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秋節頭一天,星期三的下午,去北京醫院病房看望梅益。聽到我輕聲呼喚\"梅益同志\",他已只能微微睜開失神的眼睛,又閉上了。我第一個直覺:一個人就這樣走過了他的一生。
聽說他每天上午還有一會兒清醒,精神好些。尹綺華就在中秋當天早晨帶著他們的兒女前去,這是最后的團圓吧,大家心里明白。
中秋兩天后,傳來梅益去世的消息。我勸慰尹綺華說,按中國老說法,年登九秩,是該點紅蠟燭的\"喜喪\"了。我不會說話,這樣說,對當事的親人,可能顯得殘酷。但我從心里覺得,梅益一輩子活得太累了:少年負笈異鄉,從此以國為家,由北平而上海,而蘇北,而南京,而延安,在1949年即他36歲以前,先是投身左聯,繼而加入中國共產黨,在艱苦備嘗的地下工作條件下,亦編亦譯,奔走斗爭,戰后大家只知他是中共駐南京代表團的發言人,其實那時他還身兼新華社南京分社社長,并廣交朋友,保護、解救受迫害的革命者和民主人士,保護由于各種原因失去組織聯系的黨員;1949年后的17年,在建設對內對外整個廣播體系和開創電視事業的繁巨工作中,他可謂殫精竭慮,緊張勞碌,長時間就住在辦公室,入夜還要處理白天未完的事務,終審聯播節目稿,等最后新聞播出才休息;直到1966年,他被迫離開了廣播局工作崗位為止。文革結束,他已病殘,但他以傴僂之身,又工作了十多年。他好像是一個只知工作、不知疲倦的人。
如此高壽,太累了,該休息,或者說安息了吧。
很快我就看到了老記者謝蔚明、劉衡的紀念文章。我想我也該寫點什么。從我1949年6月1日到北平新華廣播電臺報到,知道梅益是編輯部的領導起,已經54年了。他長我20歲,無論依老傳統或新傳統,他都是我這個\"知青\"的前輩。我跟他沒有密切的過從,但在我一直有知遇之感。1957年反右派斗爭中,支部擴大會已經開始對我的批判,梅益因要隨團訪蘇去慶祝十月革命40周年,臨行,讓胡若木給我捎了個口信,我體會那意思是怕我沒經過這樣的風雨,而尋了短見什么的。1958年,我劃右下放勞改了,秋冬之際,文秀從鄉下回來,偶遇梅益,他問\"小邵怎么樣\",文秀答了\"還好\",又說起她想不通,這時梅益亦莊亦諧地說了一句,\"說不定我哪天也會成右派的\",固然意在寬慰,卻是出自真心,對那時不正常的政治生活,置身于\"從來天意高難問\"之境,怕也不免心懷悚懼吧。
在反右派之后,一步緊似一步,連周恩來也當面聽到指桑罵槐,說\"右派的進攻,把我們一些同志拋到了和右派差不多的地方,只剩了五十米\"云云,梅益當然聽到這話,自不能不驚心??箲鸪跗冢芬鎻?937年12月,在上海先后負責中共地下黨組織主辦的《譯報》、《每日譯報》的編輯,又創辦或與人合辦《華美周刊》、《譯報周刊》、《求知文叢》和《上海一日》,進行了有力的抗日宣傳,當時就是周恩來任中共中央南方局書記,分管上海的工作,對梅益的工作給予充分的肯定。
也許正是因此,抗戰剛一勝利,1945年9月,梅益就奉中央指令由蘇北返回上海,負責籌辦《新華日報》;1946年初,到南京梅園新村,在周恩來直接領導下工作。
1949年后,梅益是參加政務院(后改稱國務院)例會的。他在編輯部所傳達,除了來自中宣部和胡喬木的以外,多是周恩來的話,有些毛澤東的意見,也是經由周恩來轉述的。廣播事業局是直屬單位,周恩來又管得十分具體,我記得有個假日晚上我在宿舍,梅益找我替他趕抄一份要求為發射臺撥款的急件,就是他寫給總理的報告。
