要你付錢。如果你不喜歡我拍的,那我也沒辦法,因為我的攝影機從不撒謊。
我接到一個活,開心館的老板讓我為他的特色酒吧拍幾張美人魚的照片。我不信美人魚,可我在開心館看到了。她叫美美,她就是美人魚。她在水里的樣子讓我著迷。沒過多久,我們幾乎成天泡在一起。美美很會玩會鬧,不過她有時會莫名其妙地傷心,她每次到我這兒來,我們就在陽臺喝酒聊天,每天她喝多時,她就會問我,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走了,我會不會向馬達一樣找她。我問馬達是誰,她說馬達是住在附近的一個瘋子,靠給人送貨為生,他一直在找他以前愛過的一個女孩。我才不信她說的,像這樣的愛情故事到處都是,我也能編。
后來開心館的老板告訴我,有一個叫馬達的人常去看美美的美人魚表演,也常去她的更衣室坐坐,同她聊天,跟她講他的牡丹。他和牡丹的事情,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那時馬達剛從學校出來,整天在蘇州河岸游蕩,結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有一天,朋友偷來一輛軍用摩托,馬達很喜歡,花錢買下了它。馬達想騎著這輛車去遠方,去開創自己的宏圖偉業,結果后來他成了一個送貨的。送貨的間隙,他常去一家酒吧見一個叫蕭紅的女人和一個叫老B的男人,這兩人經常給他介紹生意。牡丹就是老B介紹給他的又一個生意。不過牡丹不是貨物,她是一個活潑漂亮的十五六歲的女孩子。牡丹的父親靠走私東歐一種帶野牛草味的“沃特加”酒發了財,自從牡丹的母親去世后,他只喜歡兩種東西:酒和女人。每次他約來一個新女友時,就會讓馬達把牡丹送到牡丹姑姑家去。一來二去的,牡丹和馬達兩人就很對眼,牡丹喜歡兜風,總是變著法子讓馬達繞路,好跟馬達多呆一會兒。
有一天老B和蕭紅找到馬達,讓馬達跟他們合伙綁架牡丹。馬達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答應了。那是一個星期三,牡丹的父親又約了一個新女友,馬達騙牡丹喝了不少酒,不過他沒把牡丹送往姑姑家,而是去了一個又破又臟的閑置大樓里。當快樂的牡丹明白是怎么回事時,她不再說話,眼里憋滿了淚水,可是一滴也沒掉下來。十二個小時后,馬達決定送牡丹回家。牡丹突然冷冷地問“你讓我爸拿多少錢來換我?”“45萬”馬達說。牡丹苦笑一聲大喊“我真便宜。”喊完就跑。馬達在后面追,可是沒追上,牡丹從橋上跳下了蘇州河。
之后,馬達在監獄蹲了幾年,據說,老B拿到錢后把蕭紅給殺了,而他自己在被警察追得無路可走時也跳樓死了。
故事本來到此就該結束,可幾年之后,馬達又回到這里,重新干起了送貨的行當,每天穿梭于城市的各個角落,為的是找到牡丹。他說他有個感覺,牡丹還活著,就在這城市的某個地方。
我看得出,美美對馬達的故事挺著迷,她甚至問馬達:“我是你要找的牡丹嗎?”我愛美美,我受不了別的男人瞎編一個愛情故事就把我的愛人搶走。我找人打了馬達。幾天后,馬達來找我,告訴我他要離開一段日子,他說他第一次見到美美時真的以為見到了牡丹,她們倆個長得一模一樣,他說美美常提起我,他說美美只愛我,不愛別人,他說他知道是我叫人打的他,可他不怪我。
一個月后,我收到一個奇特的包裹,里面有一瓶帶野牛草的沃特加酒,另有一封信,是馬達寄來的。
信上說他是在離城很遠的一家24小時便利店找到牡丹的,因為聽說那里有一種特殊的走私酒,就是那酒,讓他找到了她。
之后不久的一天雨夜,我被猛烈的敲門聲驚醒,門外是三個警察,他們讓我去認一具尸體——那是馬達。在他身上找到了我的地址和BP號碼。他身旁還躺著一個女孩,和美美長得真是太像了。聽警察說,他們是因為喝多了從東歐走私的一種烈性沃特加酒才出的事。第二天早上,美美也去了現場,見到馬達和那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牡丹。
那個雨天,我和美美又像以前那樣在一起了。美美說,她一直以為馬達在編故事,她一直以為牡丹根本不存在,現在才知道馬達一直都是真的,他從來沒有騙過她。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美美,這段時間我憋了一肚子的話想告訴她,可是她已經走了,留下了一張紙條:“Find me if you love me!”
我沒去找美美,因為我知道一切不會永遠,我寧愿一個人閉上眼睛,等待下一次的愛情。
(雯子)
導演:婁 燁
主演:美 美……周迅飾
牡 丹……周迅飾
馬 達……賈宏聲飾

點評:
婁燁一直想做一部關于上海的電影,這對他來說是一種挑戰。從本世紀初開始,關于上海的影像可以說是中國電影史中一道亮麗的風景。從〈〈烏鴉與麻雀〉〉、〈〈一江春水向東流〉〉到〈〈霓虹燈下的哨兵〉〉、〈〈股瘋〉〉,上海作為一個城市,擁有沉重的記憶與蘊涵。
婁燁選擇了蘇州河,這條貫穿上海城區的河流。“我是一名攝影師”,影片中主視點人物的這句話,可以說是婁燁一直追求的某種記實風格的體現。不知自己命運在何處的船民、骯臟的河道、擁擠的街道、川流不息的行人、茫然的表情、令人壓抑窒息的河橋……構成了影片的意象組合,我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城市的另一種氣息,一種在這座城市華麗的表象下流淌著的、悄無聲息的悲痛與麻木。
婁燁的電影,讓我們深刻地感受到某種絕望――愛情,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情感?這源自沖動的本能情感成為一個人執著追求的目標(幻象)時,痛苦與死亡的陰影就伴隨著脆弱的生命――美,生命能否為此而承受代價?
然而正因為這樣,我們更加珍視生命與愛。刻骨銘心的愛的沖動、幾無理智的執著,構成了婁燁電影的潛在主題:尋找。攝影師、摩托車手,他們不斷地尋找,這似乎成了他們活下去的理由。尋找的過程,就是他們生命的過程。而無論是否獲得,結局都沒有任何意義。摩托車手找到了愛,也找到了死亡;攝影師找到了愛,而生命也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婁燁電影的愛情,是純粹的、傷感的,這是活著的唯一理由。
對蘇州河邊的愛,婁燁留給我們一段令人心慟的記憶。如果你覺得心情抑郁,走出電影院,外面或許依然是燦爛的陽光、喧囂的人群和街道。忘了吧――這僅僅是一段記憶。
(汪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