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仁望久
那條河自東向西,像一條哈達一樣飄蕩在那片平原之上,似乎從亙古開始,它就這樣地存在著,這樣日夜不停地流淌著……它更像一個天然的屏障,把那片平原分成了兩半,然而有時更像一條裂縫,通向那地獄的裂縫。
扎巴那個善良的牧羊人,經常跟在那些他都不知道自己放牧了多少年的羊群,出現在這條河的岸子上。特別是夏天,當河的兩岸都碧青碧青的時候,扎巴就知道,那里的草非常茂盛,更重要的是那些羊群也不知道為什么,好像也非常喜歡吃河邊上的草,所以夏天,他更會經常出現在那條河的岸子上,清晨,東方的天才微微發亮的時候,他已經出現在那條碧綠的岸子上了,跟著他的羊群。
夏天,河又開始漲了起來。所以扎巴每次出去牧羊的時候,他阿媽總是不忘叮嚀幾句:不要把羊群太靠河邊,不然河神會發怒的。孩兒你自己也小心啊,那河每年都要吃一個人。更加奇怪的是,今年,母親更是叮嚀得緊,且嚴肅了起來。扎巴自己也不怎么明白,河怎么會吃人呢?并且還這么規律地每年都要吃一個?為什么它不吃兩個呢?可是,扎巴也聽人家說過,去年,寨子里的那個傻姑就被河吃掉了,而前年卻是一個瞎了眼的老頭。這樣它每年都要吃一個人,從不多一個,也從不不吃。很多時候,扎巴就犯迷糊,心里迷糊得難受,所以就聽阿媽的話,從很小牧羊開始,就不是太靠近那條河,但很多的時候,也冒險地靠近些岸看河的那邊是什么?想著河的那岸怎么沒有一個像自己一樣的牧羊人和一群羊?
扎巴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寨子里這樣一個傳說,那條河曾是通向地獄的地獄之門,很久以前,每年都有從峽谷里來很多地獄之鬼來到寨子里,他們一個個用黑布遮著面孔,行兇作惡,同樣很多寨子里的人,好奇地想穿過那條峽谷,去對岸的平原看看,可是總是奇怪地走到那條峽谷,就失足地掉落下去,或者所有的走到對岸的那些人也從此再也沒有回寨子。再后來,聽說是從很遙遠的地方來的一個穿著紅色袈裟的喇嘛,在某一個清晨,東方的天空才露出魚肚白,就來到那個看似峽谷的地方,雙手合十,不停地唧咕著什么,突然手指往東邊一伸,一條河同那美麗的朝陽一起從東向西流淌著,寨子里的人們在那天的朝陽灑射的陽光下,看見了那條河,像一條哈達一樣飄蕩在那片平原之上。而那個穿著紅色袈裟的喇嘛,也在一片陽光中消失得干干凈凈。
自從有了那條河之后,雖然寨子里再沒有受過那些地獄之鬼的騷擾,可是也沒有一個人好奇地想渡河,去河的對岸看一看,因為那條河,每年都要吃一個人。更可悲的是,如果沒有很必要的事情,寨子里幾乎沒人敢太靠近那條河了。可能年輕的牧羊人扎巴就是最靠近那條河的人了,因為扎巴的羊群就喜歡吃夏天河岸上那些碧綠的青草。扎巴知道,自己的內心里并不覺得那條河有多可怕,也許因為扎巴跟它相處太久的緣故,他總是感覺不到它像寨子里傳言,或者阿媽說的那么可怕。有一次,他還從河岸撿了幾條魚,燒著吃了,并且還特意留了兩條給阿媽,結果卻被阿媽大罵了一頓,還跟阿媽一起去了寨子里的那個小廟里,燒了好幾支香煙,禱告上天,禱告傳說中那穿著紅色袈裟的喇嘛。
