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黎打來電話約我吃晚餐,說要慶祝她第N次上崗再就業。我在她連珠炮般清脆的聲音里輕笑出聲,心里卻惆悵、嘆息。
我和顏黎是上下鋪的大學密友。剛入學那會兒,會計、計算機是最時興的專業,熱得發燙,好容易擠進來的,不是高分優等生,就是有門子有后臺的關系戶。有時晚上擠在一張床上,我們還偷偷慶幸,有個好專業將來工作不愁了。
可是,不過四年,我們還沒弄明白這時代的變化,局勢便急轉。畢業時,會計人員手拿把抓,很多人都有各種等級的會計職稱證書,還有多年工作經驗,我們攥著薄薄的一本上崗證,在人頭攢動的招聘市場上心虛流汗,一片茫然。
因了父母的蔭庇,我進到一家國家撥款事業單位做了出納,每月的工作一天就可以全部干完,余下的就是喝茶看報聊天,如此打發了三年時光。家在外地的顏黎就艱難許多,她輾轉過多家公司,其間又去弄了一大把各式各樣的技術證書,什么計算機編程、營銷員、報關員、高級經理人,甚至還有駕照和美容美發學校結業證。上崗下崗的次數她自己都差點查不過來,惟一確定的是,一次一次動蕩,已經離本行越來越遠了。
來到約定的川菜館,顏黎已經到了。她一身休閑打扮,坐在對面,我們相視微笑。像大學時一樣,我們兩個非常不淑女地呼嚕嚕吃菜,臉都漲紅了。
顏黎的心情很好,特別要了啤酒。她自學的韓語終于考級過關,并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資格證書,幸運地應聘到一家韓資企業。雖然只是個小小的營銷策劃,但已足夠我們來慶祝一下。
顏黎端起杯,雙目晶亮。霏霏,這是我第N次再就業,也希望是最后一次,祝福我吧。
我也舉杯。兩只杯子碰在一起,潔白的泡沫溢出,像年輕時的躊躇滿志。
顏黎一下子就忙碌起來,她比干以前的任何一個工作都賣命。說是營銷策劃,其實就是營銷+策劃。除了要做各種促銷方案,每月還有數額不小的銷售任務,顏黎要和那些粗魯的大男人一樣,每日風里來雨里去,東跑西顛,只為賺取微薄的訂單。
我在許多個夜晚和假日打電話給她,她不是在熬夜出策劃,就是在客戶那里死纏濫打。
我們不再有時間見面,只偶爾在電話里倉促交談。顏黎會長嘆,你知道嗎?霏霏,同事們都不把我當做女人,更可怕的是,我自己也這樣以為了啊。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我很懷念她以前蹦豆兒一般的語言。
顏黎說,霏霏你多好啊,腰里別的是摔不碎、砸不爛、搶不跑的“金飯碗”,24歲,就可以安安穩穩、滋滋潤潤地“養老”。
握著話筒,我沉默不語。沒有告訴她,我所在的單位也正在醞釀企業化改革,所有業務將全面推向市場。現在單位上下一片混亂,那些習慣了喝茶看報、抽空買菜、見機溜號、沒有技術的中年婦女全部雞飛狗跳,慌了手腳。自負盈虧了,必然要減員增效。一些自知沒有競爭力的人開始坐立不安,偷偷地上下活動。現實真這么殘酷,在這個市場經濟的時代,鐵飯碗也有端不住的一天。
三年沒摸過書本的我,一下子報名參加了兩個夜校學習班。一三五,學網頁制作、powerpoint及制圖;二四六,去進修企業策劃研究生。
在那個在職研究生班里,意外碰到了顏黎。我們夾著書本,在昏暗的走廊里打了個照面。
驚訝,對視,微笑,然后挽著手坐到一起。像許多年前的大學校園,我們在社會的課堂里,又成了同桌。
每天下班后,匆匆趕往學校。常是來不及吃飯,買一個漢堡課間偷偷啃。工作再忙也不敢缺課,班里有不少已近中年的人,其中不乏官員領導,看他們孜孜不倦,我們也備感壓力。其實正是花樣年華,夜晚卻變得如此忙碌,玩樂和時尚成了一種奢侈。
那天顏黎打電話說有事不能上課,囑我一定做好筆記借她,但她卻在開課后半小時趕來,面無表情地坐下,我問她緣由,她也不答,一晚上恍恍惚惚。答案在下課時揭曉,一個英挺男子,手捧火紅玫瑰,悠然立于車邊。顏黎怔住。我明了,會意走開。
