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7月下旬,湖南衡陽市警方在湘江邊發現了一具男尸。經辨認,死者系某中學初三學生劉揚。經過縝密調查,警方找到了劉揚留下的一封遺書和一個厚厚的日記本。據此,警方得出結論:劉揚屬于自殺。一個有美好前程的花季少年,為什么會選擇死亡呢?
父母不和,陰影籠罩著花季少年
劉揚的童年充滿了陽光和快樂,父母濃濃的愛就像甘露,滋潤著他健康成長。他的父親劉振和母親王萍都是機關里的公務員,收入穩定,家庭條件優越。作為獨生子女,聰明活潑的劉揚是他們的掌上明珠,夫婦倆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在孩子身上,兒子儼然就是他們心中的太陽。
每天夕陽西下時,劉振左手拉著兒子,右手挽著妻子,在院子里散步。他們的歡聲笑語灑滿院子的每一個角落。
一次,劉揚在院子里玩時,不小心摔倒在地,手臂上流出了血。夫婦倆焦急萬分,立即把孩子送到醫院,又是輸液又是吃藥。醫生告訴他們:“孩子只擦破了點皮,擦點藥就行了。”劉振神色凝重地說:“這可不能馬虎,要是得了破傷風怎么辦?”他們硬是讓劉揚在醫院住了兩天。
盡管父母對劉揚近乎溺愛,但劉揚卻沒有一般獨生子女身上的那種自私、冷酷和專橫的壞習慣。他善良、有愛心、懂禮貌,學習成績優異。老師和同學們都很喜歡他。
劉揚11歲那年,劉振辭去公職,開了一家建材公司。頗有經濟頭腦的他把公司經營得紅紅火火。
成了老板,劉振越來越忙了,他開始很晚才回家,有時甚至徹夜不歸。王萍對丈夫有了怨言,每次他回到家,她都問這問那。開始,劉振還耐心解釋,次數多了,他顯得很不耐煩,大聲呵斥妻子:“我每天累死累活的,你還這樣疑神疑鬼,煩不煩?”夫妻倆開始有了爭吵。
家庭的平靜突然被打破了,劉揚像一只受傷的小鳥,開始變得驚恐不安。每當父母吵架時,他就蜷縮在角落里,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愣愣地看著父母。等他們吵累了,他才怯生生地站起來,流著淚說:“爸爸媽媽,你們以后別吵了,好嗎?”王萍一把摟過兒子,哽咽著說:“孩子,為了你,媽媽以后再也不吵了。”劉振也保證以后不再吵架。
然而,家里在維持了短暫的平靜后,父母又將諾言拋到九霄云外,吵得反而更厲害了。媽媽哭著摔了家里的東西,爸爸開始一連幾天不回家。劉揚問王萍:“媽媽,你和爸爸為什么老吵架?”王萍哭著說:“兒子,你爸爸在外邊有了別的女人,他不要我們了。”劉揚不相信媽媽的話,大聲說:“不會的。爸爸會要我們的。”
那天,劉揚放學回到家,見爸爸坐在客廳里一言不發,媽媽臉上掛著淚痕,他懂事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不一會兒,他聽見父母在客廳里打了起來,劉揚拉開門走到父親面前,哭著說:“爸爸,你別打媽媽了。”劉振冷冷地瞟了兒子一眼,摔門而去。
父母的爭吵,讓劉揚從幸福的巔峰跌入到痛苦的深淵。活潑開朗的他,臉上漸漸沒有了陽光,濃濃的憂郁開始過早地籠罩在他那稚嫩的臉上。上課時,劉揚的注意力不再那么集中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黑板,腦海里卻不停地浮現著父母吵架的場面。他的學習成績直線下降……
離婚大戰,有媽的孩子像棵草
