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來,我有一個曖昧的、不便公開的愿望,那就是我很想當面看一眼我情人的妻子。我心底里很明白,我是一個不貞的女人,像躡手躡足的小偷似地去竊情,我始終害怕與情人的妻子打照面,可在內心深處,我又非常渴望能見她一面,因為情人曾坦言,他的妻子很美。
這樣,我便常常在夢中見到那女人的驚鴻一瞥,我既興奮,又恐懼。
事實上,我是在無意中侵犯她權益的,那一年,我死了丈夫,剛剛新寡,我一時非常渴望異性的撫慰,由于我是她丈夫的上司,所以,我媚惑了他……
我新寡
當時,我32歲,在北區一所中學當校長。我的事業相當順利,畢業于浙師大,在大學里就是團委副書記,分到學校后從教導主任干起,幾年一個臺階,不到30就升到了學校的第一把手。
27歲我結婚了,丈夫比我大10歲,是一家物貿公司的經理。他是一個實干家,很少說話,是屬于那種生性寡言的男人,但正因為這一點,所以他的每句話就顯得“含金量”很高,即便在夫妻性愛中也是如此。不怕見笑,他在夜里對我生情,請求做愛時,也就短短的三個字:“我要你。”這三個字全部代表了現代夫妻性愛之前的那種美妙的“前戲”,讓你哭笑不得而又無可奈何。
結婚后的第三年,當我正在選擇懷孕時機時,丈夫卻出了禍事:清明節那天,他所在的公司失火,他和另外兩位屬下的女職員被困在電梯里,可怕的是電梯斷電無法打開門,他們三人被活活燒死。處理事故現場時我去了,并看到了慘景:他和那兩位年輕的女下屬死死地摟抱在一起,情景仿佛殉情的樣子,十分慘烈。不,我當時沒一點異樣的感覺,我想,如果我是當時在場的女子,那么我也會去抱緊一個男人的,因為我渴望在臨死前諦聽一個男人的心臟。
我就這樣變成了寡婦。
寂寞中的等待
從此,我好像變了,變得陰郁,變得激烈,我覺得只有工作能麻醉我,我甚至把鋪蓋也搬到了學校,亡命地抓教學質量,抓高三的高考班。很多教師背地里給我起外號,他們叫我“寡婦校長”、“拼命黑寡”等等,不過,成果也是明擺著的,94、95兩屆高考生中,我校總共有18名學生被北大、清華、復旦、交大等八所全國一流大學錄取,成為全省高考狀元校,我也被市里評為優秀巾幗獎。
這是個累不死的“黑寡婦”,一些人戲謔道。因為我酷愛穿黑裙,倒不是刻意去祭奠亡夫,我從小喜歡黑色的衣物,認為它能驅邪。
這一年,我32歲。
由于喪夫,我很少回自己那個孤零零的家,偶爾回去,也是為了付水電、煤氣、電話費,一個缺少男人的家,就像一只破碎的碗,我的身體也漸漸開始壞下來,可又查不出什么病,就是老有某種慵懶的感覺,病懨懨的,于是另一些女教師又調侃我,說我是“病西施”。
我心中當然很明白,這是怎么回事,我去看了幾回中醫,一個老頭子意味深長地邊把脈邊望著我,隨后開了一大堆調節什么陰陽的藥,那情景實在叫人難堪。
前面已說過,我不少時候住在校內,校長室后側有個十多平方的小間,我把它做臨時臥室,朝西還有一大塊草坪,早晨我在這兒打拳養花什么的,倒有幾分景致。就在那段日子,一個陌生的男人突然讓我心動了,我有一種接近他的渴望,你如果一定要問我為何心動,那我無法應答。女人對某一個男子突然心動,很多情況下似乎并無理由,她對他看了一眼,于是就心動了,這便是天下女人的理由吧。
他大概35歲左右,是剛剛從郊縣調來我校當美術教師的,單名,叫吳迪,省美專畢業,去過一陣群眾藝術館搞創作,最后才到我校落腳,我看過他自費出版的一本畫冊,似乎并無天才大器之作,所以當一個教員大概是合適的吧。
他每天一大早,喜歡到學校練雙杠,在上頭跳躍翻騰,矯健得很,尤其是那身訓練有素的肌肉,十分搶眼,當他做空中翻轉動作時,全身繃得就像一張弓,美極了,看著看著,就讓我忍不住走神。吳迪對我很尊重,稱呼我校長,但他對我一點也不諂媚,尊重與諂媚完全是兩回事,我當然深知兩者的差別。他和我除了工作上的事以外,可以說接觸不多,而我呢,坦白地說吧,對他漸漸生出一種奇怪的情愫來,我覺得這個男人有些特別,每當走過他的身邊,總有一種非常好聞的氣息,像打谷場上剛剛脫殼的白米,清香迷人。
