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云
飛舞
山上由于風煞太大,密封走廊的所有窗戶早已被釘死。所以,一小塊玻璃的破損,成就了昆蟲們自由進出的通道。
晨曦里,又一只蝴蝶飛了進來,個頭不小,遍體金黃色,不斷煽動的翅膀拍擊窗玻璃,發出“嘭嘭”的悶響。難道世間的任何生物都有好奇心么?人的好奇心毫無疑問是極強的。植物有“春筍破土、紅杏出墻”之類欲望,動物們各種感覺器官靈便得多,對新鮮的東西感到好奇,也就不足為怪。然而,一條密封走廊之于昆蟲,與其說是一個好玩的世界,不如說是一座意味著死亡的地獄。那處破損的窗戶,從外面看,像機遇的入口,其實,是深不可測的陷阱。
蝴蝶還在來來往往徒勞地飛著,一只只窗戶所透射進來的陽光,就像一個個精心編造的謊言。蝴蝶不能夠識別玻璃的欺騙,只知道鍥而不舍地飛舞,撞擊。走廊里明顯的溫差和凝固的空氣,一定使它覺察到了某種危險。是的,危險無處不在,蜘蛛們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密密麻麻的蛛網,張網以待,只等蝴蝶精疲力竭,潛伏的殺手便蜂擁而上,享用一頓飽餐。
而更大的危險,來自蝴蝶的內心。白從進入走廊,熟悉的世界突然變得陌生,冷漠的水泥墻體和屋頂,何處有生命的跡象?鮮花。野草。例木。清冽的山風。嬉戲的伙伴。這—切的一切均難覓蹤跡。恍如隔世,四面楚歌。孤獨,排山倒海般襲來。整整一個小時,我癡癡地盯著一只受困的蝴蝶,思緒跟著飛來飛去。金黃色的蝶翼攪動著金黃色的陽光,蝴蝶優美的舞姿和它的孤寂,使得我頭暈目眩。
我打開走廊兩端的大門,空氣頓時活躍起來。蝴蝶似乎受到某種感應,翩翩然朝我飛過來,在大門邊轉了幾圈,又向野外飛去。那一瞬間,我分明看見它美麗的翅膀掉落下一些鱗片,在微風小紛紛揚揚,飄散,飄散。我知道,那是命運被時光磨蝕之后,剝落的碎屑。
生命的慢
一只碩大的旱螺被方師傅逮住,我算是信服了他的說法。此前,他曾數次說掌牛嶺不僅有旱螞蟥,還有旱螺,未親眼所見,總是半信半疑。其實炊事員方師傅是山上最有發言權的人,住了十多年,每個月卻只有七天的假。
旱螞蟥倒是見過兩次,在水泥地上緩緩蠕動,很顯眼。身體伸長時像細細的黑鐵絲,有十幾公分,縮短后,只有兩三公分長,一伸一縮前行,留下一條淡淡的粘液線。許多動物被人們一睹真容,都是因為漫無目標地行走,來到無遮無擋的開闊地上,有的居然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旱螺旱螞蟥保持著慢悠悠的生存方式,它們或許原來生活在水里,某個偶然的契機,跑上岸來了,與陸地上的其他生物相比,這是一種低成本的生命擴張。慢慢吃,慢慢走,慢慢交配,低調處世,毫不張揚。由于樹敵少,不惹眼,安全也就有了更多的保障。
欲望是組成生命的元素,沒有欲望的生命是無法想像的。那么,一只旱螺的欲望是什么?離開水?爬卜高處?還是逃離自己堅硬的殼?從生物課上得知,螞蟥原是嗜血的。掌牛嶺的旱螞蟥卻不比熱帶叢林中的,溫良敦厚,從不襲擊人,仿佛與世無爭,是嗜血的欲望被深深隱藏起來了嗎?
