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茵:著名相聲演員侯耀文的妻子。北京電影學院畢業,拍過多部電視劇。
一
那是1990年,我認識了一個大我20歲的男人,那人就是我后來的丈夫侯耀文。那時還在北京電影學院讀書的我,利用假期在一個劇組里拍戲,侯耀文在化妝間里遇到了我。一部電視劇要換女主角,演員王奎榮叫了我過去,對著侯耀文說:“這是北京電影學院的高材生,你看她行不行?要不行咱就另選他人。”也許真有一見鐘情的感覺吧,侯耀文一眼看準了我,連忙說:“行!我看行!”于是我進入《特行警察》劇組做了女主角。
侯耀文從那一刻起就愛上了我。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叫做緣分,我只感覺他對我很關照,像一個大哥哥,他的幽默、成熟、什么事都成竹在胸的氣質深深地征服了我,他那種可靠的信賴感給了我一個情感停泊的港灣。那時,我曾經有一個男友,在我們這個行當里他干得不是很如意,常常有了上頓沒下頓,吃穿用得靠我演戲來維持,我沒有怨言,他倒是很在意,吵架成了生活中很無奈的一種發泄。為了不再彼此傷害,我勇敢地選擇了分手。
我的情感生活進入了一段真空,我時常感到窒息,有意回避別人的“好意”,但這并不是女孩的初衷,我渴望愛情,卻不愿意再受傷。這時,侯耀文出現在我眼前,不知怎的,我的心里沒有設防——第一印象,他的和藹可親像父親般可靠,他的聲音頗像我的父親,他的成熟、處事干練也給了我十足的信賴感,我從心里不排斥他。
在這部電視劇里,我們合作的時間很長,從演技、彼此的修養、談吐上有了充分的了解,我很欣賞他。一次,拍完戲,他拉著我的手回家,言語間的關切讓我忘記了拍戲的辛苦。那時,我才知道他已離婚多年,一個人過著很孤單的日子。
在他的敘述中,一個女孩的心動了。我們開始通電話,彼此的關心和撫慰成了寂寞時的一種享受。有時當我獨自在家時,我開始盼著他的電話,那時我才懂得期盼也是一種幸福。一次,他告訴我他想去日本發展,那里有他很多好朋友,他可以生活得很好。我及時勸阻了他,因日本與我們語言不通,文化背景不同,我們很精彩的藝術不一定能被他們所接納。后來,他就真的沒有去。事后,我才知道他是因為我才留下的。
于是3年后當他向我求婚時,我毫不猶豫地嫁給了他。
我覺得很幸福,但我沒想到我們相愛的消息在家人和朋友圈里不亞于一顆原子彈,震撼最強烈的自然是父母,他們怎么也不能接受我嫁給一個大自己20歲的男人。作為女兒,我很能體味出他們心里的那種滋味,我不知道拿什么去安慰我的父母,但是他真的是我心愛的人。
一段日子過去,父母漸漸從我的臉上讀出了侯耀文對我深深的愛,通情達理的父母開始接納了他,也接納了這段美好的愛情。侯耀文很佩服、也很感激我父母的通情達理,他多次認真地對我說,他一定會好好地關心我,寧可自己吃苦也不讓我受任何委屈,在他眼里除了藝術沒有什么比愛自己的妻子更重要的事情了。
他也真的這樣做了,他對我的關照真是無微不至,很多人尤其是他的徒弟們看了很感動。
那時,我不在乎別人說什么,只相信他是我的丈夫,一個很愛我的人。與我同讀北京電影學院的一位同學深為我惋惜,她在一篇文章里說當年我是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取北京電影學院的,如果一心一意拍戲,將來前途不可估量,可是為什么這么早就嫁人了,真是想不通。
還有一些人,預測我們的婚姻不會維持多久。但我絲毫不介意,只想一心一意地做一個妻子應該做的一切。我相信事實會證明一切。
二
婚后,侯耀文對我百般憐愛自不必多說,在這個情感的港灣里我可以毫無顧忌地做自己喜歡做的一切。我并沒有放棄對藝術的追求。當別人約我去拍戲時,他總會大度地說去吧,拍戲是最重要的。其實,我深深知道他內心非常希望我留下來多陪陪他,他經常演出,留在家里的日子不是很多,但他從來沒有因此影響我拍戲。
幾年過去了,他渴盼著有個孩子,每當他看到別人家的孩子玩得高興時,他露出一副羨慕的神色。那是一個人心里隱藏著的深深父愛的表現。當我問他時,他總是說再等一等吧,一個女演員的藝術生命總是短暫的,我不能讓你為了我的期望而放棄自己鐘愛的藝術。
我知道他處在一種既愛妻子又想做父親的矛盾之中,面對我的藝術,他首先選擇了放棄自己的期望。
1996年,在尚未完全做好心理準備之前,我發現自己懷孕了。侯耀文知道后露出一臉的欣喜。不多時,他便沉著地告訴我還是以事業為重,孩子以后再生吧。我知道他還是不愿意影響我的藝術事業。然而,女人天生的母性已經讓我無法狠下心去把孩子做掉,我選擇了做母親。
1997年6月,妞妞在他久久的期盼中出生了。他48歲有了孩子,那種欣喜真難以言表。晚上,孩子哭鬧,他小心翼翼地抱著孩子,轉來轉去地哄著,不管夜有多深,絲毫不覺得累。