該死的,我才30出頭的少婦呀,又是一個自由的單身,完全可以重新去擇偶呀,可我卻怎么對他失了魂,而對方又是一位有婦之夫啊。我對他一天天、一分分地生情,可我又不敢把這份情在太陽底下涼曬出來,我只能偷偷地在睡夢中把這份情寄存起來,希望有一天會被他收到,拆開來,再讀懂它。
伸出一只腳
首先侵犯他私生活領域的,自然是我了。
我是在與教員的閑聊中,才知道吳迪是一個編結的高手,他擅長草編,兩只手非常靈巧,草帽、扇子、鳥籠、花籃,織得非常玲瓏。正巧那時我買了一對鸚鵡,可我對那只鳥籠不中意(也許是我潛意識中的一個借口吧),我便找他幫忙,問他能否給我編一只,他欣然答應,說:“沒問題,校長,這不費功夫。”果然,第二天放學后他就把新編的鳥籠送來了,我呢,想來也是一種預謀,事前已從飯店訂了一些菜,讓廚子送到校長室后頭的我的臨時臥室,我是存心要留他一塊兒吃晚飯。
記得那晚上,吳迪顯得有幾分靦腆,他吃得不多,喝酒也未盡興(也許是他不敢盡興),總之,在他眼里,我首先是他的上司,其次,我才是一個女人。這一點,著實讓我心中不快,我想,他如果身心放松一點,把這兩條倒過來看,首先,把我當成一個有靈性的女人,那該多好。
可是,這次會面也有收獲,那就是他答應今后會常來我這兒,因為我向他提出了一個請求,讓他教我學習編織的技術。
這樣,他就常來,手把手教我編織。我的老天,盡管他教得認真,教得縝密,可我的心思并不在這上頭,我是在乎他這個人呀。所以,我編得七零八落,一蹋糊涂,他看著我,那雙眼睛生動極了,靈性極了,可他又不便于評價我,只是很有意味地看著我笑。
我倆之間擦出火花,大約是在半個月后的一個下午,那天是周六,輪到他在學校里值班,校園內空無人影,非常安靜。他值了一會班,便上我屋里玩,我呢,正在學著編織一把草扇,突然,一根硬草刮破了手指,滲出血來,他連忙湊過來幫我擦,這個瞬間又自然又貼身,被我抓住了,我非常柔軟地跌入了他的懷里。
細節當然無須贅述了,總之,我倆在手忙腳亂中做了那事,他是一個好男人,僅僅從幾分鐘以及不多的幾個動作中,我可以體察到他極懂得對一個單身女人的愛護。事后,他顯得非常惶恐,急著要走,那種惶恐與不安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好像突然意識到,我是他的女上司。我問他為什么急著走,他說:“我要趕回去照顧家里人。”
我不知道他趕回去將要照顧的是何人。妻子嗎?或者孩子?并沒聽說他已有孩子。
過了兩天,我又暗地里約他來,為了保險,我讓他別來學校,而是去我的私宅。這一次他溫情脈脈,表現得極好,我對他說:“吳迪,我喜歡你。我希望你今后常來。”
他說:“我也很喜歡你,校長。”
我說:“今后你別叫我校長,你叫我名字。”
他馬上脫口叫了聲我的名字,并且沒有叫前頭的姓,直接呼喚我的名,我聽了高興地流出了眼淚。因為這種叫法只有我的已故丈夫在世時曾經這么叫過,如今聽來,真有一種久違了的親近感覺。我問吳迪,那天你急急忙忙趕回去照顧誰?他說是他妻子,他猶疑著告訴我,他的妻子長期以來只能在病床上生活,他們沒有正常人的夫妻生活。可他呢,由于某種原因,不愿意棄她而去。
他馬上講了他的故事。他出身在鄉鎮,家境貧寒,從小出資供他讀書的,就是鎮中學的一位老教師,此人最后成了他的岳父。吳迪美專畢業進城工作后便娶了老教師的女兒。開頭日子過得不錯,但幾年后,妻子得了種奇怪的下肢病,不能行走,從此,他默默地背上了這個包袱,下決心不厭她,不棄她,陪她一直走到人生的終點。
“我的編織手藝其實都是我太太教的,她能織出超一流的東西。”他說。
我說:“原來,你太太的身上,什么感覺都沒有。”他馬上糾正我:“不,她的眼睛有感覺,她的手有感覺,不管我在外頭遇到什么事,一回到家,都躲不過她的這兩個感覺。”
