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3年7月3日,福建省漳州市人民法院審結了我國首例辦案警察狀告嫌犯親屬名譽侵權案。至此,一名公安人員和他的家人結束了長達3年之久遭人誤解和指摘的痛苦,而該警察一連串不為人知的冤情也被由此揭示出來……
嫌犯跳水溺死,家屬妙招討“公道”
事情緣于一個斗毆事件:1999年1月19日,漳州市天寶鎮居民楊太宗因哥哥被鄰居酒后毆打,就和哥哥一道找對方打了一架。事發后,被打者被法醫鑒定為輕傷,漳州市薌城區公安分局天寶派出所對此立案偵查。參與打人的犯罪嫌疑人楊太宗畏罪潛逃,天寶派出所把他列為該案在逃人員。
1999年2月12日,天寶派出所副指導員張忠偉帶著手下干警及四個警校實習生外出執行公務,途經楊太宗家開的快餐店時,意外發現尋找多日的楊太宗正在店前與其妻楊麗說話。楊太宗看到警察,馬上起身向快餐店后面的九龍江跑去。干警們緊追不放。到了江邊,氣喘吁吁的楊太宗面對冰涼的江水,經過片刻猶豫后,連衣服都沒脫就跳進江中,向對岸游去。等干警們趕到江邊時,楊太宗已游到江心。由于幾個警務人員要么不會游泳,要么水性不好,加之這里水勢復雜,每年都有人溺水身亡,他們只好一邊喊話讓楊太宗返回,一邊沿江尋找船只。
此時,意外發生了,原本水性很好的楊太宗開始在江水中掙扎起來,并很快被江水吞沒。所有在江邊的人都看呆了,楊太宗的妻子楊麗此時也趕到江邊,急得不知怎么辦好。幾名干警好不容易攔了一只船,連忙向楊太宗出事地點駛去,并向附近水性好的村民求助。但因天太冷,楊太宗出事的那個水域是個深坑,沒有一個人敢冒這個險。盡管派出所當即組織了打撈隊進行搜索,但一無所獲,楊太宗的尸體直到幾天后才在江面上浮現。
楊麗當時眼看自己丈夫沉下水去,猛地跑到張忠偉面前,扯住他的領帶,哭喊著要他“賠”她的老公。而張忠偉怎么也想不到,一次正常的執行公務行為,竟因嫌犯的意外死亡,把他扯進了無休無止的麻煩之中……
次日,張忠偉正在所里辦公,忽聽外面一陣吵鬧聲。原來,楊太宗死后,其妻楊麗向家人訴說事件經過時,避開楊太宗跳水潛逃一事,而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了張忠偉和他的部下身上。楊太宗年近60歲的母親林美秀聽信了兒媳的訴說后,便帶著楊家幾口人,到派出所討說法來了。
“你賠我的兒子!”林美秀對張忠偉怒目而視。
“你兒子的死完全是個意外,跟我們派出所沒有直接責任關系……”張忠偉耐心地對老太太解釋,但他的話很快就被楊家人打斷。
“還說沒有關系,沒有你們的緊逼,楊太宗會跳江嗎?”楊家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張忠偉團團圍住。隨著楊家人的言語激烈程度的增加,其他警員們都有些沉不住氣,但張忠偉還是示意大家一定要克制,他能理解楊家人失去親人的悲痛。
當天的哭鬧直到楊家人個個累了才收場。事情的麻煩程度超出了張忠偉的預想。三天后,林美秀再次率楊家人來到天寶派出所,這次林美秀的胸前赫然掛著一張大字報。大字報的面積很大,林美秀除頭部外,整個身體都被遮住了。大字報寫著:“1999年2月12日上午9時,薌城公安分局天寶派出所指導員張忠偉帶領5名民警圍困我兒子楊太宗,張忠偉故意將楊太宗推倒于九龍江中。在楊太宗將溺死時,其三姐楊金環跪于張忠偉面前苦求,救楊太宗之命吧!但張忠偉不但不救并阻撓村民施救,致使楊太宗冤死于九龍江中……”
“這純粹是捏造事實!”氣得發抖的張忠偉說不出話來。這時鎮上的許多群眾都跑來看熱鬧,大家議論紛紛,派出所的正常辦公無法進行下去了。
之后幾天,林美秀只要得空,就掛了這張大字報來到天寶派出所哭鬧,一定要讓張忠偉“賠兒子”。關于怎么個“賠”法,她一口咬定,最起碼也要賠十幾萬。這個要求理所當然地遭到了有關部門的拒絕。
但林美秀的大字報和哭鬧已在附近造成很大影響,許多不明真相的群眾在對林美秀和她兒子深表同情之時,也把批評的矛頭對準了張忠偉和天寶派出所。
與此同時,林美秀還分別向漳州市和薌城區兩級政法委控告張忠偉。
1999年2月底,林美秀的控告引起了有關部門的重視,由漳州市薌城區政法委、區檢察院、薌城公安分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對此事展開調查。經過詳細而艱難的調查取證、現場勘察,當年7月5日做出調查結論:林美秀的控告缺乏事實依據,張忠偉等派出所民警在此次執行公務中程序合法,且未發生違法亂紀行為;犯罪嫌疑人楊太宗因懼怕公安機關抓捕,跳入江中逃跑時不慎溺死,其后果應自行負責,公安機關對此事件不負有任何責任。