回到家之后,阿媽再一次給他講了那條河的傳說。并還給他講了那條河每年都要吃一個人。阿媽給他說了,去年寨子里那個瞎子老頭,好像在一個黃昏的時候突然發瘋似地跑到河岸,說要尋找他的兒子。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尋找著40年前丟失的那個兒子,他心愛的兒子。這么多些年,他一直在河這邊的寨子里尋找著,他的兒子是他的心臟,是他的眼睛,是他的一切。寨子里的人都勸他,說可能被那條河吃掉了,叫他別找了,好好地再生一個。然而他固執得像一條牛一樣,他年輕的時候,很多次沿著河岸去找,四五天才回來,有一次他去找半個月之久,回來之后,在這半個月里一直在寨子等待他的妻子,卻因突如其來的一場惡病死掉了。他沒來得及回,她就死了,他甚至都沒能去送她的尸骨到天葬臺。他回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寨子里,感覺一個人這樣活生生地沒了,好像他那活潑可愛的兒子,他的寶貝在好幾年前的一個黃昏,從河邊就莫名地消失一樣。后來他的眼睛就瞎了,寨子里的人在他回來之后很多個晚上,聽見從他的家中傳來“嗚嗚”的哭泣聲,寨子里人聽了,都說一句:可憐的男人。他就這樣瞎了,瞎了之后,他雖然不能再去很遠的地方去尋找他的孩子了,可是有時他還是手里捏著棍子,左搖右晃地走到河邊。聽到了河聲,他又回來,口里不清不楚地嘟嚕幾句又回來。直到去年的那個黃昏,他已經是個白發斑斑、滿臉皺紋的老頭子,他發瘋似地走到河邊,手里也沒握棍子,在寨子到河邊的路上摔了好幾次,寨子里也沒有人敢阻擋這個老頭子,這個像條牛一樣倔強的老頭子。這次他聽到河聲了,他沒有回來,他大笑著走進那條河了,最后那個佝僂而瘦弱的背影隱沒在一層河的旋渦之中。后來寨子里的人都說:是他兒子的鬼魂招了他。
善良牧羊人扎巴被阿媽罵了之后,帶去廟里禱告。后來沒幾天,村子里的那個傻姑也被河卷走了。沒有人知道,傻姑是怎么變傻的,好像她生來就這樣,她只會從口里念叨兩個字:阿尼①。她碰到任何人都說這兩個字。村子里那些孩子喜歡跟著她玩,她也會很樂意跟她們玩,其實她已經是個快到30歲的女人了。因為是個傻子,她父母也沒有辦法把她嫁到哪里去,所以只能這樣留在身邊,讓她自生自滅了。不過寨子里孩子們都特別喜歡她,又因為她只會說那兩個字,所以很親切地叫她“傻姑”了,后來整個村子的人都這樣叫她了,甚至連她父母也這樣叫她,而不叫她的真名。傻姑有一個很特別的愛好,像所有正常的女人一樣愛花,愛摘那些夏天河邊草地上的各種各樣的花,然后戴在耳鬢的那綹黑發中。她每一次摘到一枝花,就高興地跳起來,像孩子一樣的笑容,會綻放在她似乎已經青春消退的面容上。那同樣是個金色的黃昏,她跟著一群孩子在河邊的草地上玩耍,摘花。突然傻姑的眼睛一亮,燦爛地笑了起來。她看見河岸一處的峭壁上,一枝美麗的白花,正在夏日黃昏的暖風中微微地招搖著,它在河面之上那樣地燦爛而奪目,這讓傻姑動心了。傻姑站了起來,準備想去摘了它,然后戴在自己的耳鬢。孩子們示意叫傻姑別去,也許那朵花對傻姑的誘惑太大了,她沒有聽孩子們的勸告,轉頭對孩子們微笑了一下,徑直地走了過去。然后傻姑再也沒有回來,孩子們看到,當傻姑小心翼翼地伸手摘那朵花時,腳下河岸的土突然塌了下去,傻姑也被一個旋渦帶走了,不過還看見傻姑的手在河水的旋渦之中,握著那枝花挺舉了好一會,然后慢慢也消失在那條河中央了。
牧羊人扎巴后來也開始有些害怕了,他聽阿媽的話,也不再去撿那些死在岸上的魚了,也不再太敢靠近那條河。雖然他的那群羊依然是喜歡吃往河邊一點的草,可是他自己不再往那邊去了。就這樣,牧羊人扎巴已經一年多沒有去想河的那岸是什么?然后靠近河邊遠望了。雖然他還是覺得這條河沒有像阿媽和塞子里的人說的那么可怕。他甚至有時想,如果自己變成一條魚就好了,可以到河的那邊看看。