劉揚的變化引起了班主任的注意,她關心地問:“劉揚,最近你的學習成績直線下降,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難?”劉揚低著頭,眼里浸滿了淚花,默默地一言不發。班主任頓時明白了八九分,她給劉揚的父母分別打了電話,委婉地說:“劉揚最近情緒很不好,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我們做父母的,有些事情要考慮孩子的承受能力。”因為心里有氣,劉振和王萍沒有將班主任的話放在心上。
夫妻間的裂痕一旦出現,是很難愈合的。劉振對妻子漸漸感到了厭惡,夫婦倆說話稍不對勁,就會扭打在一起。劉揚變得沉默寡言,在家里一句話也不說。晚上,他噩夢不斷,凈夢見父母吵架的情景。早上起來,他大腦暈暈乎乎的,渾身酸痛乏力,什么東西也不想吃。坐在教室里,他心亂如麻,再也沒有心思聽課,眼前總是浮現父親那恐怖而猙獰的面孔。
半年后的一天,劉振回到家,平靜地對王萍說:“我們在一起已經沒有意義了,大家好聚好散,我們離婚吧。”王萍一把抓住丈夫的衣領口,歇斯底里地哭喊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我為你付出了那么多,現在你有錢了,就想把我們母子倆踢開,你還有沒有人性?”劉振一把將妻子推倒在沙發上,頭也不回地走了。劉揚走過去扶起母親,母子倆抱頭痛哭……
這天晚上,劉揚一夜沒有合眼,淚水一次又一次地打濕了他的臉頰。
第二天放學后,一個男生跟在劉揚的身后喊道:“你爸爸媽媽要離婚了,他們都不要你。”劉揚沖到那個男生面前,大聲說:“誰說我爸媽要離婚?”說完,他一拳打過去,兩人扭打在一起,劉揚的額頭被打出了血。
回到家,劉揚多想從父母那里得到安慰啊!誰知,父母看見他額頭上的傷口,居然問都沒問。劉揚傷心極了,想起以前父母對自己呵護備至,哪怕自己有一點小感冒,他們都心急如焚;而現在,父母對自己漠不關心。想到這里,劉揚忍不住放聲大哭。
哭累了,他走到客廳,低聲對父親說:“爸爸,求你別和媽媽離婚,我們班上沒有一個同學的爸爸媽媽離婚。你們要給我一個完整的家。”劉振不耐煩地說:“大人們的事,小孩子懂什么?”劉揚又轉過去求母親,王萍把臉扭到一邊。
此后,劉揚變得憂郁、孤僻、敏感、自卑。他整夜失眠,出虛汗,精神狀態越來越差。在學校里,他把自己緊緊地封閉起來,拒絕與同學們交往,他怕他們知道了父母的事后,瞧不起他。而心靈深處,劉揚多么渴望有人傾聽他的心聲,能幫他一把啊!每當痛苦和煩惱潮水般涌來時,他就在日記里與自己的心靈對話。
不久,劉振正式向法院起訴,要求與王萍離婚。劉揚和父母一同出現在法庭上。王萍原則上同意離婚,但在財產分割和兒子的撫養問題上,夫婦倆沒有達成一致。法院沒有判離。
令劉揚傷心欲絕的是,父母都不要他,把自己像皮球一樣踢來踢去。一直以來,劉揚總以為父母是愛他的,沒想到現在在他們眼里,自己就像路邊的一根野草。
幾天后,劉振拿著自己簡單的行李,從家里搬走了,夫妻倆正式開始分居。父親再也沒有回家,而母親也徹底變了,她變得冷酷、自私、脾氣暴躁,一有空就出去打麻將,有時甚至徹夜不歸。劉揚成了有父母的孤兒。
父母的離婚大戰,讓劉揚過早地體會到了生活的辛酸。夜深了,他常常一個人趴在桌子上,邊寫日記邊流淚。每當門外有一點小小的響動,他就飛快地跑出去,以為是父母回來了。
劉揚畢竟還是個初二的學生,長期的心靈折磨,使他病倒了。母親把劉揚送到了醫院,他一直低燒不退,還拒絕吃藥,拒絕吃任何東西。生命的火花像風中搖曳的殘燭,越來越微弱。醫生痛心地說:“孩子得的是心病,藥物治療是不起作用的。再這樣下去,他有生命危險啊!”
