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兆云
一
1984年1月中旬,一趟沒有編排車次的專列駛離冰天雪地的京城,向著南方呼嘯而行。
包括中樞機關和隨行人員在內,誰也不曾料到這趟專列的南方之行將會載入史冊。
專列上的主人公,是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顧問委員會主任、中央軍委主席的鄧小平。隨行人員也是如雷貫耳:除了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王震、楊尚昆,還有廣東省委第一書記任仲夷、中顧委委員劉田夫。
鄧小平選擇新年伊始出京,無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在武昌車站、長沙車站分別與湖北、湖南兩省領導談話時,他的中心話題都是要加快改革開放的步伐,讓人真切感受到這位終生獻身于中國事業的偉大政治家的寬闊胸懷、雄才大略和熱切期望。
但這次,湖北、湖南都不是他的目的地,他在兩地稍作起落便繼續南下,向著更南更南的地方去。
自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中國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的這位總設計師有過多次南行。但這一次,內容特別重大、豐盈,是關鍵時刻的特區行。
關山萬重,專列穿越一條條隧道,在黑暗中迎來曙光,在奔馳中彰示出路,更觸動他對中國這輛列車未來走向的深沉思索。
他在裊裊不散的煙圈里想得很遠很遠,從昨天想到今天,從今天想到明天。
人民共和國的這輛列車被1957年的反“右”運動帶進“左”的山洞后,“文革”十年浩劫更是置于山洞深處的黑暗之中。他曾以實事求是的勇氣尖銳地指出:“中國社會實際上從1957年開始到1978年20年時間內,長期處于停滯和徘徊的狀態……”雖然1978年的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指引這輛飽經滄桑的列車駛出了漫長的黑洞,刷新為改革開放列車,但面前的軌道曲曲彎彎,要實現真正意義上的“轉軌”,并非朝發夕至的事!
改革,每推進一步都伴生著陣痛啊!魯迅先生就曾說過一句尖刻、卻頗含哲理、極為生動的話:中國,是一個搬動一張桌子都得流血的地方。
改革列車要徹底脫離“左”的軌道,在經濟建設這一陽光大道上呼嘯前進,似乎還有一場斗爭、一場較量!這其中,經濟特區的事情就引起了鄧小平的高度重視。
他當初倡辦經濟特區,旨在種一塊“試驗田”:對外可以走向世界,對內可以帶動全國,而最終要讓這“試驗田”結出具有中國特色的經濟發展之果,在960萬平方公里的華夏大地上加以推廣培植,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但這塊“試驗田”自創辦以來,備受非議。
有人懷疑:“這還算是社會主義嗎?”
有人指責:“這都快成小臺灣、小香港了!”
有人驚呼:“當年,帝國主義夾著尾巴逃跑了,今天資本家又夾著皮包回來了,資本主義在特區簡直要泛濫成災了!”
有人甚至擔憂:“特區辦成租界,國將不國……”
山雨欲來風滿樓,直攪得朝野沸沸揚揚,舉國上下都升起一個碩大的問號,沉甸甸的鉛塊壓上了國人心頭,也壓在了鄧小平心頭。
異常果斷而又異常艱難地將偌大的中國列車推上了現代化軌道的鄧小平,自特區創建之日起,就一直關注著這棵改革開放幼苗的成長和發展。從1979年創辦,如今一晃四五年過去了,特區究竟是什么樣子?成功不成功?對特區的種種指責、懷疑對不對?正是在這節骨眼上,他作出了視察特區的決定。
他帶上的這些隨行人員,也都與特區建設有關。他們中:王震近年曾受鄧小平委托,深入特區視察;楊尚昆曾和習仲勛一道主持廣東工作,親自推動了特區的起步;而任仲夷和劉田夫,都是在廣東工作的同志,對特區更有成熟的看法。
從他們坦率而無保留的交談中,鄧小平感覺到:改革開放之艱難,往往表現在舊意識形態法庭對新經濟秩序的審判上。但他暫時不作評論,他要眼見為實之后,再發出自己的聲音。
在車輪與鐵軌撞擊的轟鳴聲中,鄧小平的目光穿越歷史和現實的隧道,審視并探尋腳下的路。
向南,向南,專列把北國的冰寒和蕭索拋在車后,閃爍在車窗外的慢慢地就有了青草綠樹,慢慢就映現了桃紅李白,慢慢地,整個車廂就裝滿了鼓蕩的春風,春風還送來春燕的呢喃、怡人的花香。
二
1984年1月24日,南國羊城花紅柳綠,春意盎然。上午10時05分,專列緩緩進入廣州站。
廣東省省長梁靈光等人登上專列后,身著軍衣、腳蹬黑色皮鞋的鄧小平,和他們一一握手,慈祥的笑臉,親切感人。鄧小平滿懷深情地對他們說:“辦特區是我的主張,中央定的,至于辦得行不行,是不是能夠成功,我要來看一看。”
他那堅定的語氣中蘊含的對特區這個初生兒的深切關愛之情,深深感染著所有在場的人。他們早就希冀能聆聽到他老人家的指導,更渴望他老人家能來澄清特區創辦4年來的是是非非。
廣州會見結束后,由梁靈光和劉田夫陪同鄧小平一行視察特區。在火車上聽了梁靈光的介紹后,鄧小平言簡意賅地說:“情況到底怎樣,行還是不行,我看后再說,現在不評論。”
中午12時15分,專列抵達深圳。下午3時30分,鄧小平在他下榻的深圳迎賓館桂園小別墅稍事休息后,便由梁靈光陪同,在6號樓二樓會議室,和王震、楊尚昆一起聽取深圳市領導班子成員和一些部門負責人匯報特區建設和發展情況。初春柔和的陽光透過潔白的紗簾照進室內,使會場充滿著溫暖的氣氛。
40分鐘的匯報過程結束后,深圳市委書記兼市長梁湘請鄧小平作指示時,鄧小平神態自若地靠著沙發,意味深長地說:“深圳這個地方正在發展中,你們談的這些我都裝在腦袋里,不過暫不發表意見。”這親切詼諧的話語,使會場頓時輕松活躍起來,梁靈光和與會人員不約而同地發出會意的笑聲。這幽默和笑聲,把高層領導者和特區一線組織指揮者的心連在一起,傳達著相互理解的信息。這時,楊尚昆插話說:“小平同志很關心特區,這次主要是來廣東休息,有關問題我們回京后吹個風,讓國務院有關部門研究解決。”鄧小平滅掉手里的煙頭,望望大家,一揮手:“走,到外面看看去。”
鄧小平一行,在梁靈光和省市領導陪同下,乘坐一輛白色中型旅行車參觀深圳市容。縱橫交錯的馬路寬闊,車如梭人如織,被腳手架和安全網裹罩著的建設工地熱火朝天,讓人目不暇接。望著窗外的景象,鄧小平臉上露出瞇瞇笑容。他不停地向梁靈光他們詢問這是什么工地,那座高樓是準備用來干什么的。梁靈光和梁湘等人一一作了回答。
4時40分,大家驅車來到當時全國高樓群最集中的地方——羅湖新城區。60多幢18層以上的高樓群大部分正在建設中,四周工地到處是高聳的機械塔吊伸出長長巨臂不停轉動著,運輸建筑材料的載重汽車穿梭其間,升降機在腳手架間不息地上上下下,一片熱鬧而繁忙的景象。
德國大文豪歌德有句哲語:“你要我指點四周風景,你首先要爬上屋頂。”
對剛剛建成開業不久的當時樓層最高的國際商業大廈,鄧小平表現出了強烈的興趣。登上22層的大廈天臺,他沿著天臺四周緩緩走了一圈,從東西南北不同方向俯瞰市容,盡情飽覽特區建設風貌。