扎巴不明白,今年阿媽一直很擔心扎巴在河邊牧羊。每天早上從家里出來的時候都很小心地說:不要太靠近河邊啊!并且不只一次地叮嚀。他有時覺得阿媽也太羅嗦,太擔心自己了。他都已經不知道多少年在河邊牧羊,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就在河邊牧羊,那時候,阿爸的腿還很硬朗,不像現在站不起來,整天只能坐在家里。是阿爸教他怎樣馴服那些羊群,怎樣識肥沃一點的草地給羊群吃,怎樣用口哨來牽引羊群。他已經在河邊很多年了,自從阿爸不能站起來之后,他更是早出晚歸地放牧著他家的羊群,他都從來沒丟過一只羊,它們吃著河邊的草,長得一年比一年肥壯,一個比一個健碩。善良的扎巴想,或許阿媽還有別的原因,她的擔心并不可能是多余的,他去問他阿爸。阿爸跟他說,今年是扎巴的本命年,本命年對每個活著的人來說是一個兇年,會帶來災禍,要他多加小心。而后阿爸又愁苦地望著自己的雙腿,跟扎巴說:兒子,聽母親的話,今年要格外的小心啊。你看我這雙腿也是在自己的本命年壞掉的,都是我沒聽你母親的話,那年冬天為了勤儉家里的口糧,我經常去河邊的冰窟里釣魚,在后來的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再也站不起來了,可能是本命年里犯了河神。
夜無邊地寧靜,扎巴把羊群歸到羊圈之后,又望了望河那邊,其實他也不知道,他總會很習慣地望向河的那邊。寨子里的人都說,河那邊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可怕的世界,以前沒有這條河的時候,寨子里那些好奇的人,就去了河的那邊,然后再也沒有回來。扎巴望了望天空,也不知道為什么,他感覺今晚的月亮特別的亮,亮得從河的這邊還清清楚楚地看到河對岸上的青草在清涼晚風中搖動,而那條河更像是東邊的月亮灑瀉在平原上的一條月光的"氆氌"②,而并不是河自己本身。惟有它的聲音,還像白天一樣,只不過在寂靜的夜晚,它似乎更有響聲,那聲音讓寨子里人們在夢里變得有些可怖,卻又猶如音樂般的有些誘惑,又有些眷戀。
扎巴回到家,爬上坑睡去了,因為明天一大早他要帶他的羊群去河邊吃草。突然,隱隱約約他又來到河邊了,如銀的月光,河岸異常美麗,各種花草,不遠處還有他的羊群也在月光下靜靜地吃著青草。河的對岸似乎好像有人在唱著山歌,月光之下,好像是另一個自己,又好像是耳鬢戴著一朵白花的女人,突然間又變為一個老者,他滿臉的皺紋,然而皺紋的深處全是幸福的光芒,他的身邊還立著一個四五歲的男孩,他稚氣的臉一樣充滿著喜悅。他想著,自己怎么會跟這些人在河的對岸,他不明白這將是怎樣,他定睛去看的時候,河對岸除了被風搖動的花草之外,又什么也沒有了。在距扎巴僅一步之遙的河岸草地上,突然出現了一只手,慢慢地破土而出,那是只女人的手,它纖細,卻有點慘白,然而在月光之下,更像一朵冰艷的雪蓮花,晶瑩剔透。扎巴感到一絲恐怖,可是卻又被它的美所征服了,他想著,這樣的手惟有天上的仙女才擁有。在美的誘惑之下,他勇敢地步出了那一步,然而被那只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小腿,然后以一種無比抗衡的力量把他拖入河水之中,他在水中不停地掙扎著,掙扎著,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急促了……他才發現自己還在家里的坑上,天還未亮,從那小小的窗戶可以看見滿天的星光,聽見那悠遠悠近的河水流聲。扎巴想著剛才的夢,心里有些疙瘩而發麻,想著盡快再次入睡,卻再也睡不著了。