聽他這么一說,我的心立刻忐忑起來。
情場上沒有奴仆
我和吳迪這種地下情人的關糸,就這么持續了下來。我還是當我的校長,他當他的教員,我們都明白,這是某種不名譽的茍且關系,一旦有什么風吹草動,就會像太陽出來后的露水,統統蒸發掉。
在工作及待遇上,我想利用職權,多善待他一些,比如職稱、工資、獎金,可他拒收。他有時候很犟,他說:“我不是你的奴仆,我不要賞賜,我們精神上是平等的,我們走在一塊只是一種偶然,一種際遇。說不定哪一天,我們之間的一切就煙消云散了,或是你對我收了情,或是我對你失了約。一切,要看天命和天意。”
這話,盡管聽起來有些不入耳,但后來真的被驗證了。出于個人利益的考慮,我真的離開了他,我又結婚了。
事情是這樣的:我和吳迪的關糸維持到第四個年頭時,市教委的一位領導介紹我認識了個男子,他叫林啟明,是教育局新到任的副局長,換句話說,我這個處級校長只是他的下屬。林啟明51歲,剛剛離異,不知怎么的,他把擇偶的目光瞄準了我,這是個外表豁達爽朗的男子,高大健壯,舉手投足很會煽情。說句心里話,開頭我并不投入,我畢竟是一個36歲的有閱歷的女人了,簡單的煽惰好像不能馬上征服我,再說,他又比我大那么多。除此之外,圍繞這位副局長的議論也不少,有人說他曾有虐待前妻的劣跡,并在原單位有過不清不白的男女關糸,這些輿論阻礙了我對他的熱情。
然而,他追我很緊,而且邊追邊撒出了一些動人的誘餌,比如,他帶我去看他的私寓,那兒地處近郊,環境極好,準確講是一棟別墅,豪華舒適;還有他的尼桑私家車、巨額存款,等等。那個階段,他常帶我出游,所到之處,也常常為我一擲千金,買我的一笑或者一樂。漸漸地,我開始欣賞起他了,我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骨子里,我其實很俗,我渴望實惠,熱衷享樂,以前,我不過是在表面上保持著某種清高或者衿持,所以,我的確是個俗女人。
這樣,半年不到,我就在林啟明面前繳械投降,我很快答應了他的求婚,甚至很有幾分迫不及待的味道。
不過,我的心里存在著一道難題:我不能說走就走呀,我總得給先前的情人有一個交待和說法呀。我硬著頭皮,打電話找吳迪,請他上我私宅來一趟。見面后,我顯得局促不安,我告訴了他我將要結婚的事,我口中囁嚅,神情肯定很難堪。
可吳迪很鎮靜,他甚至淺淺笑了笑,說:“千里搭長蓬,沒有不散的宴席,我懂這個道理。”
我說:“請你原諒,不要怨我,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給我帶來的快樂時光,以后有什么困難,盡管來找我。”
我倆告別的那一刻,我內心深處真的很感傷,這不是做秀,我想,只有與我有著相同際遇的女人,才能體味這種感傷。分手時我想擁抱他一下,可他回避了,他看我的眼神已經有了變化,不再是從前的那種我所熟悉的情人的眼睛,而是一種看著一位校長的眼睛。老實說,這種眼神讓人吃驚。
情人太太的背影
事實上,我的第二次婚姻存活得極短,才維持了一年,我就離開了丈夫林啟明。他犯了受賄罪,被逮捕法辦。我的心靈受到了重創,覺得無顏再在這座城市任職。通過活動,我將調到常州去工作。臨走前,我抑制不住內心的沖動,想去看看吳迪,特別想去看一眼他那個曾被我傷害過的妻子。
吳迪爽快地答應了我,他把我引到一條老式的舊巷,上了二樓,隔著長長的一段走廊,我看見他的病妻倚在床上,兩只手在做什么,她的背影嫻靜,優美,有幾分詩意。
他說:“她就終年累月地在床上不停地編織,我的手藝全是她教的。”
這時,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的心在對這女人悄悄說:原諒我對你造的孽,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