天近黃昏,寒風襲人,隨行人員要為鄧小平披上大衣,但被他謝絕了。八旬高齡的鄧小平站在天臺上,詳細地聽取和詢問羅湖新城區的規模、設計、施工等情況。得知昔日荒涼蕭條衰敗的羅湖區計劃興建100多幢高樓,是目前全國高樓群最集中之地,而且對面正在興建中的占地面積達2萬平方米的國貿大廈高達53層,將是目前國內最高的建筑物,那里的建設者們曾創下三天一層樓的速度時,鄧小平似乎怔住了,半晌才說:“三天一層的速度,這是過去從來沒有聽過的。”鄧小平用了個很中性的語句,語氣也很從容,但梁靈光明顯地感受到了老人的開心。
是的,老人沒有理由不開心。如果深圳市委40分鐘匯報中許多極具說服力的數字,開始使他腦海里的大問號變小的話,那么,剛才游覽的市容,現在正目睹著的特區人用雙手和血汗矗起的一個個建筑藝術符號,則使這位卓爾不群的偉大改革家更有了精辟判斷,從中洞察到特區這個時代驕子所富有的強大生命力,預見到在中國改革開放的歷史使命中將擔當的大任。
這群特殊的參觀團一出現在羅湖新城區,就引起了人們的關注。有人很快就認出了鄧小平來。鄧小平來視察的消息馬上傳開了,一撥又一撥的人群聞訊往國商大廈涌來,爭著一睹偉人風采。當鄧小平一行從天臺移步下來時,大廈門前已是人山人海,歡呼聲和掌聲經久不息。紅光滿面的鄧小平,神采奕奕地向人群揮手致意。
鄧小平的到來,給南粵沃土增添了幾分濃郁的春色,也帶來了幾分神秘。早早期盼著他光臨的深圳人,無不懷著莫名的興奮和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期待著什么。他們滿以為鄧小平會有一番指示,但是,鄧小平每到一地,除了看,就是聽聽匯報,尊口難開。
陪了一天,見鄧小平都很少說話,沒有對深圳、對特區做任何“裁決”,特區領導人的心情不免七上八下。在私下與梁靈光交談并磋商參觀路線圖時,頗顯緊張。梁靈光倒不是很緊張,他看鄧小平此番南巡帶著自家的小孩子同來,一路上情緒頗佳,想著初次見面時鄧小平的那句“看后再說”的交待,心里也就明白了幾分。
到深圳后,劉田夫就病了,鄧小平一行便由梁靈光全程陪同。要向鄧小平等中央領導匯報什么,要讓他們參觀什么,梁靈光和特區領導除了聽取鄧小平隨行人員的意見,更多的還得自己拿主張。
1月25日上午10時30分,鄧小平一行來到深圳河畔當時富甲全省農村的漁民村,并在村支書吳柏森家作客。吳家是別墅式住宅,樓上樓下兩個客廳各有大彩電和其它家電,臥室里的家具被褥全是新的,10多平方米的廚房里,冰箱、洗衣機、電飯煲、熱水器、煤氣爐等一應俱全。參觀完吳家的里里外外后,鄧小平問吳柏森:“你現在什么都有了吧?”
吳柏森回答說:“都有了,我們窮苦的漁村能有今天,真是過去做夢也沒想到,這全靠鄧伯伯,是托鄧伯伯的福!”
鄧小平立即糾正說:“話可不能這樣說,這是托黨中央的福,是黨中央制定了好政策。”說罷,黨的最高領導人親切地拉著最基層書記的手,在客廳并排而坐,讓記者們拍照留念。
這個親切的舉動,讓人感到不僅體現出了領袖和農民的深厚情誼,還從另一面表現出了他對深圳農村改革開放成就的欣慰之情。
與吳柏森家毗連的還有32幢樓房,也一律是180平方米、二層樓高、六室二廳,構成一個環境優美的小洋樓住宅區。吳柏森領著鄧小平走出客廳參觀村貌,告訴他,這是漁村人在黨的改革開放政策指引下,依靠集體力量于1981年統一興建的。
聽著匯報,看著眼前這喜人的變化,鄧小平又瞇瞇地笑了,說:“如果全國通過改革開放,人均收入都能像你們這樣達到2800塊錢,那就了不起了。”
走出漁民村,已時近中午,溫和的陽光像一雙小手撫摸著人們的心扉,梁靈光和特區領導人感到暖人和親切。
這天,鄧小平一行還參觀了深圳的電子工業。在深圳首家從事電腦引進開發、推廣服務的中航電腦公司,鄧小平參觀了車間設備,詳細聽取了電腦技術和軟件開發的情況介紹,觀看了人和電腦下象棋的表演。鄧小平說:有一位美籍華人學者告訴我,美國搞電腦軟件編制的都是一批娃娃、學生,他還建議我們要積極培訓青少年哩!鄧小平望著大家,充滿信心地指出:學電腦只要從中學生,從娃娃抓起,今后我們自己搞軟件是完全有條件的。
1月26日上午8時30分,鄧小平一行乘車離開迎賓館朝蛇口方向駛去。在經過深圳灣畔的一片荒草地時,梁湘介紹說:這里將興建深圳第一所大學——深圳大學,第一批大學生將在今年9月正式入學。大家舉目望去,只見幾處稀拉的工棚,連地基的樁子都沒有打上。鄧小平問:“能行嗎?”梁湘答:“能行。”鄧小平也沒多話,只是信任地點了點頭。當年9月,深圳大學第一批新生果然如期入學。
車行蛇口,梁靈光和梁湘他們簡略地向中央領導介紹了蛇口的情況:1979年時,蛇口還是一片荒灘,路面坑坑洼洼,連廁所和洗臉水都沒有,如今道路四通八達,廠房林立,一個現代化工業區已初具規模。然而,建設這樣一個工業區,卻沒有花國家一分錢,可見中央的改革開放政策在蛇口確實發揮了巨大威力。鄧小平認真聽著,也沒有發表意見。
上午9時30分,鄧小平一行來到瀕臨深圳海濱的招商局蛇口工業區辦公大樓七樓會議室。工業區董事長袁庚在匯報蛇口工業區的建設情況過程中,見鄧小平只聽不說,擔心鄧小平年事已高,聽匯報時間不宜過長,便說:“再談5分鐘結束匯報。”鄧小平說:“沒關系。你再講20多分鐘。”
會議室居高臨下,背山面海,視野開闊。結束完這場匯報后,鄧小平信步走到窗前,指著窗外一派繁忙的蛇口港碼頭,問:“碼頭是什么時候建成的?能停多少噸位的船?”
袁庚一一做了回答,鄧小平稱贊道:“你們搞了個港口,很好嘛。”
梁靈光和大家聽了都有點吃驚,這么多天,還是頭一回聽鄧小平這么肯定的贊揚和評價。
蛇口是鄧小平視察深圳的最后一站,他表現了特有的高興神采。
10時30分,鄧小平一行應袁庚邀請,到“海上世界”做客。說是“世界”其實只是一艘法國前總統戴高樂曾乘坐過的退役的萬噸大客輪,從法國購進后改裝而成海上游樂中心,擬于春節期間開業。登上九層高的“明華輪”,大家都有點累了,梁靈光等陪同人員勸鄧小平到“總統房”休息,鄧小平謝絕了,他步履矯健地來到頂層甲板上,一會兒望望熱火朝天的蛇口工業區,一會兒轉身遠眺碧波蕩漾的深圳灣景色,一會兒又移眸伶仃洋海面上的艘艘豪華快艇,臉上不時浮現出舒心的微笑。
午餐席間,鄧小平連飲三杯茅臺酒,并應明華輪主人之請,揮毫題寫了“海上世界”四個蒼勁大字。
下午2時45分,鄧小平一行在“海上世界”結束對深圳的視察,由梁靈光陪同,在深圳人熱烈的掌聲和深情的注目中,分乘海軍679號和674號炮艇,朝珠海唐家灣港駛去。
三
鄧小平一行到珠海后,按計劃前往中山溫泉賓館休息。中央警衛局副局長孫勇告訴珠海市委負責人說:“先在這里休息三天,29日一早你們再來,首長要上珠海去看看。”
此后三天,鄧小平每天上午散步,下午打打橋牌休息一下。陪同南巡的中共中央委員、全國人大常委會副秘書長王漢斌便是牌友之一。
期間,梁靈光幾次想向他匯報工作,鄧小平都搖搖頭,說:“不要緊,我先到珠海看看,你不要急著講。”
從同是閩南人的王漢斌那里,梁靈光知道了鄧小平的工作作風:他甚至不要聽你講,他要自己看。
看到鄧小平神態自若,“勝似閑庭信步”,梁靈光不免尋思:老人家心中怎樣掂量特區殺出的“血路”呢?