第二天,他依然跟以往一樣,天未亮就出發了,阿媽已經給他打好了糌粑,一壺青稞酒,還特地給了一塊羊肉干。善良而年輕的牧羊人扎巴跟著他的羊群在河岸上,河岸陽光明媚,他望了望河的那邊,好像跟這邊沒有什么區別,只是少了一個跟自己一樣的牧羊人。他想起了昨晚的那場夢,現在似乎又變得有些模糊了,只記得一只手,一只美麗的手。
黃昏,又是金色的黃昏,扎巴望著夕陽開始慢慢往西邊的山隱去,可是依然留有大量的火燒云,金色的火燒云,它們依然關照著這條河的兩岸,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的紗衣。扎巴看見,河岸的花草都變的金燦燦,他的羊群全都變成金色的了,甚至自己的手都變得猶如黃金一樣。這時,好像突然聽見有人在呼喊,他有意識地往寨子這邊看,沒有人叫他。他再仔細一聽,才發現呼喊他的聲音正是從河的對岸傳來的,一個清脆的聲音滑過那條黃昏中金色的河流,正從河的那邊傳到河這邊,是一個少女的聲音。年輕的牧羊人扎巴看得清清楚楚,是一個美麗的少女在河的那邊正拼命地招著手,叫著自己。
扎巴再一次揉揉了眼睛,才發現真的有一個少女在河的那邊向他招手,似乎在跟自己說些什么,可是河水的流聲完全把少女的聲音掩蓋掉了,甚至支離破碎,只聽見模糊的呼喊。扎巴靠近些岸,聽不清楚,再靠近些,還是聽不清楚,再靠進些,依然是聽得不清楚。他看到少女似乎興奮,又焦急地跟著自己說些什么。他在寨子里從來沒有看到過這么美麗的少女,像他想像中的仙女一般美麗的少女。他顧及不了那么多,他忘了阿媽的叮嚀,忘了寨子里那些傳言,忘了昨晚的噩夢。即使他記得這一切,此時突然感到他不怕了,他依然覺得這條河并不可怕,從來都不可怕。現在河的那邊還有一個美麗的少女在呼喊著自己,想跟自己說些什么。他相信河的那邊跟河的這邊一樣有寨子,有羊群,有美麗的姑娘和憨厚的牧羊人。扎巴有些興奮,他終于靠近了岸,找了一個看似相對安全的地方,歪著頭聽少女的說話聲。依然是聽得不清不楚,扎巴開始脫起皮靴,把氆氌褲管卷了起來,赤腳下到河里去了。他終于聽見那個少女在喊:“你們那邊有寨子嗎?”他也奮力地喊著說:“有!”少女又說:“那你知道怎么過去嗎?”他說:“我不知道,我也從來沒有越過這條河。”少女極其關心地說:“小心啊,這河兇險。”他搖了搖頭,表示沒關系。少女又說:“那你叫什么名字?”他說:“扎巴。那你叫什么名字?”善良的扎巴反問少女的名字。突然,扎巴感到自己腳下的沙子好像在慢慢地陷進去,他掙扎了起來,突然,他周圍的水,也開始往他的腳底下旋起了旋渦。他有越掙扎越陷進去的感覺,他開始往河的中心轉移,隨著那個可怕的旋渦。最后聽見河岸上的少女在說:“我叫白瑪梅朵。”好像又看見,少女在河的那邊焦急地靠岸跟著被河水卷走的自己在跑,一邊還流著淚喊著:“救命!”當他最后一次看著少女的時候,他從河底透過河面看見一只美麗的手,一只美麗的手似乎要抓住他,救他上岸。然而他已經感到自己沉重了起來,沉重得感到自己正在變成一條魚,一條可以游過這條河,抵達他一直渴望過去對岸的一條魚,因為今天有一只美麗的手在河的那邊招喚著他。他知道那不是傳說,再也不是。
① 阿尼:藏語,意即姑姑。
② 氆氌:牛羊毛的紡織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