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斯 文 攝影/侯玉玲
“3.15”晚會披露了藥品傷害事件;緊接著“梅花K”官司終審判決。盡管法網恢恢,但是藥品的安全問題,亡羊補牢似乎已遲。
慘痛也罷,代價也罷,過去的已經無法挽回。近聞,北京市新一輪的藥品招標采購再度以壓低出廠價格而偃旗息鼓。隨之,敏感的消費者們唰地把目光再次投向藥品“質量”。價格與質量,原本是反映在藥品身上一對相互牽制的籌碼。牽一發而動全身。曾經,北京市第一輪藥品招標降價之后,一所著名醫院的院長就發出擔憂:如果藥廠沒有利潤可賺,很難想象藥品的質量怎么保證?
藥品的質量取決于生產全過程。因此,談藥品質量就必須談GMP。GMP(Good Manufacturing Practice),意為“藥品生產質量管理規范”。這3個英文字母的縮寫事實上已經是國際制藥行業公認的準則。而至今我們的讀者對GMP這個概念還是比較陌生的。為此,本刊記者專門走訪了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安全監管司司長白慧良。
記者:我國對制藥企業進行GMP強制性認證以來,取得認證資格的企業有多少家?GMP認證對我國制藥企業的制約作用有多大?
白司長:截至到2002年3月,我國已有1100多家制藥企業(包括車間)達到GMP標準,尚有4000多家企業還沒有獲得認證資格。根據《藥品法》及國家藥監局的有關規定,到2004年6月30日,在規定時間內,依然達不到GMP標準的企業,將不能再生產藥品。
必須看到,按照國際慣例,GMP是藥品生產企業最起碼的立身準則,它被視為保證藥品質量的基本條件。事實上,任何藥品質量的形成是生產出來的,而不是檢驗出來的。因此,GMP無疑是保證藥品質量的防護屏障。在國外,GMP是決定一個企業能否進入制藥行業的一道必須的門檻。
相比較,長期以來我國在制藥企業的審批制度中,對企業準入條件沒有嚴格的限制。再加之經濟水平的制約,區域概念、各自為陣的影響,以及急于求成的心態,導致自1985年以來,各地制藥企業增長過猛。據粗略統計,1985年到1998年期間,我國每年新增制藥企業500多家。(記者:市場準入的資格丟棄了生產過程的質量控制,藥品安全又何以保障?)
從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SDA組建后的1998年開始,我們把GMP標準作為新建企業的前提條件之一,之后,亂辦藥廠的勢頭明顯得到遏止。截至去年的4年間,全國總共新批制藥企業僅45家。(記者:這一道檻的威力顯而易見。)同時,我們加緊對現有企業的GMP資格認證工作,至今已有770多家不能達標的企業被淘汰出局。(記者:不可否認,GMP的推行,使制藥企業入場的門檻增高,這對保證我國藥品生產企業的產品質量起到非常積極的作用。)
記者:由于歷史的原因,我們的制藥企業是“先生孩子,后辦結婚手續”。目前數千家現存企業,需要逐個進行GMP后補認證工作,任重而時間有限。
白司長:怎么辦?補上。盡管我們現在做的是后補的工作,但同時必須看到,GMP的推行,對現有存量企業的技術改造、整個行業的結構調整以及產品的升級換代等,都有著很好的促進作用。
記者:目前國內市場對GMP的藥品認知度有多高?1100家通過認證的企業和4000多家沒有通過認證的企業,他們在生產過程中的投入是完全不同的,也因此成本可能是天壤之別,而把他們放在同一市場環境下競爭,公平嗎?
白司長:目前,國內各有關部門在GMP的認識上應該說是基本達到共識。因此,獲得GMP認證的企業在競爭中具有明顯的優勢。近年,國家推行藥品招標采購的策略,本身就是對優質企業的一種傾斜。現在很多醫院已經公開:“沒有GMP,別進門。”在價格上,良莠開始分明,據粗略估計,GMP產品比一般產品的平均價格高出30%。(記者:當然,這種幅度是否到位還有待科學論證。但畢竟是個好兆頭。)至于制藥企業本身,更多的是把GMP作為一種聲譽和形象。他們把獲得這種資格作為市場競爭的重要籌碼。因此,盡管目前政府并沒有對非GMP企業有什么強行的規定,但是,市場和人氣已經毫不客氣地把它們打入另冊。
(記者:一旦我們廣大的患者對GMP有所覺悟,那么我們的5000多家制藥企業將重新洗牌。消費者說“不”的那一天,無論政府強制與否,沒有質量保證的企業都將喪失生存的可能。)
記者:一味地降低藥品價格對規范化生產的企業是否會造成沖擊?藥品的安全性能否有所保證?
白司長:兩者之間沒有必然的聯系。
站在監督生產的角度看問題——藥品,有它的特殊性。價格上,國家應該有一定的控制權力。這是我國的醫療制度使然,醫療費用的支出相當部分是由社會承擔的。而社會的的承擔能力又必須與經濟的發展相適應,因此,當收支出現不平衡狀態時,政府自然會對難以承受的價格進行調控。尤其發展中國家,這類矛盾比較突出。
當然,價格調控應該分品種。對于基本醫療保險的藥品,要保證價格的基本承受能力。事實上,我們現在正在推行藥品分類管理。
同時必須看到,在藥品的價格定位上,生產成本的確定,是一個主要的依據。我們目前在成本制定上尚沒有規范,這一點至關重要。隨意性的結果必然是無法按一個標準進行量化——比如,科研投入占的比例是多少?市場開發又是多少?等等,如果社會平均成本價格無法確定,那么價格制訂就很難科學。
現在,業內流行這樣的說法:“沒認證的企業等死;認證的企業找死。”此話的意思是,已經進行GMP標準化生產的企業,因為投入巨大,成本居高,如果市場價格不到位,那么只有死得更快。(記者:人為的操縱價格杠桿,有時會顧此失彼,導致市場無序競爭。而無序競爭的結果如果挫傷的是優質企業的感情,這正是所有的人最擔心的問題。藥品,不同于一般的商品,如果GMP企業紛紛退場,我們藥品的質量又從何談起?難說“便宜”中不隱含著生命的代價。)
記者:在我們了解了GMP認證工作的重要性后,很想知道,為什么市場上仍然不斷出現假藥、劣藥?對GMP認證的企業還有沒有持續不斷的監督控制手段?