28日上午9時,鄧小平到賓館后面的羅姑山散步,一直登上山頂。下山時,警衛人員建議按原路返回,他卻說:“我不走回頭路。”堅持選了另一條沒有石級、比較崎嶇的路下山。梁靈光從這一語雙關的話里,品出了一些味道。
也就在這天,鄧小平在賓館又一次會見最早來內地投資的香港知名人士霍英東。中山溫泉賓館正是霍英東投資興建的。鄧小平贊成霍英東所言“實行對外開放,首先就要辦旅游、建賓館。”在聽了霍英東對特區的評價后,鄧小平欣慰地說:“特區是我提倡搞的,看來這路走對了。”
29日上午,珠海市委幾位負責人前來中山溫泉賓館接駕。車到拱北口岸時停了下來,鄧小平透過車窗,向澳門了望。隨后,鄧小平一行先后參觀了拱北工業區的建設、通向澳門的口岸建設,巡視了珠海度假村、九洲港口、直升機場以及南山工業區。他看得仔細,不時還了解有關情況。雖然梁靈光對珠海的情況也十分熟悉,但在這樣的場合下,他一般不答話,而示意珠海市委書記吳健民、市長梁廣大匯報,他知道,鄧小平更喜歡聽取第一線同志的匯報。
一路上,鄧小平看到的是:縱橫交錯的大道、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廠房、川流不息的車輛……老人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他沒有發表什么意見,仿佛在思索著什么。
獅山電子廠是珠海自行設計、生產收錄機、音響等產品的企業。鄧小平沿著整條作業線邊走邊看,還興致勃勃地觀看了電子廠的產品展出櫥柜,仔細地聽取了介紹。青年廠長李振明顯地引起了鄧小平的興趣,特地問他是哪個學校畢業的。廠長回答:“我是自己學習的。”鄧小平藹然地笑了:“噢,是自學成才的啊,好!”珠海市委書記吳健民一旁插話說:“我們大膽使用這批年輕的干部。”
鄧小平點點頭,又問李振多大年紀了。得知李振只有28歲,他又說了一個“好”,并說:“年輕人管理工廠,年輕人辦事好。”
結束電子廠的視察后,鄧小平一行在梁靈光及珠海市領導的陪同下,來到珠海賓館休息并用午餐。澳門知名人士馬萬祺專程趕來作陪。午飯前,珠海賓館負責人想在餐廳中間擺張桌子,請鄧小平題詞。但市領導告訴她,小平同志在深圳也沒有題,現在也不一定會題,還是把桌子擺邊上一點。但話剛說完,鄧小平已進來了,他主動來到這張早已準備好紙墨筆硯的寫字臺,伏案揮毫,不假思索地寫下三行蒼勁有力的大字:
“珠海經濟特區好。
鄧小平
一九八四年一月廿九日”
梁靈光看在眼里,頓感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鄧小平的題字給了他一顆“定心丸”。鄧小平在深圳時,深圳市領導專門準備了一卷上好宣紙,放在他下榻的桂園別墅辦公臺上,希望老人能寫下點什么。可直到老人離開,這張紙上仍是一片空白。不獨深圳人有所不安,就連他這個廣東省長也莫能釋然。雖然他從陪同鄧小平考察深圳時的神態、語氣中,感覺到老人對深圳的好感,但畢竟只是表層的東西,沒有留下評價性的文字,至少是個缺憾。如今終于在珠海見到了鄧小平的墨寶。他感奮之余,深知這絕不僅僅是鄧小平對珠海經濟特區的一次檢查評價,也是老人這么多天考察兩個特區經過深思熟慮后,對中國舉辦經濟特區決策在四五年實踐之后的一次總體首肯,只不過是借珠海經濟特區來表達罷了。這個題詞,不光是給他,給深圳,給珠海、汕頭和廣東都是一顆定心丸。這證明特區建設是正確的啊!
珠海市領導以及所有在場的人們和梁靈光一樣,都深受鼓舞,報以熱烈的掌聲。這七個字的題詞何等寶貴,何止是一字千金!
四
1月29日傍晚,鄧小平一行來到廣州,下榻珠島賓館。1月31日上午,在梁靈光等人陪同下,鄧小平參觀了國內第一流的五星級白天鵝賓館。白天鵝酒店不但開創了中國酒店業引進外資的先河,而且成為廣州開放的“樣板工程”。當年為了上這個大工程,梁靈光也是頗費心思的,與香港投資方霍英東一同頂住了許多壓力。在28層樓遠眺浩蕩的珠江時,鄧小平情不自禁地連連稱贊搞得好,在全國起了帶頭和示范作用。在參觀了總統套房后,他問賓館負責人:“這個多少錢,合美元是多少?”得知折合3000美元,訪問美國時住過總統房的鄧小平說:“美國賓館的總統房比這里的差得遠了。”鄧小平在西餐廳就餐時,再次說:“白天鵝好!”讓陪同的霍英東大受鼓舞。
鄧小平對引進外資發展酒店業這一新生事物給予了充分肯定。在得悉中港合作的另一家五星級酒店——花園酒店即將在廣州竣工開業后,鄧小平欣然命筆,為酒店題寫了店名。他用這種特殊的方式,對廣州大膽引資工作給予充分肯定。
“珠海經濟特區好”經報紙電臺披露后,引起人們一些猜疑:鄧小平在深圳沒有題詞,是不是對深圳有看法,深圳做得不好?深圳人坐不住了,得知鄧小平將在廣州過春節,市委、市政府專門派市政府接待處處長張榮趕到省城,請求鄧小平給深圳題辭。
得知深圳人的來意后,鄧小平夫人卓琳和女兒鄧楠答應做工作。
2月1日,是大年三十。上午,鄧小平散步回來,聽罷夫人和女兒轉達深圳人的請求后,心里頗不平靜。
深圳之行,讓他切身感受到了這個“一夜之城”的魅力:這真是一座地球上最年輕的城市啊,她充滿風險,充滿競爭,充滿活力,充滿神奇,簡直令人不可思議!也正因為如此不可思議,才能撼動太平洋的滾滾風濤、引來當今世界毀譽參半的眾多議論!
