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地鐵入口處,聽著列車呼嘯而過,那來去的風仿佛我的過去與現在。明天是什么樣,我不知道。
遠遠,是一個瘦小白皙的女孩,烏黑的長發,不怎么出眾的模樣。她那已經久遠了的故事,在訴說中哽咽著:“每次刮大風,都有一種莫名的力量令我想大聲呼喊他的名字,但我沒有勇氣,所以我只能自己找個沒人的地方號啕大哭。”
你的名字始終在我心里
認識天輝是在我高中的時候,見到他我就喜歡上了他,沒有理由。
當時我們都還不懂什么叫愛,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過。天輝那會兒喜歡我們同級一個最漂亮的女孩,她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就單相思了3年。高中畢業的時候,那個女孩做了天輝的女朋友。
后來我上了大學。大一的第二個學期,住在我下鋪的女孩喜歡上了外語系一個叫張敏的男生。張敏和天輝長得是那樣的相像。
那年春天,北京特別冷,直到清明節,還飄著似雨的小雪。我們宿舍的6個女孩,踏著薄冰在校園里閑逛,遇見了張敏,他身邊還有兩個同宿舍的男生。她們幾個上去打招呼,我站在后面盯著張敏看。
“一起去吃飯吧?”張敏看著我問。
不知是誰立即應了這邀請,于是,我們一起涌進了學校門口的一個小飯館。也不知道是為什么,那天我們都喝了很多酒。當時流行的是高曉松的專輯《模范情書》,大家一起唱著。
張敏握著我下鋪那女孩的手唱得特別起勁,那一句剛好是:“我要你,牽我的手在午后徜徉。”我唱著,眼淚不斷地往下流,怎么也控制不住。張敏放開那雙手過來哄我,那女孩便轉頭沖出了飯館,余下的人跟著沖出去找她。
我靠在張敏懷里,沒什么感覺。我那時候喝得挺多,但神智還清醒。我只是把張敏幻想成天輝,自顧自地演戲。
“你別去找她”,我拉著他的手說,“我喜歡你,我只是不敢說,我沒那么勇敢,可是我真的喜歡你……”我亂七八糟地說了好多,還沒說完,張敏便吻住了我。他的嘴唇熱乎乎的,他用胳膊使勁地摟著我。“我一見到你就喜歡上你了,我以為你心里只有那個天輝,你怎么不早說呢……”張敏吻我的時候,我腦子也還清醒。我看見一堆人回來又走了,我看見沒有人的小路、漫天飛雪還有我和張敏細長的影子……
那天以后,張敏成為了我的男朋友。
我們經常泡在電影院里。趕上我沒課的下午,張敏就騎個自行車帶著我到學校后身的麥田邊上去“徜徉”。認識張敏以后,我就不再讓爸媽用車接送了。張敏背著我的大包小包,我們一起走好幾站地的路程,直到累得不行了才去坐車。張敏覺得很委屈我,可我沉浸在那種浪漫的感覺里,沒覺得累。
我們就那樣平平靜靜地過了大概一年多。和張敏在一起,經常會給我許多錯覺,我有時候會覺得他就是天輝,也有的時候我假裝他是天輝。和張敏相處得越久,我便越想念天輝。
大三的寒假,張敏有一天早晨去我家找我,遇見了我媽媽。我媽一見面就誤把他當成了天輝。從那天起,張敏和我之間變得不再平靜,當然都是因為天輝。
大四一開學,我和張敏在戰爭中結束了我們的關系。到現在,我其實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愛過張敏。但是畢竟他給了我浪漫的初戀,還有我人生中最簡單并且純真的快樂的大學時光。
和張敏分手后,有兩件事是我生活的寄托,那就是在日記里和天輝說話以及每天熄燈后給天輝折紙鶴。
簡簡單單地愛你
1998年冬季,也就是我大學畢業后的第一個冬天。
那天是天輝的生日,我帶著自己折的一千多只紙鶴,約了他在我家附近的一座立交橋下見面。4年了,天輝究竟什么樣,我幾乎想不起來。
“小丫頭,沒怎么變啊,還那么漂亮!”那是天輝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他的眼神很溫柔,讓我不知如何回應。
“我沒什么大事,就是想送你生日禮物。”我進入了一種頭腦極度混亂的狀態,幾乎想立即就逃走。
天輝接過我的兩個大盒子,猴急地打開了。那一瞬間,藍色的紙鶴散落了一地。我不知所措地站著,天輝瞇著眼睛看那些紙鶴,呆呆地。那種時候,我覺得時間好像都停滯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天輝囈語著,蹲下身去撿掉在地上的紙鶴。我傻傻地站著沒動,使勁攥著自行車把。“我走了,紙鶴里面有字,你慢慢拆開看吧。”我說完掉頭就要走,天輝拉住我說,“我們走走吧?”那天天輝把我擁進了懷里,世界就停留在了那一刻。
我和天輝就是那樣簡簡單單地開始的。
天輝出生在一個極其普通的工人家庭,每個月1000元左右的工資。即便這樣,我卻很滿足,能和我愛的人在一起,還有什么可抱怨的呢?但我和天輝的交往,遭到了我父母的強烈反對。父親總是對我講:“一個每月連自己都養活不了的人,怎么養活你,怎么養活孩子,怎么養活家?”