那車、那花、那人,接連幾周在夜晚的校門口出現。我替顏黎歡喜,卻見她臉色凝重,日漸漠然。終有一日,等待的男子消失。顏黎似舒了一口氣,執意請我去茶吧飲茶。
那男子是顏黎公司最大的客戶,在工作中彼此相識,互有好感。男子愿筑金巢,給她一個全心對待和無虞生活。顏黎思考良久還是拒絕了。我惋惜。顏黎卻說,我還有夢想,這還不是我想要的歸宿。氤氳水霧中,她的眸子異常堅定。
無論際遇怎樣,有些人也不肯放棄心中所想,如顏黎,也如我。
為期三個月的電腦學習班結束。我通過考試拿到了計算機國家二級證書。而此時,沸沸揚揚的單位改革終于定盤,是最“糟”的方案,全部轉企,所有崗位面向社會招聘,沒有一絲余地。
在所有人訝異的目光中,我背棄了所學的會計專業,報名參加了宣傳部的競聘。查找資料,上網搜集,撰寫講稿,草擬方案。用了所能想到的一切途徑和方法,我沒白天沒黑夜地忙碌。
既已背水,前路便是要拼上性命。面試那天,我以powerpoint多媒體文案邊演示邊講解,在評委的眼睛里看到了笑意和贊許。
一個月后,在任用的名單中終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楚霏霏。再熟悉不過的三個字,混在長串的名單中,這一刻看來,是那樣可愛。我激動得幾欲在人群中歡呼雀躍。
迫不及待找顏黎分享。她的同事卻告訴我她生病在家,三天沒有上班。提了水果趕去她租住的小屋。窗簾緊閉,滿室蕭瑟,她了無生氣地躺在床上。見了我,虛弱地笑,霏霏,你不知道呢,生病這三天,實在是難得的休息啊。
家里一點食物也沒有。我去樓下買了米和藥,給她熬白粥。我喂她吃飯。她斷斷續續告訴我,近日終于談成大客戶,做成一大單生意,并為公司開拓了中西部市場。也不是公司的標書多么優秀,而是因為自己的不肯放棄。
客戶原打算與別家合作,顏黎連夜趕制了企劃方案,在客戶簽約前趕去。那天下大雨,一路堵車,顏黎冒雨跑去,渾身盡濕,可懷中緊抱的文案用塑料袋密密地包裹了三層,拿出時帶著暖暖體溫,竟沒有沾上一滴雨水。客戶被深深感動。但那日,正是顏黎“大姨媽”造訪之時,她病倒了,高燒不退。
我隱忍的淚滴滴落下。顏黎卻握住我的手,霏霏,不要難過,至少,我們都有了一個看起來不錯的前程。她的手燥熱而有力,傳遞著不屈的信心。
日子如常繼續。我和顏黎在自己的天地里打拼。生活是上緊發條的陀螺,總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鞭策你不停旋轉。
我們的最后一次見面已是一月前。彼時,她剛被公司選派去韓國總部受訓,將來也許便留在那里。
一樣的川菜館,一樣的熱火朝天。兩個穿職業套裝的干練女子再次舉杯,用微笑穿越茫茫的歲月流年。任何言語都是多余,所有祝福和眼淚盡在酒中,我們碰杯為誓,向自己許下對未來的諾言。
現在知道了,以前的工作是“鐵飯碗”,摔到地上還可以撿起來;后來的工作成了“瓷飯碗”,端得累了還可以放下來歇歇;而如今的飯碗都是“氫氣球”,你一不小心它就會飛上天去,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和顏黎都清楚這個道理,所以我們都竭盡全力地去完善自己,在現實和夢想中掙扎,一刻不得喘息。我們在選擇想要的生活,生活也在選擇著我們。
生日那天收到顏黎的電子賀卡。湛藍天空下,一個長發飛揚的女子張開雙臂,用力去擁抱陽光。
背景音樂是一個悠遠的聲音: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么能永垂不朽……
我看到顏黎的留言,她說,我站在漢城晴朗的藍天下祈禱,25歲的霏霏和顏黎,明天會更好。親愛的,我們要一起加油。
對著冰冷的熒光屏我真心地笑出來。我想像,她站在異國的土地上沖我揮舞拳頭,在黑暗中,笑到流淚。
是啊,這世上,沒有什么一成不變的事,也沒有什么能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