當然要給中國這個最大的經濟“試驗田”題字了,要題什么,鄧小平似乎不假思索,又似乎經過深思熟慮,他蘸墨揮毫一揮而就:
“深圳的發展和經驗證明,我們
建立經濟特區的政策是正確的。
鄧小平
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六日。”
鄧小平題詞這天本是2月1日,為什么要將日期寫成1月26日呢?深圳人從鄧小平抵達深圳那天所言“我暫不發表意見”聯想開來:顯然,題詞的內容是他老人家在深圳經過兩天全面而深入的調查考察后,經深思熟慮得出的結論,1月26日恰是他離開深圳前往珠海的日子,把題詞的落款日期定在這天,這恰恰表明老人家還在深圳時就已經有了這個評價。
第二天,2月2日,恰是甲子年大年初一。鄧小平為深圳特區的題詞,一大早就通過報紙和電臺與世人見了面,并經香港電視臺轉播,在海內外引起強烈反響。
這個春節,有了鄧小平這份厚重無比的禮物,不僅特區人過得快樂,整個廣東上下都過得踏實,充滿著勝利的喜悅。
五
早春2月煴憊還是瑞雪紛飛,天寒地凍,而南國廈門,鳳凰樹吐綠,木棉盛開朵朵猩紅的花蕾,玫瑰、薔薇、茶花爭芳斗艷,鬧起盎然春意。這四季如春的一方水土,如詩人郭小川的《廈門風姿》所云,是“滿樹繁花,一街燈火、四海長風”、“百樣仙姿、千般奇景,萬種柔情”的怡人勝地。
1984年的早春2月,斯景斯情的廈門,卻多了一項值得今生后世的歷史學家記敘、詩人文學家抒寫的內容。2月7日上午9時30分,這座海上花園城市迎來了一位尊貴的客人——鄧小平。
一節車廂門打開了,車站服務人員迅捷地把一塊鋪著紅色地毯的長條木板放在車廂門口。福建省委第一書記項南等兩三位主要領導快步走上專列相接,其他人員則肅立如儀,以興奮而激動的眼神等著那熟悉的人影出現。
不一會兒,鄧小平出現在車門口!人們的目光和閃光燈束都一齊投向這位領一代風騷的偉人身上。
身穿滌卡銀灰色中山裝,腳蹬黑皮鞋的鄧小平,步履穩健地走下專列,踏上了廈門堅實的土地,向迎候在車站月臺上的領導人伸出了手,一一相握。他笑臉慈祥,神情藹然,眼神炯炯,讓人感到春風般的溫暖、親切。當年負責接待的廈門市委副秘書長焦星五在日記中如是記載:“鄧小平同志精神很好,神采奕奕,步履穩健,看不出有80高齡,臉色紅潤,頭發不白,臉無皺紋,也無老人斑,反應靈敏。”
春天的亞熱帶濱海城市廈門,氣候溫和濕潤,空氣清新如洗。旅行車出了火車站后,沿著整潔的一排排列隊般挺立著木棉、鳳凰樹的林蔭大道,向廈門賓館方向沙沙前行。
在由火車站到廈門賓館的路上,福建省委第一書記項南簡明扼要地介紹了特區的情況。鄧小平對項南下決心抓基礎設施建設表示首肯:“這個抓得對,要下本錢。栽得梧桐樹,引得金鳳凰嘛,要努力改善我們的投資環境。”鄧小平還說:“最好能吸引外資參加基礎建設。”
這些年,有關項南和福建的工作,鄧小平也是時有耳聞的。在廣東看到的兩個特區能讓他滿意,福建的廈門特區雖然起步較慢,但他的心里還是有數的。以致于當項南簡要匯報后,請他給福建的工作作寶貴指示時,他擺了擺手說:“這次來,主要是來休息,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同時也看看特區。明天就去看看。”
八旬高齡的老人,一路勞累顛簸,是該好好休息休息。在鄧小平于廈門賓館5號樓203房下榻后,項南不敢叨擾這位尊敬的長者,很快就告辭出來。
鄧小平在廈門的時間極為寶貴,明天見面該說些什么?項南心里沒數,便想到了“曲線救國”,在這天晚上請王震吃廈門面線糊。他知道,王震當年率部入閩修建新中國第一條海堤鐵路時,曾多次來廈門指導工作,對福建和廈門自有一種感情。
項南向王震和盤談了自己對廈門特區的一些想法和要求,王震深為贊同,并鼓勵他趕快跟鄧小平提。項南為難地說:“小平同志提前打了招呼,他是來休息的呀,怕不好打擾。”
這簡單的夜宵,和項南不簡單的思想,讓王震對眼前的省委第一書記表示了好感。他鼓勵項南:“小平同志腦子里天天想的都是國家大事,什么時候休息過?他這次主要是看特區,你匯報廈門特區的事,他會聽的。你就主動跟他說一說嘛,可別錯過了時機。”
要向鄧小平匯報的問題,項南和省市領導早已研究過,但怎么提,在什么地方提,項南沒有把握。還是王震幫著拿主意:“依我看,明天你就在游艇上匯報,有什么想法盡管說出來,我會給你敲邊鼓助陣。”
2月8日早飯后,鄧小平、王震在項南和福州軍區司令員江擁輝、福建省省長胡平及廈門市委主要領導的陪同下,來到東渡港視察。雖然港區的數個萬噸級深水泊位碼頭尚未完全建好,有的地方還在緊張施工,但那高大的桔黃色龍門大吊車,一排排色彩鮮明的集裝箱,以及那一艘艘正忙碌著裝卸貨物的遠洋貨輪,無不使人強烈感受到廈門經濟特區的繁忙景象和內在活力,由此憧憬著未來的發展遠景。
對福建的事,鄧小平是知道的。多少年來,海峽這邊,總說是前線,既是前線,就得把戰備放在首位,隨時準備打仗,一打仗,什么壇壇罐罐都得打爛,廈門對金門“單日打炮雙日停”,這是1958年后形成的格局。所以國家“一五”計劃156項重點建設項目,福建一項也沒有。60年代的三線建設,重點在云貴川,也沒有福建的份。接下來是十年浩劫,福建不窮才怪呢!為什么非得把福建定位為前線呢,前線為什么就不能搞建設呢?鄧小平可不這樣看問題,四個特區,他在福建就放了一個,而且就放在昔日的“最前哨”廈門。使他欣慰的是,現在,福建人用行動回答了前線能不能搞建設的問題。
離開東渡港,鄧小平一行來到廈門碼頭,登上“鷺江”號游艇。船艙較窄,一排只能擺下兩張沙發。鄧小平和隨行的女兒鄧楠坐一排,王震和項南坐對面一排。
游艇環繞著鼓浪嶼緩緩航行。這天海闊天高,風平浪靜。鷺江兩岸風光盡收眼底。
傳說在遙遠的古代,常有成群的白鷺棲息廈門島,廈門島因而又稱為鷺島。今天,在海岸邊,在員當湖上,仍有一群群美麗的白鷺怡然自得地覓食和嬉戲。風光如畫、名聞遐邇的鼓浪嶼,吸引了鄧小平的視線。
游艇行了一程后,王震不失時機地對鄧小平說:“昨天晚上,我和項南同志談了一個晚上,他對廈門經濟特區建設有很多很好的想法,我想光我聽不行,還得給你詳細匯報才好。你看是不是現在就讓項南同志匯報?”
鄧小平微微一笑,向項南招招手:“那就請坐過來吧。”
鄧楠把身邊的位置讓給項南,自己站在父親身后,隨時預備給耳背的父親轉話。
項南在鄧小平身邊落坐后,攤開早已準備好的廈門地圖,介紹大致的地形后,直奔主題:“小平同志,廈門特區現在只有2.5平方公里,實在太小了,太束縛手腳了,即使很快全部建成,也沒有多大的實際意義。”
鄧小平探詢似地看了看項南:“你們有什么具體想法?”
“最好能把特區擴大到全島!”由于激動,項南的語氣顯得有些急切,“使整個廈門島都成為特區,這對引進外資和技術,對改造全島的老企業,對加強海峽兩岸的交往,都可以起到更大的作用。”
在項南匯報的當兒,廈門市委第一書記陸自奮、市長兼特區管委會主任鄒爾均見機也圍攏了過來,站在旁邊以備參謀。
見鄧小平認真在聽,項南信心十足地說了下去:“特區立足于原有基礎上,起點更高,成效更大,發展更快。”
鄧小平一邊聽匯報一邊察看地形圖,思索一陣后,以肯定的語氣說煛拔銥純梢浴O妹耪獾胤膠芊獎悖弄兩個游艇在金門巡邏,就可以算隔離帶了,不像深圳、珠海那樣,要搞鐵絲網。我看你們可以大膽做,這沒得啥子問題嘛!”