妞妞出生第三天,不斷咳奶,奶水從鼻孔淌出來,那種痛苦狀誰看了都會心疼,不久孩子被送進特護室搶救。我急得哭了起來,不知孩子安危如何,如果沒有孩子我覺得自己沒法活了。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體會了做母親的滋味。
侯耀文徹夜難眠,不時去打探孩子的消息,并一再勸我不要著急,孩子很快會好的。幾天過去,孩子的病漸漸好轉,我長長地松了口氣,仔細看看侯耀文,已經瘦下去一圈,顴骨高高地露了出來,眼里滿是疲憊的神色。看來,因孩子受的煎熬,他并不比我少。
后來侯耀文請了保姆,以后他赴外地演出時,我就有了幫手了。一天當我給孩子喂完奶之后,侯耀文笑呵呵地駕車帶著我們到了郊區一個花園別墅里,指著一套很漂亮的三層小別墅說這棟房子是我們的了。那棟掩映于紅花綠葉中的小別墅,在晴朗的天空下像一個少婦般美麗。
這是他特意為我們娘兒倆買的,房子每一處都是在他的精心設計下裝修的。其中,臥室的一角放著一個梳妝臺,一面明鏡幾只射燈,很平常。侯耀文走過去奇跡般地從梳妝臺旁的衣柜里拉出兩面合在一起的玻璃門,打開來,玻璃門正好圍住了梳妝臺。別致的是玻璃門上錯落有致的格子里擺放著各種精致的化妝品。
侯耀文深情地說,這些玻璃都是他自己裁的,花了很長時間。他知道女人化妝是不愿意被人看見的,因此專門為我——他為深愛的妻子設計了這個獨特的化妝間。化妝時抽出來打開,不用時合上塞進去,整潔又不占空間。
我不由握緊了他的手,投去溫情的一瞥。侯耀文粲然一笑,說還有寶寶的房間呢。那是頂樓一個很獨特的玻璃屋。屋頂和墻壁全是玻璃做成的,白天可見太陽,晚上星星月亮都會涌進來。屋子四周掛著滿富有幻想的兒童畫,十分溫馨。寶寶在這個屋里可以盡情玩她所喜歡的玩具。我感激地對丈夫說,寶寶在這里一定會幸福地長大的。
三
侯耀文對孩子真是有求必應,溺愛得厲害。在外面他帶了很多弟子,別人待他甚為恭敬,回到家里,卻樂呵呵給孩子當馬騎,一任孩子在他背上胡鬧,竟樂此不疲。然而,他外出的時候多,對孩子的照管不可能像母親這么體貼入微。撫育孩子,家里雖然有保姆幫忙,但不可能面面俱到,買奶粉、做飯、給孩子蓋被子等等很多事情還得我自己來操心,時日久了養成了睡覺不關燈、晚上睡不好的習慣,不知不覺竟成神經衰弱,身體瘦了10公斤。侯耀文戲稱他由此發現了一個女性減肥的良方——帶孩子。
自有了孩子,我推辭了許多片約,不再拍戲了。原來同班的同學很為我惋惜,未來的影后竟然成了專帶孩子的媽媽,唉……一聲嘆息,無盡的無奈。一位學者曾說過,女人生孩子后就徹底脫胎換骨了,一心疼愛著孩子,一心疼愛著丈夫,惟獨失去了自己。真不知這是女性的偉大還是悲哀。
這話不幸被言中了。有了孩子以后,我從沒有考慮過自己的事業,眼里所有的就是丈夫就是孩子。現實就是這樣的,你不可能要求侯耀文留在家里照看孩子,自己出去演戲吧?一個家庭總是要有人犧牲自己的,不奉獻全部的愛,這個家庭就不會穩固,猶如一個大型音樂會,如果所有樂器都想唱主角,奏出的樂章必然是雜亂無章的,和諧被破壞了,其結果就是四分五裂。為了這個,我甘愿犧牲自己,不管它是偉大還是悲哀。
一晃,妞妞已經5歲了,原來侯耀文給我買的鋼琴派上了用場,家里聘請了專業的音樂師來教習。然而,孩子只是三分鐘的熱度,沒過三個月就已經膩煩了,我也沒有強迫她繼續學下去。我們對孩子沒有過高的要求,她想學什么就學什么,一切順其自然,侯耀文常說不一定上了清華、北大的學生就是成功的,孩子一定不能失去個性,如果剝奪了孩子的喜好和意志,父母就不是成功的父母。
侯耀文的弟子們常說,妞妞語言表達能力強,可能是遺傳的,將來不說相聲也許就是做主持人的料。我笑笑,順其自然吧。
妞妞真是有靈性的。有時,爸爸回來睡懶覺,我讓她去叫,她不去:“讓爸爸多睡一會兒,爸爸演出太累了。”家里有了什么活,她一定要爸爸干,不要媽媽干,她的意識里媽媽力量小,爸爸力量大,應該干重活。有時,她騎在侯耀文的背上,侯耀文讓她騎媽媽,她卻不,她說媽媽腰疼,不能騎的。
一次,我和侯耀文要出去參加一個會議,妞妞不愿意讓我們去,我說不行,會議一定要參加的,妞妞知道沒法阻止爸爸媽媽,只好含著淚求道:“媽媽,你出去以后一定要多給我打電話啊。”在孩子的眼里,媽媽給她的電話成了她惟一的安慰。
會議結束后,我病了,我們回家,剛一進門妞妞就撲上來:“媽媽,我想你,以后再也不要離開我了……”說著妞妞的臉上掛滿了淚。我點點頭。妞妞又纏著我和她玩,我說媽媽累了,讓媽媽休息會兒。妞妞點點頭:“媽媽,你好好睡吧,我跟爸爸玩去。”她關上燈,帶上門出去了。
待我睡醒后,妞妞端了一杯開水進來:“媽媽,你吃藥吧,吃了藥病就會好的。”啊,妞妞真懂事,我欣喜地點點頭——誰說我失去了什么? (責編 丁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