兩天后,劉振趕到了醫院。看到父親,淚一滴一滴地從劉揚的眼角涌出,他左手拉著媽媽的手,右手拉著爸爸的手,把他們的兩只手疊在一起,有氣無力地說:“爸爸媽媽,求你們別離婚好嗎?我不想和你們分開,你們答應我,我就吃東西。”
劉振的眼里也涌出了淚花,他把兒子的手緊緊地貼在臉上,哽咽著說:“兒子,爸爸答應你。”
兩天后,劉揚出院了。不久,劉振也搬回了家。
毒煙裊裊,誰知孤獨少年的良苦用心
父母之間的戰火暫時停歇了,但彼此眼里流露出的冷漠讓劉揚感到心寒。一個月后,劉振又搬走了。那天,當他拎著行李出門時,劉揚跪在地上,抱著他的腿說:“爸爸,別離開我和媽媽,我們需要你。”劉振平靜地對兒子說:“我也不想離開家,但我和你媽實在過不下去了。”這時,一直坐在沙發上默默流淚的王萍沖過來,狠狠地扇了丈夫一個耳光:“你滾!滾得遠遠的,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劉振瞪了妻子一眼,咬牙切齒地說:“我再也不會回這個家了!”
父親走了,劉揚渾身感到徹骨的寒冷。窗外飄來了小朋友們的歡笑聲,劉揚默默地看著他們和父母嬉鬧,他想起了從前與父母在一起的美好時光。那時,他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要雨得雨要風得風,如今,這一切都成了過眼云煙。劉揚的心頭突然涌上一股豪情:自己已經是初中生了,一定要讓父母和好如初,給自己一個溫暖的家。
劉揚走到母親面前,拉著媽媽的手說:“媽,爸爸再回來時,你別和他吵了。”王萍嘆了口氣:“孩子,我也不想吵啊,但你爸爸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我怎么接受得了?”劉揚說:“媽媽,我去勸爸爸離開那個女人。”
幾天后,劉揚找到父親,要他離開那個女人,搬回家去住。劉振把兒子大罵了一頓。劉揚不甘心,他輾轉找到了那個女人的住處,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阿姨,求你離開我爸爸。你知道嗎?就因為你和我爸爸在一起,他和我媽要離婚了。”那個女人輕描淡寫地說:“你爸爸很愛我,愿意和我在一起。他要和你媽離婚,我也沒辦法呀。”劉揚氣得一下子跳了起來,大聲說:“你這個不要臉的狐貍精,纏著我爸爸不放,害得我們一家人都不得安寧!”
那個女人惱羞成怒,拽著劉揚的手拼命往外拉。這時,劉振進來了,那個女人撲到他的懷里,把劉揚對她的侮辱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劉振勃然大怒,用力打了兒子一巴掌,把他推出了門。
劉揚邊走邊哭,他很想撲到媽媽懷里,向她訴說自己的委屈,但媽媽到外面打麻將去了。劉揚坐在桌前,把自己的痛苦在日記里傾訴……
雖然媽媽住在家里,但劉揚很難見到她一面。母親整天泡在麻將桌上,對他不管不問。2002年5月的一天,劉揚在麻將桌上找到了媽媽,對她說:“過幾天就是爸爸的生日了,我想買個禮物給他。”王萍激戰正酣,看也沒看兒子一眼,隨手拿起50塊錢遞給他,不耐煩地說:“快去快去,別妨礙我。”
劉揚買了一盒漂亮的生日蛋糕送給爸爸,說:“爸,這是媽媽買的,她在等你回去過生日。”劉振看也沒看,隨手把蛋糕拋在沙發上,對劉揚說:“回去告訴你媽,我不可能再和她一起生活。”
父親的言行撕碎了劉揚的心,他哭著跑了出來。他不想回到那個冰涼的家,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逛。沉重的疲憊感襲來,他靠在一家商場門口的大石獅上睡著了。
內心深處,劉揚認為父母還是愛自己的,父親不愿意和他們在一起,都是因為那個女人,如果她離開了爸爸,他和媽媽會和好的。
劉揚知道,自己是連接父母的紐帶,只有他才能把爸爸媽媽拴在一起。他想,如果自己做出讓父母擔心的事,他們就會回到自己的身邊。劉揚開始逃學,他連續一個星期沒有去學校。班主任分別給劉振和王萍打電話,說:“孩子馬上就要中考了,你們得多管管他。”但他們的態度很冷漠,根本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劉揚想,也許這件事不足以引起父母的注意,他決定做出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來吸引父母的注意力。2002年10月的一天,劉揚從電視里看到一個小女孩,因為父母鬧離婚,絕望的她染上了毒品。父母發現后,在為女兒戒毒的過程中,他們重歸于好。
這件事對劉揚觸動很大,他決定也采取這種方式來讓父母回心轉意。在校外一個“大哥”的幫助下,劉揚花200塊錢買了一點白粉。回到家,他給父親打電話:“爸爸,你再不回家,我就吸毒。”劉振以為兒子在開玩笑,不以為然地說:“你愛吸就吸吧。”一氣之下,劉揚把吸管插進白粉里,開始用鼻子嗅起來……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劉揚第二次在家里吸毒時,母親回來了,她驚叫一聲,一把把兒子手中的毒品打到地上,哭著說:“孩子,你怎么能這樣糟蹋自己!”