在場的省市領導都高興地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接著,項南又說:“廈門島四面是海,是天然的隔離帶。廈門全島建成特區,這對開展對臺工作也有利。廈門離金門最近的距離只有1000多米,一開放,再搞一個落地簽證,‘三通不通也通了。所以廈門工作做好了,對將來祖國統一也有利。”
開放廈門全島的戰略意義是不言而喻的。廈門與臺灣地緣相近、血緣相親、語言相通,就對臺工作而言,這確是任何一個特區都沒有的優勢。聽罷項南的介紹,鄧小平平靜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說:“對了,就是應該這樣考慮問題嘛。”
鄧小平說罷,情不自禁地舉眸面向對面的臺灣、金門。一直關注著祖國統一大業的他,此時此刻,也許正在思念著對面的臺灣同胞。好一會,他才回頭,重拾剛才的話題:“特區擴大后你們想怎么個搞法?”
項南回答:“中央給福建特殊政策、靈活措施,廈門又是特區,希望中央給的權再大一些,讓我們去闖一闖,最好把廈門特區建成自由港。現在臺灣同胞到大陸,都不是直來直去,而要從香港或日本繞道來,實在太麻煩了。如果把離臺灣、金門最近的廈門特區搞成自由港,實行進出自由,這對海峽兩岸人民的交往,將會起很大的促進作用。”
對特區建設中出現的許多新事物新問題,鄧小平都表示了濃厚的興趣。他問:“什么是自由港?”
項南和廈門市領導陸自奮、鄒爾均等把從香港調查得來的資料作了概括性的匯報后,鄧小平一臉平靜,良久不語。
將軍氣質的王震可就有點急了:“老爺子,你說嘛,我看這個意見很好,應該考慮。”
鄧小平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略一沉吟,說:“可以考慮。自由港都實行哪些政策呢?”
項南想了想,說:“這個問題我們省市議過,我看可以參考香港的做法,無非就是三條,一是貨物自由進出,二是人員自由來往,三是貨幣自由兌換。”
鄧小平聽后,靜靜地抽著煙,望著窗外蔚藍色的大海陷入了沉思,他要仔細地、深入地思考一下這個問題。
半晌,鄧小平重又開口了,語氣溫和:“前兩條還可以,可后一條你拿什么跟人家兌換呢?”
項南答:“可以印發‘特區貨幣。”
“這不容易,”鄧小平微微地搖了搖頭,俄頃又道,“但沒有關系。特區貨幣問題沒解決前,可以實行自由港的某些政策。”
項南見鄧小平沒有把門堵死,心里很是激動,進而提出:“單有廈門特區的發展,還解決不了福建由窮變富的問題,最好是閩南廈、漳、泉三角地區也能對外開放。”
鄧小平表示:“這個問題,要等回北京后,跟第一線的同志們一起研究。”
匯報中,省市領導還談到:美國有個科學家曾經建議我們劃一個小島給他們建科學城,由他們自由搞科研,把研究成果提供給我們。
王震快人快語地說:“這個我贊成。你們向總理匯報了嗎,他對此有什么意見?”
“總理聽了匯報后,曾經說,可以研究研究。”
鄧小平語聲輕緩地說:“那就研究研究吧。”
不覺地,游艇環島一周了,在鼓浪嶼碼頭靠岸。
鼓浪嶼是廈門島對岸的一個小島,以其優美風景而享譽中外。因為自近代以來,英、美、日等國在島上先后建起領事館,因此島上遍布風格各異的建筑,堪稱一個“萬國建筑博物館”。如今,幾度承受外敵踐踏的鼓浪嶼石板路,印上了一個為中華振興而宵衣旰食的偉人足跡。
春天的鼓浪嶼,草木吐綠,繁花似錦,正是旅游的旺季。此時又還是春節期間,島上人來人往穿梭如織,一派喜氣。有人很快就認出了這位舉國上下無人不識的老人,興奮地鼓起掌來。很多群眾帶著驚喜的目光,都相繼認出了這位老人。他們中,有鼓浪嶼的居民,也有中外游客。他們歡呼著,自覺地站到街道兩旁,用勁地鼓掌。記載著中國近代史幾多滄桑的鼓浪嶼,從未有過地歡騰起來了。
看到鼓浪嶼萬人空巷,有空隙的地方都站滿了人,中央警衛局的上上下下都不無緊張。這里畢竟與臺灣只有一水之隔,萬一群眾中夾雜有敵特分子或不良之徒,該如何是好?但他們不能驅散群眾,不能表現出任何欠禮貌之舉,也不能造成戒備森嚴之味,他們深知領袖和群眾的魚水關系不容隔阻。中央警衛局副局長孫勇和鄧小平的警衛秘書張寶忠,除了示意警衛人員保持高度警惕,不免批評了廈門市委第一書記陸自奮幾句,說他把場面弄得太大了。
鼓浪嶼的盛大場面和洋溢出來的沖天熱情,還真不是陸自奮所能制造和控制的。昨天在制定行程時,他和省市領導都有這么一層考慮:既然鼓浪嶼非游不可,為便于保衛,干脆就放在第二天早上,因為此時鄧小平來廈門的消息還未擴散,即使敵特和壞分子想做什么,他們也來不及準備。
聽了警衛人員的批評,陸自奮倒不緊張敵特出現,因為鄧小平來廈門是秘密的,并未向外界公布,即使真有敵特嗅到了風聲,在短時間內也無從準備。他擔心的是,歡迎的群眾會因為過分高興,而生就狂熱,出現不和諧的場面。
但還好,歡迎的場面就像今天鼓浪嶼四周的海水一樣,波瀾不驚,雖熱烈而無沖撞,雖熱情而絕狎邪,宛若一出預先奏好的進行曲。
陸自奮欣喜地看到,省市陪同人員欣喜地看到,警衛人員欣喜地看到:鼓浪嶼此時雖只有一條街道,而且很窄,但道路沒有堵塞,潮水般涌來的群眾卻自動地讓出一條路來,自覺地維持著秩序。群眾讓開路后,又跟在鄧小平后面走。各家住戶的陽臺、窗口都站滿了人,他們都為能一睹偉人的豐采而感到無比幸福。有位老太太抱著小孫子,一邊揮著手,一邊高興得直掉眼淚。
鄧小平迎著糅雜著海腥味的春風,神態安詳地走著。歷經大風大浪的他,在祖國的土地上,何懼敵特?在人民群眾中間,何憂安全?耄耋之年的他,精神矍鑠,身體健康,留給鼓浪嶼一個永恒的剪影。
看到群眾這么熱情,鄧小平也高興地頻頻向街道兩旁群眾揮手、致意,不時還和那些伸出來的大手小手相握。
一群小朋友也自覺地站在了小路兩旁,讓鄧小平一行先過。他們奶聲奶氣地叫著:“鄧爺爺好!”鄧小平微笑著點點頭,停下腳步,慈祥地摸摸孩子們的頭,拉拉孩子們的小手,拍拍孩子們細嫩的小臉蛋,然后心情愉快地繼續往前走。
素有“音樂之鄉”、“琴島”之譽的鼓浪嶼,這天,也以妙曼的音樂迎候鄧小平的到來。
在音樂廳路口,一位婦女抱著一個男孩站在那里。鄧小平停了下來,伸手摸摸小孩的臉腮,然后笑瞇瞇地抱過小孩,在他臉上親了親。他用這些無言的親切舉動,表達了對祖國的花朵、對特區未來的建設者們的無限深情。
走著走著,個頭較高的王震,突然看到對面兩層樓的窗戶里,一位老太太用傳統的禮節向著這邊合十致禮,遂大聲說,“老爺子,有老人家向你致意。”
鄧小平順著王震的指向,朝上面望了望,微笑著向老太太也揮揮手。
老太太看到了鄧小平的揮手,激動得哭起來,接著喊起了口號:“共產黨萬歲!”
