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從哪時起我就時常盼望著他們,我的桂北茶城銀殿山下的老鄉。
我曾在那旮旯里度過青少年時代最好的時光。春荒時日為了尋幾個買米錢,半夜爬起來攥一把松柴點燃紅爍爍的“蟲光”火,幾只冷紅薯冷芋頭兜在布口袋里系在竹扁擔梢上,三五個娃兒妹子前喝后叫打起飛腳進了山。翻上都龐嶺山脈中云霧包裹著的石巖屋山壑,鉆進瘴氣流溢陰暗潮濕的黑木林,日頭紅艷艷的像一只熟透了的柿子掛在東邊的樹梢枝椏上。大家三口兩口扒了冷飯嚼了干糧,挑起高腳竹篾擔子就跑,像一架架小飛機穿梭盤旋在層林云彩中。千巖萬壑在腳下悠悠地回旋,層疊人云的梯田里水汪汪的宛如一塊塊透明的碧玉輝映著藍天。叢林中新燒過的荒地散發出一股焦灼的泥土芬芳,人貪婪地大口吸著清新的山野空氣,感覺到青春的無窮活力在自己的軀體中膨脹。但這時走在前邊的阿哥早撂了擔子回頭來接我一肩,邊走邊將雙手掌合攏成一只話筒,嗚嗚喂喂地喊叫著唱起了山歌:
“唱起單身哩好孤凄,竹蔑燒飯淚滴滴。
剛剛低頭吹下火喲,又要抬頭去趕雞。
阿哥苦喲—— 衣裳爛了無人補。
衣裳爛了哩無人連,縫縫補補淚漣漣。”
山林震蕩,草木在山風中嘶嘶地哆嗦著。那撕人肝肺的凄涼歌聲好像從心窩里噴射出來的一汪殷紅的血,讓感覺耳朵背發發毛渾身打顫。
最磨煉人的是去峻山水庫,去參加千軍萬馬戰峻山!
那年插了二禾,為了響應縣里發出“農業學大寨”的號召,生產隊里開大會,動員大家上峻山修水庫。每得一個工日隊里補助三兩米一毛錢,我們這些無牽無掛的毛猴子當然帶頭報了名。
我同隊里的一個“生牯牛”做了搭擋,抄起一根酒杯粗的竹杠,繩索套住了四五百斤的石頭,吆喝一聲“哎呀哈,老子走起那個來了呀”,挺直腰桿子起了肩踉踉蹌蹌往大壩上走。幾回回,在泥濘的小路和竹跳板上閃了腰滑了腳,兩人咬著牙喊:“抵死頂住!”雙手攥緊了竹杠子,搖搖晃晃地蹬上了壩頂……日夜地勞作,秋風吹盡了落葉,冬去春來,我們的“土皮”連隊光榮地完成了上級分配的工日任務。大壩落成時,水庫上舉行慶祝大會,我胸前戴了大紅花,挺身走上大壩旁空蕩蕩的竹木戲臺,蔚藍的天空作帷幕,蒼茫綿渺的群山當屏風,腦殼上頂著如脂如火的紅日,臺下萬頭攢動,如海如潮。我臉紅脖子粗地對著麥克風怒吼:“茫茫雪山冰雪消融,滔滔江河流向海洋。我們偉大的社會主義祖國,到處都照耀著黨的陽光——”掌聲雷動,一片山歡水笑……
那些個火紅的日子,是英雄輩出慷慨悲涼的歲月,如今于我早已是風光不再云消霧散了,只有我的老鄉還時常記掛著我,一年三四轉進城來看望我,就像是走親戚一般。
最常來的時日是端陽、中秋、過年前后和現在這個季節——11月里,柿子果已經將滿嶺滿壑染得一片紅彤彤的了,柑橙柚子也如黃澄澄的元寶一個個墜滿了坡頭嶺腳的枝頭。鄉親們把有點兒青澀的柿子從樹上摘下來放在紙箱里面,將一種催熟的藥水像滴眼藥水一般滴兩滴到柿蒂上,打好包,大約一個星期后它們就紅艷艷的像一只只小燈籠;柑橙柚子一個個用尼龍保鮮袋裝起來,放進麻袋里。再撿上兩包我喜歡嚼的紅瓜子、扯子豆花生和油炸的泡魚仔,大包小箱撂上小金牛手拖上,嘟嘟開到茶城車站,上了班車。100多公里的路兩三個小時就到了桂林,腰間掛的“蛐蛐兒”就吱吱叫起來——我的老鄉又呼我了!叫他們租一輛“打屁蟲”過來,通知婆娘備幾個下酒的菜,囑咐讀中學的兒子到家門口去迎接爺爺伯伯叔叔嬸嬸。