有一種偽裝的慢,其實比快更加險惡。蜘蛛結網完畢之后,可以靜靜地待上卜多個小時,一動不動,像時光的圓心上一個靜止的點。一旦飛蟲觸網,它便快速出擊,三下兩下,將獵物緊緊纏住,爾后慢慢享用。潛伏在草叢中的螳螂也是,利用身體逼真的保護色,靜悄悄等待蟲子走近,突然問揮動利臂,既準又狠,毫不含糊。
月涼如水的夜晚,我聽著蟲鳴,聞著青草的氣息,心中常常生出莫名的感動。這是生命的慢,讓我感受到了自然的博大和優雅。在都市里天天看霓虹燈、聽搖滾樂的人們,會有類似的體驗么?人類的腳步是越來越快了,慢,已經成為一種奢侈。只有回到山巔,我才能將閱讀放慢,將寫作放慢,將生活起居放慢。惟有如此,我才能更加真切地認識自己,我脈搏的律動,才能同這里的擺,保持著某種程度的和諧一致。
心跳
夜深了,窗外一派寂靜,時鐘依舊嘀嗒嘀嗒地走著,我屏住呼吸,聽到了自己的心臟跳動的聲音。時間在流淌,生命在流淌。我情不自禁地拿起筆,此時此刻,似乎惟有筆,才是我最為敏銳的感覺器官,才能從時光的縫隙中,嗅到整個世界的氣息。
山上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像是在無底的湖水里丟進了幾片石子,聲音的傳播悶悶的,仿佛探測著夜的深度。不一會兒,—聲聲狗吠全部消失在夜幕里。夜是一個巨大的黑洞,它把大地上所有的聲音都吞噬,很快又將它們消化了,轉化為夜的宏大與威嚴。在漆黑的夜幕下,生命的形態如一道道山脈此起彼伏,一類生命是另一類生命的陷阱,抑戍契機。生命的堅韌和脆弱,在夜里表現得最為充分。
一切的一切,都藉于時間而發,一切的一切,都需要時間來完成。這個世界有太多的不平,只有時間老人是最最公正的。他慷慨大度,寬厚慈愛,給予我們那些絕對屬于我們的時光,一天天、一刻刻不動聲色地給予著。與此同時,他又苛刻慳吝,嚴酷無情,一天天、一刻刻不動聲色地收回他給予每個人的時光。無論富貴貧賤,無論高矮美丑,在時間老人面前,一律平等。日歷一頁頁地翻,年齡無聲息地長,轉眼間,風流倜儻的才子兩鬢染霜,明眸皓齒的少女人老珠黃!
幾只蛾子在窗玻璃上撲騰,弄出噼噼啪啪的聲響。不知道一個夏天的夜晚,會有多少此類弱小的生命光臨我的窗口。神說,要有光,世界便有了光。在這個漆黑的夏夜,一盞臺燈的光線是非常有限的,卻召喚著許多熱愛光明的生靈,不辭勞苦地飛來,聚合狂歡,享受著珍珠盛宴。我的思路不時被它們打亂,但更多的卻是感動,是啟迪,是激奮。平凡之中孕育著大美,俗世之中包藏著大智慧,只要精神的花朵沒有枯萎,我們何愁找不到生命的樂趣?
時鐘依舊在不緊不慢地走著。夜里的鐘聲,硬朗而堅定,更像是時間老人的腳步聲。這是人類自己設定的節奏,又被用來丈量人類及其他生命的長度。與心跳相比,這是一種空洞的聲音,機械的聲音。在鋒芒畢露的時間面前,我們的心跳顯得多么柔軟,多么無助。在時鐘滔滔不絕的警示中,我們惟有堅守靈魂的信仰,從容不迫地走完生命的終極旅程。
打開書本,一個偏激的聲音是那樣清晰,那是米蘭‘昆德拉在說:“我討厭聽我的心臟的跳動,它是一個無情的提示,提醒我生命的分分秒秒都被點著數。”然而我沒法不聽,任何人都沒法不聽,正如春天的蟲子沒法不聽見雷聲,秋天的樹葉沒法不飄落大地。心臟每時每刻在平穩有力地跳動,那是我們活著的證明,是生命的鐘聲在敲響,響徹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背風之地
北面的窗子正對著烏石下。烏石下是一個古怪的小地名,因為均福山綿延幾十里山地,別說烏石,就是大一點的青石也難得一見。山民們為某個小地方取名,就跟給自己的孩子取乳名一樣,有著很大的隨意性,順口叫個“毛牯”、“撿妹”之類,往往一叫就是一輩子。
烏石下如今只住著一戶四口之家。那是個背風的山洼,凜冽的北風抵達這里,已是強駑之末。然而我卻要感謝北風,它們將山洼人家生活的聲響吹送過來,時不時給我的耳朵注入鮮活的信息。雞鳴,狗吠,刮鍋,劈柴,無不聲聲入耳。從沒聽到過大人吵架,小孩偶爾哭鬧一回,也很短暫,想必他的愿望很快得到了滿足。