日光巖是鼓浪嶼的景中之至。鄧小平此番南下,北國正是冰封雪飄之時,而這里溫和多雨的海洋性氣候孕育下的亞熱帶植物卻欣欣向榮、生機盎然,給人以鼓舞,以希望。緩步攀上半山腰廟門口,鄧小平收住了腳步,在石凳上坐下來休息。王震則在福州軍區司令員江擁輝、福建省長胡平等人陪同下繼續向日光巖進發。
鄧小平一邊聽項南他們介紹情況,一邊眺望水天一色的海空,眺望海對面廈門島上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和鷺江岸邊停靠的一艘艘貨輪。他又陷入了沉思。
王震一行從日光巖下來后,鄧小平主動招呼隨行人員說:“這里風景好,我們合影留念吧。”
攝影師舉起照相機。一聲“咔嚓”,一張張溫馨的笑臉定格在日光巖的記憶深處。
從層層疊疊的巖石山上下來,歸途經過綠茵場,正在進行的足球賽自動停了下來。運動員們排列如儀,用最熱烈的掌聲,向鄧小平一行表示歡迎。
掌聲表達著對這位偉人的尊敬和熱愛之情,也蘊含著對他的了解:他那不高的個頭、睿智的頭腦、寬闊的胸懷,他的遠見卓識、雄才偉略,他的堅貞秉性、剛毅品格,早已遐邇聞名,為世人仰止。他選擇關鍵時刻來特區,無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此起彼伏的掌聲寄托著一個希望:鄧小平來廈門,廈門將是不平凡的一年,一個春天的故事就此開篇。
六
鄧小平在廈門的行程安排是:上午緊湊參觀,下午和晚上一般休息,機動地接見有關人員。
鄧小平對特區究竟有何想法,此前他對深圳、珠海特區有何評價,這是縈繞在特區建設者頭腦里的一個重要問題。好心而細心的王震體察地方同志的那份迫切之心,他理解特區人的情懷,決心向他們交底。
2月8日下午,王震專門聽取了廈門市委關于建設經濟特區的情況匯報后,說:“辦特區是小平同志提出來的,這次我們出來,主要是看看特區。小平同志看了深圳后題詞,指出深圳特區建設的經驗證明了我們辦特區的政策是正確的;看了珠海,又肯定珠海經濟特區辦得好。小平同志的題詞,對辦特區是‘定心丸。”
王震的話,讓廈門特區的領導人也像是吃了顆“定心丸”。他們心里有數了,讓他們難為情的,就是還拿不出幾件像樣的東西請鄧小平同志參觀。
王震對上午到輪渡碼頭和鼓浪嶼視察深表滿意。他說:“電視攝像機應該把群眾自覺列隊歡迎小平同志的鏡頭拍下來,特別是有位老太太在二樓窗口一邊鼓掌,一邊高興得掉淚的鏡頭,應該拍下來。”
王震還說:“一路上看到老百姓精神很好,氣氛歡樂祥和,小平同志很高興。”
能讓鄧小平高興就好啊!本來陸自奮還想著上午中央警衛局的批評,如今聽王震這一說,他也就把批評當表揚了:這盛大的場面,這真情洋溢的氣氛,要不是群眾自發,誰能組織起來?
陸自奮、鄒爾均他們總認為鄧小平來視察特區,少不得要開會,專門聽匯報,因此小心翼翼地問王震:小平同志什么時候聽匯報?
王震攤攤手,笑了笑:“他到廈門是休息來的,具體談什么,開會呀,聽匯報呀,我都不知道。”
雖然連王震都有許多“不知道”的事,但鄧小平的日程安排卻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2月9日上午,鄧小平視察了南國著名學府廈門大學后,懷著對這座海濱學府的美好印象,坐上了旅行車,一揮手,道:“到特區看看去!”
涼爽的海風,熱烈地追逐著乘載著鄧小平的旅行車,向湖里浩蕩而去。
湖里,就是初期的廈門特區。
作為廈門經濟特區的發祥地,湖里工業區此時還只是一個正在建設的大工地。雖說到1983年底已經基本完成了“五通一平”(通路、通電、通水、通話、通煤氣和平整土地)的基礎設施建設,但環顧四周,除了新建成的特區管委會辦公綜合樓外,區內的建筑物還不是很多,特區的第一家外資企業印華地磚廠也還未正式投產。
眼前的景象,讓剛從深圳過來的鄧小平明顯地感受到了廈門特區與深圳特區的距離。但進入特區管委會二樓接待室,面對廈門特區遠景規劃模型時,聽著廈門市長兼特區管委會主任鄒爾均的匯報,他的眼睛不禁為之一亮。
鄒爾均介紹說:由于廈門一直地處前線,基礎設施落后,2.5平方公里的特區就要推掉9座山頭。盡管如此,比深圳晚起步一年的廈門在短短3年時間內就完成了780萬土石方的平整工作,建成了40多萬平米的廠房。
鄒爾均還著重介紹了廈門的遠景規劃。
給鄧小平總的感覺是,廈門與深圳雖有一定距離,但也有她的特色和獨到之處:如飛機場的建設是高速度的,連外國人都贊不絕口,頗具規模的東渡碼頭已交付使用,湖里工業區的基礎建設、“五通一平”做了大量工作,再經過一段努力,可以做到符合投資條件。另外,程控電話正先行一步準備從日本引進;
員筜新區有了初步規模……
為了增強印象,鄒爾均請鄧小平到樓頂看看。
在深圳,鄧小平也上過樓頂,那是22層高的國商大廈。但廈門眼下最高的不過是12層的白鷺賓館,據說也還是部隊的違規建筑。站在管委會樓頂,放眼望去,一個熱氣騰騰的建設場面一覽無余。
“首長您看,我們一眼就望穿了,特區太小了!”
鄒爾均繼項南之后,又講了“特區太小”的話題,心知其意的鄧小平點點頭,笑了笑。
回到會議室,大家請鄧小平講話。鄧小平點燃一支煙,不緊不慢地說:“說好不講了嘛。”
項南一旁說:“那就請小平同志給廈門特區工作題詞做指示。”
“題什么?”
“小平同志題什么,我們都一樣高興。”
鄧小平陷入了沉思。
廈門是福建惟一的經濟特區,起步晚,難點多,需要更多關懷。這幾天與福建省和特區領導接觸、交談,他感到他們的思想是解放的,是堅定要搞改革開放的,他們不滿足特區范圍限于2.5平方公里,一再要求擴大到全島,期望實行自由港的某些政策,有他們領著做事,有這種難能可貴的開拓進取精神,有這種對建設好特區的責任感和迫切感,廈門特區當有長足發展,其遠景是美好的。
但鄧小平考慮的尚不是這些,作為中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他要立足戰略高度看問題。廈門與臺灣一水之隔,與金門更是近在咫尺,具有獨特的地理位置和人文優勢,在對臺關系中占據著不可替代的地理位置。深圳毗鄰香港,吸引了不少港資,廈門的開發必然會引來臺資,并由此對發展兩岸關系、促進國家統一發揮重要的作用。眼下,盡管臺灣的上層人士仍然態度僵硬,但一些民間有識之士已經悄然來廈尋找機遇。廈門在不遠的將來一定會發揮它應有的作用,廈門經濟特區為此必須要上得更快一些,辦得更好一些!廈門在歷史上是五口通商的商埠和口岸之一,是有名的僑鄉,又是東南的良港,海運發達,距港澳較近,同東南亞地區的國家經濟關系較多,完全有可能把經濟搞得更活,把建設搞得更快更好,使人民生活盡快地富裕起來。
鄧小平的心靈忽然有了某種觸動,他熄滅手中的煙,慢慢地起身。鄒爾均見狀,趕緊上前一步,把他從座位上扶起來。
鄧小平健步走到向陽窗前那張早已擺好紙墨筆硯的桌前,目光在宣紙上謀劃了一下書寫的布局,拿起毛筆在硯臺墨池內蘸了蘸,爾后潑墨揮毫:
“把經濟特區辦得更快些更好些。
鄧小平
一九八四年二月九日”
早已“嚴陣以待”的記者們立即啟動照相機快門,攝下這個歷史性的鏡頭。困擾他們多日的新聞報道隨之而解:鄧小平在廈門不講話不表態,新聞該如何寫,誰的心中都沒有數,眼前發生的這個令人振奮的事情,不正是可以向全國和全世界報道的最好的新聞主題嗎!