白司長:市場假藥、劣藥事件時有發生,在我國目前的體制條件下是不可避免的。必須看到,隨著法制的健全,監督力度的加大,已經有了很大的改進,并會逐漸走向健康有序。(記者:這種監督控制方法應該是兩個方面的:一是生產領域;二是流通領域,現在市面上藥店比米店還多,這種現象正常嗎?)
值得注意的是,通過GMP認證的企業,依然存在質量隱患,GMP不是一勞永逸的,放松了規范操作,同樣會出現產品質量問題,我們對GMP企業是定期復查,跟蹤檢查以及有重點的調查。(記者:跟蹤監督管理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認證完畢便萬事大吉,那么GMP證書不過是聾子的耳朵。我們的藥品質量仍然是沒有著落。)
記者:您認為我國在GMP的標準上與國際標準有什么不同?
白司長:GMP作為制藥企業的生產質量規范,我國于1988年正式頒布。1998年又做了修訂。我國現行GMP標準是參照世界衛生組織的版本,結合我國的具體情況制定的。目前我們的標準與歐、美的版本有一些區別。比如口服固體制劑生產環境潔凈度的指標。歐、美沒有制定級別,而我們明確規定空氣潔凈度30萬級(空氣潔凈度指標以數字級別小為好),這樣的規定符合中國的特點。因為我們的廠區環境、設備條件等與發達國家有一定的差距。空氣潔凈度于那些國家可能是多余,但在中國是不能忽略的重要指標。
(記者:目前,我國尚有80%的企業還沒有達到GMP的要求,這一點不能不說與歐、美等相距甚遠。從近年來GMP的推行中,不難看出,一方面,它加快了企業的技術進步。另一方面,它促進了企業之間的兼并、重組等資產整合。更重要的是,為了十幾億人口的用藥安全、有效,中國的制藥企業應該盡快地納入GMP的國際標準之下。)
記者:您認為在GMP推行過程中存在哪些問題?這些問題對于藥品生產企業會產生什么影響?
白司長:監督實施藥品GMP是為了保障患者用藥安全有效。同時也是調整醫藥生產結構的重要手段。我們不要求目前幾千家企業都花費巨資進行GMP改造,也不必要。沒有優勢品種,沒有發展后勁的企業應盡早考慮如何進行改組或轉產,不必等到必須停產的那一天。同時修訂后的《藥品管理法實施辦法》正在考慮GMP的認證工作將由省和國家二級承擔。由于各地的經濟水平發展參差不齊,屆時會不會出現標準松動?甚至東、西部高低不同?當然,如果地方保護主義的故伎重演,又會不會導致整體標準降低?(記者:這些是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主管藥品生產安全部門最擔心的。)總之,怎么能保證對GMP的論證,實行切實有效的監督是最主要的。比較理想的作法是,既減少審批程序,但又不失國家對于事中事后的監督、控制,從而使GMP在下放權力的同時,不走樣。如此,將會有利于藥品安全有效和醫藥事業健康發展。
另一個比較突出的問題是,藥品價格是否存在虛高現象?如果存在,那么究竟虛在哪里?高在哪里?
我國目前醫療單位依然是“以藥養醫”,藥房收入一般占到醫院總收入的50~60%。(記者:那么,如此豐厚的獲利空間,難道就不能考慮一下,如何在銷售領域進行一下相應的調整?)
事實上,目前醫藥生產企業已經負擔很重,特別是那些嚴格按照GMP規范化生產的企業,他們的利潤已經非常有限。(記者:我們陸續報道過一些GMP企業,如珠海聯邦制藥股份有限公司等。他們因為嚴格按照規范生產,在藥品生產的每一個環節投入都是很大的。如果繼續過量地壓低藥品的價格,無異于竭澤而漁。試想一下,由于無法維持生產,企業要不要關門?而企業關門,國家的稅收從哪里來?社會的就業問題又從何談起?同時很難說,由于過分擠壓了企業的利潤,會不會使我們剛剛建立起來的,還十分脆弱的GMP規范體系受到沖擊?那樣,藥品的質量又該找誰質問?)
另外,幾次壓低藥品價格,患者本身又真正享受到多少實惠和方便?(記者:人,可以是各種角色,但是,“患者”于任何人都在所難免。有病,必吃藥,也因此絕少有人對藥品陌生。作過患者,體會最深的是,希望藥好,好到立竿見影,藥到病除。果真如此,感激涕零。顯然,對于藥品,當質量與價格同時放在你面前的時候,患者首選的是質量。安全、有效,這是藥品最本質的存在價值。基于此,在我們的決策中,是否首先應該考慮絕大多數人的第一需要。正因此,我們希望全社會呵護有利于藥品質量穩定的做法,而有意識地遏制誘發藥品質量下滑的因素。患者需要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