日子就這么悠悠地過著。每年春天,去烏石下品茶、買茶,成了我的必修之課。朦朧的雨霧之中,女人在屋前的谷地上采茶,見有客人來,嘻嘻笑著招呼一聲,便轉頭大聲呼喚家中的男人。男人搓著雙手出來迎客,身前身后的黃狗更是叫得起勁。山里的狗我是了解的,它們兇巴巴的模樣只是在主人面前作秀,虛張聲勢難以掩藏內心的怯弱。受一頓呵斥或挨過一腳之后,便偃旗息鼓,拖著尾巴悄悄溜走。
滿屋子都是新茶的香味,沁人肺腑。炒茶的大灶已熄滅了明火,大鐵鍋正在焙干揉制好的毛尖茶。杯中的茶葉隨熱水的溫度變化舒展、翻騰,主人喝一口,好長一會才慢慢咽下,謹慎地征求我的評價。我想他是幸運的,勞動和享受一樣讓他快樂。
不時有女子回來運茶葉。她們是主人請來的幫手,像剛剛采摘下的茶葉一樣,濕漉漉的,還很害羞。我盡管在山巔蟄居了十四年,在山民和茶葉面前,卻永遠只是個客人。羞澀是一道帷幔,一段距離,使臉蛋紅撲撲、眼睛水靈靈的采茶女子具備了一種霧里看花之美。春天就快要結束了,大地氣溫迅速回升,姑娘們放下進行著的愛情,用靈巧的手指同時間比拼速度。一陣甜美的山歌脫口而出,在山谷間回蕩,所有的茶樹又長高了許多。
回到山巔,已是黃昏。佇立窗口,烏石下的燈火明明暗暗,女人們收工了,嘻嘻哈哈的笑聲,連同新茶的清香,隱隱約約飄過來。背風之地,一群生命正有滋有味地活著,堅韌,并且樂觀著。
影子
如今是深秋,北方吹來的寒露風一日強似一日。午后,一覺醒來,搬個椅子在門口安閑地坐著,一目十行地閱讀詩書。這是我沉溺于秋天的姿態。
太陽漸漸西沉,最后的光明,足以照徹我貧弱的內心。而我的影子慢慢升上來,投映在西面的墻上,顯得異常孤獨。喧鬧了一個夏天的蟲子疲倦了,休息了,寧靜就像云端的花朵,在我的山巔開放成盛大的場面。我知道,如果不在黃昏到來之前合上書本,大師的思想就將蠶食我的睡眠;如果不在黑暗降臨之前點亮蠟燭,思念會在我尚未愈合的傷口撒上一把鹽!
緩慢游動的影子是一種象征,一種警醒嗎?在熾熱的陽光下,我的身影是何等的虛幻,何等的單薄。生命有時像一張紙,一陣大風就可將她吹落。我在自己的軀體制造的影子面前,類似的憂傷總會固執地占據心房。
一只蜥蜴在走廊的墻根下懶懶地曬太陽,絲毫不理會我的存在。它綠色的身子仿佛浸透了草汁,在瑟瑟的秋風里,這鮮明的色調能保存到來年的春天嗎?埃利蒂斯,你在正午的石頭上看見舞蹈的蜥蜴,從而體驗到光明的神秘。那是因為正午的陽光下,萬物的陰影隱藏起來了。人類也是如此,在物欲的狂熱之中,誰還有心思關心自己的靈魂?我們奔波于塵世,影子像迅速擴張的病灶,扭曲了端莊的面容,籠罩了純真的情感,我們卻渾然不察。
我試圖在衣袋里摸出紙和筆,記錄下陽光的暖意與香味。此時,最后一縷光線隱沒在群山后面。我站起身來,骨骼的酸痛使我感到欣慰,因為墻上:消失的影子,只帶走了我的一小段光陰。
林濤
天色暗下去,月亮升上來,“月光牛奶般流淌”,這樣的句子,總是讓我心醉。一陣大風吹過,林海泛起了濤聲,呼——呼——,由遠而近,經久不息。那是大山熟睡之后,它剛健沉雄的心臟跳動的聲音么?
森林是一塊碩大的海綿,無論大風帶來多少熱浪,多少種子,多少憂傷,都能在轉瞬之間吸收得干干凈凈。森林還是一張巨型的產床,成千上萬個生命在這里孕育、分娩,繁衍生息。我惟愿自己是一名永遠長不大的嬰孩,將森林當作襁褓,聆聽她的聲息,接受她的呵護,幸福無比。
月明星稀,臥聽林濤。剛剛還連綿不絕的蟲鳴,仿佛全部在某一時刻喑啞了,宏大的森林,跨越夜幕將歌聲堆滿我的窗口,逼近我虛妄的內心。我隱藏起俗肚之中泡沫般的欲望,關閉骨骼和皮膚間所有的喧囂,這來自天籟的聲音,需要血液來感受,需要靈魂來接受自然的拷問。讓憂郁穿透黃金,讓火焰燃盡黑暗,讓大風傳送的林濤,驅逐一生中所有的平庸與淺陋吧!
黎明,森林已沒有多少秘密可言,晨曦朗朗,無數棵林木像少年舉起的手臂,錯落有致,疏密有致,綿延至視線的盡頭。又一個夏日的白晝開始了,蟬兒起勁地鼓噪,更多的蟲豸,隨聲應和,而林濤因缺少了夜幕的遮庇,像一位謙遜而自省的行吟詩人,在一道道山梁之間低吟淺唱,獨自徘徊。
一夜聽濤,我似乎在夢境中洗盡所有的塵土,在黑發間綴滿了星光。我明白在陽光下,守住一生最深的寧靜,和守住一朵最美的鮮花,同樣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