在可能是由社科院印發的《梅益同志生平》中,特別提到了\"(1949年)10月1日,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他在天安門城樓主持了盛況轉播工作\"。據我所知,從那以后,每年\"五一\"、\"十一\"天安門廣場的閱兵式或群眾游行實況轉播,梅益都要親自過問、定稿,采編由楊兆麟(后加上楊丹)負全責,播音則以齊越為主,女聲先后有丁一嵐、潘捷參加。在電視開播之前,這是與慶典同步把實況告知聽眾的惟一媒介和渠道。
但在1963年的\"十一\",毛澤東在城樓上看著齊越他們面對麥克風播音,竟也\"浮想聯翩\",忽然對周恩來說:\"如果有人搞政變,只要他們一廣播就成了。\"這真是一聲霹靂。周恩來心領神會,立即采取了一系列可以讓毛主席稍稍安心的措施。
30年后,回顧當時,毛澤東并非一時心血來潮:一方面,中蘇兩黨的論戰方酣,在毛的心目中,赫魯曉夫的\"現代修正主義\"在中國黨內黨外也不是沒有市場的;另一方面,中國的宮廷政變史不絕書,近年非洲等地政變不斷,有的只費少量兵力,竟是以控制電臺,發布政變命令,而一舉翻天的。三年后林彪大講\"政變經\",蓋于此揣摩有日矣。
周恩來調了某軍政治委員丁萊夫到廣播局任政委,黨組書記,取代梅益為一把手。廣播局隨之仿軍隊建制設立政治部,在對內、對外兩部即中央臺、國際臺分設政治協理員,在廣播文工團總團分團分設政委。那時\"四清\"(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伊始,時行說\"三分之一的基層政權已經不在我們手里\",從上到下大造奪權輿論,廣播局雖并非基層,是中央國家機關,卻也已大有奪權之勢。在\"政治掛帥\"的體制和氛圍下,一切業務、行政工作服從于政治,業務、行政人員便須聽命于政工人員;從這時起,原來廣播電臺以宣傳業務為中心的格局改變了,加上某些政工人員對宣傳、對人事的不適當干預,開始形成這兩部分人之間的隔閡與矛盾。
在原有的業務、行政人員中,也包括兩部分:一是\"進城\"前陜北(新華廣播電)臺的老廣播,和\"進城\"初期從青年學生中吸收的新廣播;還有一部分則是1952-53年間幾個大區撤銷后從大區臺調來的負責干部,其中不少是在地方臺獨當一面的,到了北京,部分以副職作了安排,卻也還有些一時安插不開,于職務、級別、住房及各項待遇,多有不能盡如人意者。于是有的便把不滿集中到梅益身上。這樣,在實行政委制之前,機關里就已添上原中央臺和原地方臺干部之間的矛盾,里面還套著新老干部以至知識分子和工農干部的矛盾,不過或隱或顯,時隱時顯罷了。
文革風暴一起,在全局和各部口都成立了文化革命小組,由政治部系統掌握,緊跟中央文革小組的部署發動攻勢,梅益自然首當其沖,因為他不但是在廣播戰線執行了所謂\"十七年黑線\"即\"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的罪魁禍首,還是遠在上海左聯時期所謂\"三十年代文藝黑線\"的參與者,積累了大量有待清算的反黨反社會主義反毛澤東思想的罪行,大字報公布了他審定的稿件,竟不止一次刪去了頌揚毛澤東主席和毛澤東思想的疊床架屋的套話,實在\"罪該萬死\"。緊接著在全局首先是中央臺、國際臺、電視臺的編輯部門和文工團大抓\"梅益黑幫\"。機關內部原有的矛盾,在這場史無前例的政治運動中,充分暴露并惡性發展了。