對于聯合調查隊的結論,林美秀認為是“官官相護”,她開始到省市有關部門上訪。1999年12月,漳州市政法委接省有關部門批示,對此事進行了復查。復查結論認定:薌城區政法委聯合調查組的結論是正確的。
但林美秀仍然不服。她堅持說:“兒子的死是張忠偉害的,我一定要告倒他!”從1999年3月起,林美秀掛著大字報,不停地來往于漳州和省城福州之間。她常常選市里舉行重要會議或上下班高峰時站在市政府大門口,每到這時,她的大字報往往會吸引住一大堆人,人們對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事態日愈嚴重,警察家人不堪其辱
張忠偉深感焦慮和苦惱,卻又無可奈何。他曾想,楊家死了人,鬧一陣子也就過去了,沒想到他們一鬧就是三年,三年中,楊家的“大字報上訪”給自己和家中親人帶來了越來越難洗去的不白之冤。
張忠偉早年供職于聞名全國的“漳州110”。由于在“漳州110”期間表現突出,后被組織上提拔為天寶派出所副指導員。然而,正當他前途一片光明之時,突然出現的這個意外事件給他造成了難以挽回的負面影響。
張忠偉的父母親都是漳州市直屬機關的退休干部。對于兒子在公安戰線上取得的成績,父母曾感到十分欣慰。張忠偉父母就住在市政府旁邊的芝山新村,進出要經過市政府大門,許多市政府機關工作人員都認識張忠偉的父親,把他當前輩看待。然而,自從楊家人告狀開始,張忠偉的父親從熟人眼中看到了異樣的目光。
他永遠也忘不了1999年3月的一天,那天,他從外面散步回來,發現市政府門口圍了許多人。張父不是個愛看熱鬧的人,也就不以為然,可就在他往自己住的小區方向走時,忽然聽到走在他后面的兩個老人在議論:“這個張忠偉也真的太缺德了,還是個警察呢,居然把人家往江里推……”
張父心中“咯噔”了一下:難道他們說的是我兒子?他連忙趕回市政府門前,在楊太宗母親胸前的大字報上,他看到了“天寶派出所副指導員張忠偉”的字樣。他把大字報認真地讀了一遍,作為視榮譽為生命的老干部,第一次碰到這種與自己的家人榮譽息息相關的事,他心中泛起的滋味真沒辦法形容。回家后,他馬上把此事講給了老伴。張母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與張父往市政府門口趕去。
初次見到自己兒子的名字上了這種大字報,張忠偉的母親一陣眩暈,加上林美秀正在不斷地向路人數落著張忠偉,張母心中升起的是一種無端的受辱感,她連讀大字報上內容的勇氣都沒有了……
老兩口一天沒吃下飯。他們還不知道兒子早已知道了此事,便悄悄商量了半天,而后打電話給張忠偉,期期艾艾地把事情說給他。張忠偉得知父母也知道了此事,心里非常難受。他一直不敢把事情說給父母,怕他們擔心出病來。但現在已由不得他了。當晚,張忠偉向所里請了假來到父母家,把事情來龍去脈詳細解釋了一遍。大家都感到這件事棘手,商量了半天,還是一籌莫展。
到了2000年下半年,林美秀經人指點,知道自己除了去市政府門口外,還應該去另一個地方——漳州賓館。這個賓館既是領導們經常下榻的地方,又是張忠偉的妻子小韓上班的地方。她決心讓張忠偉家的所有人都不得安寧。
2000年國慶節后的一天,小韓上班時看到賓館門口圍著黑壓壓一群人。看到她,人群中出現了一陣騷動,還夾雜著一些難聽話。林美秀脖子上掛著大字報,走近小韓,直截了當地問:“你老公害死了我兒子,我要你家賠!”面對林美秀的數落及責罵,小韓有口難言,她含著淚水,匆忙穿過人群向遠處跑去。
張忠偉的父親每次碰到熟人,總會有人問:“老張,那張大字報上寫的是不是你的兒子呀?”這是張父最緊張也是最尷尬的時候,他常常不知該回答什么好。后來問的人多了,張父往往羞憤地否認:“不是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多了……”但每次這樣說完,他都會滿臉通紅。
更糟糕的是,張父有時不得不從市政府門口邊經過,卻又總是遇上林美秀,這時就有好事者悄悄地告知林美秀:這就是張忠偉的老爸。后來,由于實在害怕碰到林美秀,他和老伴每天就盡可能不出門。
明明是自己的兒子,卻又不敢承認父子關系,張父的心里別提有多別扭了,他常常一個人坐在家里發呆:事情怎么就弄成這樣了呢?