鄧小平筆下幾個大字一氣呵成,字字蒼勁有力,揮灑自如,渾然一體,語氣鏗鏘作響,振聾發聵。
字不多,卻有深意。它連同為深圳、珠海特區的題詞,貫穿了鄧小平這樣一條思路:特區政策是正確的,辦特區的做法是好的,不僅要辦下去,還應當辦得更快更好。他對三個特區分別命筆題詞,表明經過實踐考察后,不僅對特區已經有了明確的判斷,還為建設特區做了一個精辟的總結。他對廈門特區的這個題詞,至少包含了三層意思:
一、肯定辦特區的方向是對的,是有成績的,特區之路要堅決走下去;
二、要拿出趕超深圳、珠海特區的豪情,辦得更快,辦得更好;
三、不僅對特區建設提出了要求,實際上對福建全省經濟工作和其他各項工作也提出了同樣的要求。
蒞廈兩天來,鄧小平既沒有發表講話,也沒召開座談會聽取專門匯報,視察期間也都是邊聽邊問,而且聽得多,說得少,幾乎不作表態。這讓不熟悉他的性格和工作作風的地方領導摸不著頭腦。雖然昨天王震向大伙透了風,但畢竟還隔了一層。鄧小平的這個題詞,總算是他原汁原味的話語。
這是鄧小平對經濟特區的深情和殷切期望,也是對廈門特區的鼓勵和鞭策。這個寓意深刻的題詞,給在場的省市領導以強烈的信號和極大的鼓舞,在他們看來,題詞既是鼓勵,也寓含批評,那就是福建的特區比廣東的慢了,今后要把步子邁得更快些、建設得更好些。廈門特區慢了,客觀上有原因(如比深圳特區晚一年多上馬),主觀上也有原因,所幸的是特區的方向既已明確,再無需作姓社姓資一類的爭論,集中精力搞建設,以實干精神一步一個腳印,焉能不乘風破浪直掛云帆?!他們心潮澎湃,一致表示:“要按照小平同志的指示和題詞精神,進一步加快廈門經濟特區的建設和發展步伐。”
七
從湖里出來,旅行車直馳高崎。根據既定安排,鄧小平要到廈門機場看看。
昨天,在從日光巖步行回游艇的林蔭路上,項南就向鄧小平介紹了有關廈門機場的事。
項南到福建上任伊始,就到閩南考察,深感福建的基礎設施落后到了簡直令人汗顏的地步。廈門要搞經濟特區,沒有機場是不可想象的。外商好不容易進來了,但要走卻走不了,本來想到廈門來投資做生意,但因為沒有機場,從陸上走一趟廈門,地球已經轉了好幾圈,所以難免讓人望而卻步。在廈門特區管委會召開的第一次辦公會議上,項南明確提出:“沒有機場,就沒有特區。要下決心在廈門建飛機場,既然搞特區,又是對外開放,就一定要飛出去。”
建設機場,如果按老辦法依靠國家訂計劃、上項目、投資,那不知要排到猴年馬月,而最終必將坐失良機。但如果依靠自身力量,顯然也不行。當時福建全省財政年收入才10來個億,怎有可能拿出那么多錢搞機場?在困難面前,項南響亮地提出:“等,是等不出特區來的!我們必須自己創造奇跡,用好中央給予的‘特殊政策,靈活措施。用小平同志的話說,就是要‘殺出一條血路來!”
項南以“第一個吃螃蟹”的勇氣和卓識,向科威特貸款600萬第納爾(相當于2200萬美元),用于修建廈門機場。從正式開工到1983年10月建成,廈門機場只用了8個半月的時間(不算前期工程),實現了令人難以想像的高速度。廈門機場的建成,贏得了廣泛的信譽,讓外國人看到福建人辦事的速度和魄力。
眼見為實,廈門機場果然是高起點,氣勢不凡,堪稱國內之最。王震連聲說:“廈門機場搞得不錯!”鄧小平看在眼里,眉梢也掛上了喜色,特別是當項南介紹這個利用國外貸款的機場,外國專家說要三五年才能建成,而我們僅用一年時間就建成啟用時,鄧小平極富個性魅力的瞇瞇笑又呈現在臉上。
當初建廈門機場,項南曾設想以國際機場命名,但有些領導人卻說好大喜功,連北京、上海機場都不冠“國際”兩字,你一個小小廈門,何來“國際”。但項南有他的想法,因此,他干脆就此向鄧小平建議。
鄧小平開始也感到奇怪:“你們廈門機場為什么要叫國際機場呢?”
項南回答:“搞經濟特區,就應該與海外建立廣泛的聯系,叫‘國際機場,有利于對外開放。不僅要讓人家飛進來,還要飛出去,不僅要與東南亞建立聯系,還要與日本、美國等通航,將來還可以飛臺灣,飛美國,只有飛出去才能打開局面。”
鄧小平對項南的考慮極表贊同,他揮揮手臂,大聲說:“就是應當飛出去嘛!就用國際機場這個名字。”
一錘定音,廈門國際機場從此命名。隨著機場的不斷擴大和完善,很快就成為聞名遐邇的中國第一流航空港。
廈門是已故全國政協副主席陳嘉庚的家鄉。對這位被毛澤東譽為“華僑旗幟,民族光輝”的愛國僑領,鄧小平滿懷敬意。離開機場后,他特意視察了陳嘉庚生前傾資創辦的集美學村。
集美學村依山傍海,鳥語花香,風景如畫,蒼松翠柏、碧水亭閣環繞四周。以其中西合璧、極富特色的建筑,吸引了無數中外賓朋和文人墨客。有位外國元首參觀后由衷地說:“我到過世界很多國家,還沒有見過像集美中學這么漂亮的地方。”
鄧小平先后參觀了集美鰲園、陳嘉庚故居和歸來園,得知今年是陳嘉庚110周年華誕,特地為陳嘉庚的紀念畫冊題詞。隨后,他在歸來堂聽取集美校委會負責人關于集美學村發展過程和今后規劃的匯報。對學校,鄧小平是別有深情,別有厚望的。他在1983年為北京景山學校所題“教育要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即寄寓了他的殷切希望。
在勉勵辦好集美學村后,鄧小平以陳嘉庚的愛國情操為例,把話題轉到廣大華僑支持祖國四化建設的愛國愛鄉精神上來,指示省市領導要進一步貫徹好僑務政策。
福建同廣東一樣,是全國最著名的兩個僑鄉。這些華僑、華人居住在以東南亞為重點的世界各國,他們歷來具有愛國愛鄉的好傳統,懷著強國之情關懷桑梓建設。華僑之于中國革命,其功甚偉;之于中國經濟發展,也是功不可沒。鄧小平倡導率先在廣東和福建這兩個工業基礎原本薄弱的省份創辦經濟特區,實行特殊政策和靈活措施,正是基于“廣東、福建兩省靠近港澳,華僑多……”有眾多華僑作后盾。從表象看,華僑的投資辦廠、招商引資,是中國經濟發展的一個重要亮點。而從更深的層面來看,由華僑帶來的經營理念、管理經驗、開放意識和敢為天下先的創業精神,將使中國的改革開放得益匪淺。從某種程度上講,與其向西方學習先進經驗,還不如先向在國外經濟大潮中摸爬滾打一輩子的華僑學習,更何況,以僑為師,無需更多的學費,他們也傾心于為祖國的發展獻計獻策。
鄧小平認真聽取了福建省和廈門市的僑務工作匯報。
項南匯報說:省委重視僑務工作,把做好僑務工作,同發展經濟、做好對臺工作并列為80年代福建的三大任務。
鄧小平頻頻點頭。這很好,說明你們確實意識到做好僑務工作,對鞏固和發展愛國統一戰線、加快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推進祖國和平統一大業、促進同世界人民友好往來所將起到的重要作用。
福建在外華僑已達六七百萬,這確是個不小的數字,近年從海外回來定居的華僑也與日俱增,他們的情況如何呢?鄧小平又關切地問起了這個問題。