父親的這些理論,我聽了很多次。從小到大很少頂撞家人的我,當時只有一種選擇,就是從家里搬出來。
我和天輝,就此開始了同居生活。
經過這么多的變故,我發現自己的適應能力越發強了起來。我們隨即便進入了一種“過日子”的狀態。天輝每天下班后,就在我單位附近的地鐵站等我,我們去超市買菜、回家做飯,一起收拾桌子,一起看電視,一起熄燈睡覺。周末的早晨,我們和鄰居家的老婆婆們一樣,趕大早去市場里搶購便宜菜;放假的時候,我們請朋友來家里做客,大家一起喝很多啤酒,吃簡單的煮花生米和煮毛豆,我也買豬頭肉和醬肘子招待大家。
天輝是那么容易滿足的一個人,在他的嘴角,時常都掛著滿足而且幸福的笑容。
風中大聲呼喊他的名字
兩年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我和天輝從熱戀到共同生活,走過了一段簡單并且快樂的時光。
2001年,北京城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所有人都在買兩樣東西,那就是車子還有房子。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我們周圍的人突然就都變成了“有車有房一族”,天輝則被眾人稱作是“吃軟飯”的。我父母對天輝的不滿,在那樣的形勢下,越發強烈。
為了不讓別人再說天輝“吃軟飯”了,我把工作給辭掉了,還幼稚地以為,天輝在這樣的壓力下,就會有突飛猛進的發展。可兩個多月過去了,我們的生活每況愈下。為了維持家用,天輝不斷地向朋友借錢、從家里要錢。天輝的父母面對我的失業,開始恐慌起來。他的朋友則真的認為我就是那么一個要靠老公養活的女孩。而我的父母也在為了錢而疲于奔命——在四面八方涌來的壓力下,我的脾氣變得暴躁了。我每每指責天輝沒有本事,指責他的家庭沒有品位,指責他不能體會我的難處的時候,天輝總是默默不語。有幾次,我的情緒特別糟糕,和天輝說幾句不投機的話就開始發脾氣。有時候天輝坐在陽臺上抽煙,我沖過去就打他的頭,也不知道哪里來的那么多怨恨。我那會兒就像潑婦一樣,每天鬧,我自己都知道自己變了。
沒過多久,天輝背著我辭去了汽車修理廠的工作。他也以為自己很快能夠找到賺錢很多的工作,但沒有成功。
后來,天輝找到了一份臨時的工作,是幫我們一個同學的出租汽車公司進行汽車的日常保養和維護。鬧過了那段時間,我的情緒也逐漸穩定下來。但天輝那每月不到2000元的收入,畢竟無法維持家用。我和天輝之間的溝通越來越少,我努力克制自己,他也盡量討我高興。
2002年的圣誕節,我買了很多菜,在家里等天輝下班。晚上七點鐘的時候,天輝披著一身寒氣進屋了。天輝那天給我買了件白色的羊絨衫,我已經很久沒有收到過禮物了。我很感動,但卻興奮不起來——我口袋里只剩兩塊兩毛錢,要維持接下來一周的生活。
我在廚房里洗菜,爐子上燒著一鍋小雞腿,我們已經吃了很長時間的稀飯和方便面了。天輝走到爐子前,掀開鍋蓋聞了聞,他從身后抱住了我,“老婆,我沒用,沒讓你過上好日子。”
這句話中的每一個字,都重重地叩在我的心上。我想念我的家,想念我和天輝從前平靜的生活,想念我們曾經純真又簡單的愛,看著水龍頭里的水嘩嘩地從我的指縫間流走,還有我的眼淚,狂奔似的滴落在那些青菜上……
我和天輝抱頭痛哭,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天輝掉眼淚。
那以后沒多久,我離開了和我朝夕相處了4年的天輝,和一個有錢人家的男孩阿明走了。
和天輝分手的第一個月,我不和周圍的所有人來往,包括我的新男朋友。我并不討厭那個男孩,但天輝已經深深地烙在我心里。我偶然在網上遇見天輝,他問我:“一個人害怕嗎?以后的日子,你要堅強地好好過!”每一次,我都一邊打著鍵盤一邊掉眼淚。眼淚咸咸的流過我的鼻子和嘴巴,滴到我的手上和鍵盤上。每一次聊過之后,天輝都在夜里回來。他把我抱在懷里,我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發誓我們永遠不再分開。我們哭啊哭啊,一直哭到天亮,天輝就走了。
幾個星期之后,天輝換了手機和家里的電話號碼,消失在網絡與現實之間的我的生活中。我沒有去尋找天輝,因為我的心已背叛了我們曾經純真的愛情,還有我那“什么都愿意”的誓言。
和阿明在一起不到一個月,阿明的父親送了我一輛墨綠色的豐田轎車,阿明的母親幫我找到了一份做“銷售經理助理”的工作,每個月有8000元的收入……
我開著 “小豐田”飛馳在三環路上,那天是我外公的祭日。
陵園里的風異常大,站在外公的墓前,我咬著嘴唇沒有哭,看著父親母親平和的面孔,我的心千萬次地呼喚著天輝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