老鄉一進了家門撂下行囊就遞過來一只煙荷包,嘿嘿,這個你最喜歡的。看見我熟練地卷了支喇叭筒吞云吐霧就放開嗓門談起白話來。今年子的收成二禾遭了點寒露風有些白穗癟谷子,果子生了點黑斑病疥殼蟲幸好藥水打得及時治住了,各家的毛果三五萬斤可惜這段時光雨水重了些還走不了路,天一放晴價錢上來了就銷得動了……說話間酒菜上了桌,鄉下喝的是糖刺果酒水牯沖這兒就抿兩杯高度三花罷。蘭花妹春頭日子嫁去了套馬坪,我在城里瞎忙沒撈上杯喜酒喝,這刻該多啜兩杯補回來哩。駒子小哥佬呢,也會有二十五六了吧,號上了對象沒有?今年冬天日子賣了果子起一崗大屋好討媳婦過年呀。小兵仔讀書蠻發狠么?在和平鄉里讀了初中想回屋來侍弄果子樹罷了。來,扯起這杯了,哥佬,一回相見一回老,秋風吹白了少年頭!想猜兩枚么?這酒枚子是當年下放到土皮村時老叔你手把手教的,今日怕學會徒弟打師傅了。來就來哩,一是星敬禮,兩叔侄了,三元早到,四季發財,五子登科,祿位高升,乞巧乞巧,八仙過海,久久長發,全福壽呢!啊哈,老叔你打了個通關,黃忠雖老酒壇子不老!
酒闌人倦,就在書室木地板上鋪了席子睡下。蕭瑟的山影月影透過窗戶玻璃淡淡地照在臉上。叔嬸哥子,明天我陪你們去七星公園蘆笛巖逛一下,好不容易到一回桂林來莫白來了。
當然,除了品嘗豐收的果實,端陽的狗舌粽中秋的柚葉粑、大肚子粑過年的水晶粑、麻蛋果都香噴噴的好啖好嚼。
不過我的老鄉們來看我也不盡是順心遂意的事情。春秋兩季開學的辰光,到城里來讀書的娃兒妹子少兩個繳用,山鄉里急火了打擴機叫我這當叔叔的挪動點叻他一臂之力,這自然是當仁不讓的事;有時一兩個鄉親進城來治病住下了,出院時手頭少了點,你能不趕緊去救一下急?村子里集資修公路和村委大樓,支書進城來找到你,少不了你得要放點血罷……不過這純屬我個人暗地里的“義舉”,決不敢向內人作匯報的。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久而久之,家里總會聞風捕影抓到一鱗半爪的把柄,內人就時時冷嘲熱諷地將我比作了“石光榮”,說蘑菇屯的人又該來了吧?下一回來你接他們去旅館住別在家折騰我了行不?
單位上的人也許是多心,也許是好奇,總不時來幾句風涼話。備好了書包鋼筆墨水么?你當年拋下的那一窩娃兒妹仔讀書要用了!你的叔伯兄弟又到了,今日準備到哪個館鋪去吃快餐呀?
我說好不容易盼鄉親來一回敘敘舊你們不是嫌麻煩就是笑話我,那好,干脆到了周末我自個兒搭班車去做“還鄉團”罷。到了那兒還可以篤篤地敲幾鍋油茶,喝兩碗水酒光著胳膊喊碼子吃油茶說白話到天亮去哩!
責任編輯 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