而更讓張忠偉擔心的是,他的兒子正上幼兒園,如果林美秀打聽到孩子的幼兒園所在地,也去那兒大張旗鼓地“訴冤”,那將給孩子的心靈造成多大的影響呀!張忠偉決定把兒子先領回家。然而令張忠偉既驚訝又憤慨的是,就在他把兒子領回家的那天,5歲的兒子居然瞪著一雙天真的眼睛問他:“爸爸,我聽小朋友的媽媽說你害了一個人,爸爸你說,你干嗎要去害別人呀?”
張忠偉呆住了,他不知道該怎么跟兒子解釋,只覺得自己委屈到了極點,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他趕緊仰著臉,拼命抑制住眼里的淚水。
忍無可忍,蒙冤警察怒上法庭
事態仍朝著張忠偉無法面對的方向發展。2001年春節后,張忠偉聽說一家省級刊物刊出了林美秀的上訪材料。不久后,上級再次派人對楊太宗溺死一事進行核查。還好,結論仍與前兩次一樣,張忠偉對此事件不負有任何責任。
但不斷發生的一切已使張忠偉的情緒降到了最低點。幾天后,他召集親人在父母親家開了一個家庭會議。大家提出干脆家里湊錢,同時再向單位申請一些資金,以補助林美秀的方式“賠償”一大筆錢給她,好讓她從此不再上告。在無可奈何之際,這方案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通過。
就在張家人分頭籌錢的當兒,張忠偉忽又轉念一想:不妥,如果你把錢給了楊家,他們還以為是你張忠偉理虧之下才做出這樣的決定,那事情不是更糟糕、更讓林美秀有了理直氣壯上告的資本了嗎?
無奈,張忠偉再次找了組織,希望組織出面,通過協商方式解決自己與林美秀之間的問題。2001年3月19日,薌城區公安分局拿出兩萬元,作為林美秀的家庭困難補助。林美秀收了錢,仍沒停止身掛大字報上訪告狀的行為。
張忠偉和家人繼續承受著巨大的精神痛苦。張忠偉開始失眠,終日沉默寡言;其妻小韓上班時一聽到同事們說“林美秀來了”,心里就會一陣緊張;而張忠偉年邁的父親因長期被兒子的事情困擾,整天精神恍惚,原本身體健康的父親有時竟會認不出自己,客人來訪時,張父也會張冠李戴。2002年6月,張忠偉只好專程帶父親到北京治病。
2003年1月9日,張忠偉從外地出差回來,路過漳州賓館門口時,看見林美秀又手持大字報站在那兒,向不明真相的人訴說“冤情”。那一刻,張忠偉覺得自己的承受力已到了極限,他決定拿起法律武器,起訴林美秀。當天下午,他在薌城公安分局“保障民警正當執法權益委員會”的幫助下,向薌城區人民法院提起名譽侵權訴訟。這是我國首例警察怒告嫌犯家屬涉嫌名譽侵權案,立案后,在司法界引起了極大反響。
2003年2月21日和3月11日,法院兩次開庭對此案進行了審理,4月15日做出一審判決,判定被告人林美秀應于判決下達之日起10日內在當地報紙上登報恢復原告張忠偉的名譽,消除其在社會上造成的負面影響。林美秀不服,提起上訴。2003年7月3日,漳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裁定維持原判。
記者日前采訪了仍在漳州市天寶派出所任職的張忠偉。他說:“作為人民警察,我明白自己的職責是保護公民的正當權益不受侵害。我曾很同情楊太宗的母親,不想在法律上與她較真。可是,在蒙受長達三年之久的不白之冤后,我覺得自己也是公民,也有維護自己合法權益的權利,同時也有義務維護人民警察的形象。現在,我終于通過法律為自己討到了一個說法。希望楊太宗母親及其他家人能以事實為依據,別再提出無理要求。”
記者在采訪中也發現,在得知自己因為“侵犯張忠偉的名譽權”而成為被告后,林美秀有著說不出的驚訝和氣憤。她實在鬧不明白,她是為兒子的死四處申冤的家屬,怎么會侵犯人家名譽權而“犯罪”呢!?
該案辦案法官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張忠偉一案是我國首例警察狀告嫌犯親屬侵害名譽權的案件,執法者通過法律渠道成功維護了自己的個人尊嚴。福州大學法律專家劉向奎教授也就此發表了自己的觀點:常言說冤有頭、債有主,楊太宗身為在逃嫌犯,在警察執法時企圖跳水逃避法律追究,導致溺水而亡,他應該對自己的死負責。就林美秀而言,身為母親為自己兒子的死感到痛苦是正常的,不管她的兒子有罪與否,但任何一位母親都不能因為自己失去了兒子,就采取非法手段傷害他人。此案在司法實踐中具有一定的借鑒價值和警示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