得知省市在落實華僑房屋政策的任務還相當艱巨時,鄧小平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說:“華僑的房子,要先承認他們的所有權,然后分期交還。”
包括僑務工作在內,鄧小平有針對性提出的許多問題,給每個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產生無限的敬意。
耄耋之年的鄧小平,絲毫沒有老態龍鐘之相,他精力充沛,思維敏捷,走路風風火火。在集美學村視察時,不要說王震,就連一些陪同人員也跟不上他。
2月9日下午,原本休息的鄧小平,忽然提出要到云頂巖觀看。云頂巖海拔300多米,是廈門制高點,1958年震驚中外的“8·23”炮擊金門,這里是福建前線指揮所。借助云頂巖指揮所的高倍望遠鏡,大小金門清晰地出現在鄧小平眼中。觀看完指揮所里的沙盤作業,鄧小平親切地跟云頂巖哨所的同志們握手問候。他在云頂巖的所思所想,沒有任何文字詮釋,也不可能有文字來詮釋,只能是一個不解之謎。其實這也不是什么不解之謎,他所心心念念的臺灣問題是眾所周知的謎底。
正如老將王震向項南透風時所說:“小平同志腦子里天天想的都是國家大事,什么時候休息過?”在廈幾天,他每天都要外出參觀視察,日程安排得緊湊。下午、晚上名為安排休息,也是休而不息。有時還外出,有時就在下榻的賓館接見廈門黨政軍領導干部、民主黨派代表、臺胞代表、華僑和港澳人士。在接見海外人士時,他熱誠地歡迎他們回來,多走一走看一看,出去后多介紹一些朋友來。
全國臺聯副會長、福建省臺聯會長朱天順受到鄧小平的親切接見。原臺灣成功大學教授、1981年回大陸定居的廈大物理系教授沈持衡受到了接見。在親切的交談時,鄧小平詳細地詢問了他們的生活和工作情況。
日理萬機的鄧小平,自1981年以來的這些年,中央對臺小組的重要報告他都批閱過,臺灣的很多重要客人他都接見過,有的還見過多次。有位臺胞,在島內被診為不治之癥,慕名來大陸求醫,并與官方接觸,提出可否見鄧小平。接到報告后,鄧小平欣然同意,并在人民大會堂北京廳熱情會見并款待了他們夫婦,還幫助找醫生。鄧小平對臺胞不同尋常的關心,使不少對共產黨心存疑慮的臺灣島內外人士豁然開朗,由此成為“和平統一”、“一國兩制”的衷心擁護者。
2月10日是鄧小平預定離開廈門的日子,省市雙方都希望能在2月9日這最后一夜,宴請鄧小平和北京來的部以上干部,同省市兩家主要領導聚一聚。在此之前,鄧小平、王震,還有陪同來廈的中央委員、全國人大常委會秘書長王漢斌都是各吃各的,也無須省市領導作陪。
廈門市委第一書記陸自奮負責出面請示。他先找到王震,王震爽快地說:“我同意,你問老爺子去。”
這可是個大問題,萬一鄧小平不同意,或批評起來,可怎么辦?完不成省委交給的任務,也不好。陸自奮硬著頭皮來到賓館二樓鄧小平的會客廳,說了省市的意見后,沒想到,鄧小平異常痛快,不假思索地說:“聚一聚就聚一聚吧。”
聚餐人員共分三桌。剛開始時,省市一些同志不免有些拘束,但看到鄧小平和藹可親,很樂意跟下面的干部接觸,原先緊張的神情也就慢慢放開了,話題輕松,笑聲時出,熱鬧氣氛很快就像酒香一樣漫了上來。
整個聚餐,鄧小平雖然話不多,但心情很好。他向省市領導敬酒,幽默地說:“在廣東,我吃的是匠心,在廈門吃的是實在。”鄧楠解釋父親的話:廣東的飯菜做得過分講究藝術,而廈門卻沒有這么些花哨,做得實實在在。
這餐飯,鄧小平吃了40分鐘。王震告訴大家:“這是廣東、福建之行,小平同志吃得最長的一次。”
鄧小平敬酒時的親切幽默,連同王震的“透風”,使大伙不由自主地發出了會意的笑聲。笑聲把總設計師和建設一線組織指揮者的心連在一起,融匯著相互理解的深厚情誼。
在廈門數天,鄧小平的三餐相當簡單。他不吃海鮮,卻對廈門同安的芋頭情有獨鐘,吃得津津有味、口角生香,在廈門吃還嫌不夠,竟自掏腰包,請賓館經理幫忙買了十幾斤帶回北京享用。
2月10日清晨,廈門賓館花香四溢,清風撩人,初春和煦的陽光灑落庭院,天然地著了一份暖色調,顯得格外溫馨。神清氣爽的鄧小平步履輕松地同家人在賓館周圍散了一會兒步,然后一起用早餐。工作人員發現,他不僅精神飽滿,情緒也很好,和孫子們在一起有說有笑。
這天上午,有五批人員等著鄧小平接見、照相。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云煙氤氳的天空忽然飄起了小雨。小雨下在鄧小平正好結束對廈門的視察工作之后,也算是老天格外關照了。省市領導都顯得輕松,卻聽得鄧小平說:“今天不是還有個節目,要種樹嗎?”
省市同志婉轉地建議:“下雨天,是不是取消這活動,不去了?”
鄧小平爽朗地笑著說:“下這點小雨怕什么,可以打傘嘛,上山吧!”
幾年來,鄧小平多次強調植樹造林、綠化祖國、造福后代的重要意義。1981年他曾對萬里說:看來中國林業要上去,不采取有力措施不行,是否可以規定,每人每年都種幾棵樹,比如種三棵或五棵,要包種包活,多者受獎,無故不履行此項義務者受罰,國家在苗木方面給予支持。1982年12月,他又在全國綠化委員會一份植樹造林的報告上寫下按語:“這個報告令人高興,這件事要堅持二十年,要一年比一年扎實,一年比一年好,為了保證實效,應有切實可行的檢查和獎懲制度。”鄧小平不論在北京,還是在外視察,總要身體力行植樹,對全國造林活動起了很好的推動作用。
10時許,鄧小平一行乘車離開廈門賓館,冒著霏霏細雨來到萬石巖公園,踩著泥地面步入公園后山植樹區后,馬上掄起鐵鍬干了起來。鄧小平種的是一株香樟樹苗。項南告訴他這是從四川成都運來的一種千年樹,是南國佳木。王震則選擇了另一棵南國佳木——南洋杉。項南和省市領導也分別種了10棵樟樹和南洋杉。
種完樹,雨沙沙地下了起來。鄧小平望著灰蒙蒙的天空說:“今天種下的幾棵樹,這下包活了。”
鞋子上還沾粘著廈門黃泥土的鄧小平,在臨上專列、與省市領導揮手告別前,以他沉穩有力的語氣說:“你們講的兩個問題,我帶回去,讓一線的同志來回答決定。”
專列緩緩向北而去。幾只輕巧的春燕歡快地追著,在低空飛翔。
空氣中回響著鄧小平那沉穩有力的四川官話。
項南和前往送行的省市領導相信,這不是官話。
在廈門與鄧小平接觸3天,雖然他沒有發表講話,視察期間也都是邊聽邊問,但卻讓他們這些地方領導悟到了真諦:鄧小平的提問,看似即興而問,其實是深思遠慮,有感而發;他不表態不講話,足以說明他的務實作風;這是個具有精深思想和博大襟懷的政治家、改革主帥,經過他親力躬行的調查研究,是一定會作出讓特區建設者們滿意的回答的。
他們堅信,這個春天,注定是廈門,也是福建建設史上一個難忘的日子。
這個春天的故事,必將被后世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