王萍哭哭啼啼地把兒子吸毒的事打電話告訴了丈夫。第二天,夫妻倆匆匆忙忙地把兒子送到了戒毒所。看著劉揚蒼白憔悴的臉,夫婦倆內心涌上了深深的愧疚,他們痛心地問兒子:“孩子,你為什么要這樣做啊?”劉揚說:“爸爸媽媽,你們不要我了,我只有用這個方式來引起你們的注意,讓你們重新回到我身邊。”夫婦倆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無力回天,悲情少年以死謝幕
夫婦倆經常來戒毒所看劉揚,安慰他,給他帶好吃的。盡管身在戒毒所,但劉揚感到很幸福,因為他又享受到了父母的溫情和愛。
一個月后,劉揚從戒毒所平安出來,回到家,他再次哀求父親搬回來,劉振說:“讓我考慮一下。”
2003年6月底,中考成績揭曉了,劉揚因功課落下的太多,只考了300多分。他的心一片死灰,對前途感到無限渺茫。
雪上加霜的是,7月中旬,父親再次向法院起訴離婚。開庭那天,劉揚搖搖晃晃地和母親來到法院。在門口,劉揚看到了父親,他走過去,冷冷地說:“如果你和媽媽離婚,我也不想活了。”劉振沒有做聲。
考慮到劉振夫婦感情確實已經破裂,這一次,法院判決他們離了婚。劉揚被判給了王萍,劉振每月給付300元的生活費。
劉揚心里殘存的最后一點希望也破滅了,他苦苦挽救的這個家最終還是走向了解體。在父母眼里,自己成了一個多余的人。劉揚猶如萬箭穿心。
前途的渺茫,父母的離異,使劉揚萬念俱灰。當天晚上,他在窗前默默地坐到天明。而母親在外面打麻將,竟然一夜未歸。
劉揚幼小的心靈再也承受不了生活的重荷,他覺得只有死才是惟一的解脫。第二天上午,他流著眼淚給母親寫了一封遺書,走出了家門。
在街上,他給父親打了個電話,哭著說:“爸爸,我覺得活著太沒意思了,我想見見你。”劉振大聲說:“我沒空。你以后少來煩我,我過段時間就要結婚了。”
放下電話,劉揚無力地癱在地上,他感覺自己的心一點點地被撕成碎片,連靈魂也隨風而逝……
劉揚孤獨地來到湘江邊,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滾落到滔滔江水里。回想起父母的離婚大戰,淚水一次又一次模糊了他的臉……對他來說,這個世界已沒有什么可留戀的了。劉揚最后望了一眼這座熟悉的城市,帶著滿腹悲傷,縱身跳進了滾滾江水中……
兩天后,有人在岸邊發現了劉揚的尸體。警方很快趕了過來。經辨認,劉揚的身份得以確認。
劉振和王萍接到兒子的死訊后,他們怎么也不相信:兒子好好的,怎么會死呢?警方立即展開了緊鑼密鼓的調查。在劉揚的抽屜里,警方找到了一封遺書和一個厚厚的日記本,事情終于真相大白。
看了兒子的遺書和日記,劉振和王萍終于明白:是他們的離異和漠不關心,將兒子推上了絕路啊!兩人捶胸頓足,追悔莫及……
編后:
人的一生不能沒有愛,愛是我們精神的氧氣。如果氧氣用完,我們總想辦法找一個空氣新鮮的地方,但是當愛的濃度漸漸變淡時,我們未必有意識重新找一個有愛的地方生活。當劉揚母親失去了丈夫之后,她依然不肯從那個已經無愛的地方走開,劉揚也養成了這樣的思維定勢,總想去挽回已不可回頭的過去,用自殘的方式刺激已經死去的愛。孩子不是小貓小狗,沉湎于悲情中無視他的失落,就是一種虐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