在當時氣候下,只要是批斗梅益,無論怎么說,怎么做,都是\"符合革命大方向\"的。毛澤東\"八一八\"檢閱紅衛兵,流風所及,與社會上的\"紅色恐怖\"同時,1966年8月23日早晨一上班,廣播局就舉行了對\"梅益黑幫\"的第一次武斗。大家記得,導致老舍自殺的那一場大批斗,也發生在這天早晨。廣播局東小院的一幕,可能既是呼應社會潮流,又是貫徹領導意圖。就從這一天起,廣播局開設了\"政(治)訓(練)隊\",對廣播局梅益以次的干部員工一百人左右實施圈禁,宣布《對無產階級專政對象的十條規定》,儼然監獄一般。每次全局的批斗會,梅益都是頭號斗爭對象。大家印象很深的是,梅益對他經手終審的稿件,他怎么修改的,都記得清清楚楚;這不光是記憶力好,而且因為他真是用心。不過,我記得有一次,有人氣勢洶洶質問他,為什么要辦農場生產基地,他竟答道:\"為了復辟資本主義。\"質問者為之語塞,我不禁心中暗笑。后來我也遇到這類質問,說\"你搞翻案是什么性質的問題\",我就答\"是嚴重的反革命政治事件\",收到同樣的效果。梅益不但要應對局內大會小會的批斗,到工人體育場等萬人大會上接受跨行業的批斗,會下還要寫交代材料,參加勞動。他本來有\"鵝掌瘋\",那年冬天露天干活,掌心全裂了。四個月后,年底因運動態勢的某些變化,政訓隊解散,被關的人暫時回家。梅益卻沒有這么輕松,兩派群眾組織都要表示自己忠于\"無產階級司令部\",那就得無休止地狠斗\"走資派\"。梅益充當了\"革命群眾\"及其后面操縱者\"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練拳的沙包。1968年軍管小組進駐以后,又成立了規模更大的專政隊,其中有第一次關過的那些\"黑幫\",還有陸續\"揪出來\"的所謂走資派、叛徒、特務,以及被梅益\"招降納叛\"\"網羅包庇\"的\"牛鬼蛇神\",而且連黨委書記丁萊夫,還有一些政工干部也進來了。梅益自然仍是首惡。新一屆的專政隊是\"走讀\"的,他和另外六七人則仍在專家樓里\"隔離\",實即羈押。每天定時由監管人員領出列隊到大食堂吃飯。這樣的屈辱持續了兩三年。然后,到河南淮陽干校,所謂邊勞動,邊交代,接受改造。但對他說來,比起圈在小屋里,也許已是一定程度的解放了吧。
《梅益同志生平》中,只有幾句話---\"'文化大革命'期間,梅益同志受到極不公正的待遇,被遣送到'五·七'干校'勞動改造',身體遭受重創\",30多字籠統一筆帶過,故我在這里多說幾句文革期間的情形當作補充。
走出八寶山,在九月秋風中,我又一次想,一個人,就這樣走完了他一生的道路。今天,除了親故,大概只有研究歷史的人才關心梅益曾置身其間的上海左聯、南京和談那一段歷史了;且如劉衡所說梅益不大拋頭露面(記得1954年組織第一個廣播代表團,訪問莫斯科電臺學習蘇聯經驗,他就沒參加,而是留下,把各部門出訪成員負責審稿的任務一總承擔起來),似乎連廣播電視系統的年輕人對他也已陌生。不過,過去以至今天許多《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一書的讀者,多還記得譯者的名字是梅益。今年是奧斯特洛夫斯基誕生百年紀念,他應該把小他十歲的梅益看作異域知己吧。據說,梅益晚年曾應友人之請,抄錄了書中主角保爾·柯察金那一段撼人心靈的話:\"人的生命是可寶貴的,它于我們只有一次而已。一個人的生命應該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時,……\"當梅益用發抖的手寫下這些字的時候,他想到了什么?他的心情會是平靜的嗎?他回顧意氣風發的早年,坎坷顛躓的中途,以至雖有馀勇可賈畢竟暮色逼人的晚歲,他感到累了嗎?他有怎樣的感慨,都帶到另一個世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