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能像小龍女和楊過那樣,把愛情誕生地放在活死人墓里。我們的愛情大部分都發生在人群之中,就好像背景音樂一樣在我們身旁不斷響起。
我和小靈都太有人緣了,現在想想我們兩人的所有故事,幾乎都是在一群群朋友中間發生的,四年大學生活外加三年研究生,7年之后,我們終于擁有了自己的小屋——小靈單位的職工宿舍。嘈雜的學生宿舍和無休無止的聚會恍如隔世。星期天,把電話線拔掉,手機關掉,獨自享受從大窗外傾瀉下來的陽光。
想想好笑,小靈讀研究生時,星期天無論多早都有一堆同學聚在她那里,女生們的唧唧喳喳的聲浪隔著幾層樓就能聽見,現在知心大姐同志終于能懶洋洋地睡到自然醒了。
在被窩里聽見小靈在廚房里叮叮咣咣地切菜做飯,聞著飄溢在半空中的菜香;下午和小靈抱在一起看恐怖片,不必像在大學宿舍里看片子萬頭攢動;晚上吃完飯遛彎不會有很多電燈泡伴隨左右,或者總是排成一大串壟斷一條街,夜宵時,就在家旁的小店里,來一碗香噴噴的炒肝,不必時時抬頭和熟人打招呼,最后演變成又一場大聚餐;即使親熱也不必等室友不在,或者趁月黑風高夜在那些陰暗無人角落偷偷摸摸了……總之,我們在這個綠樹蘢蔥的尋常巷弄里如同大明星一樣隱居起來。
7年之后,我們終于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二人世界。真是“躲進小樓成一統,管它春夏與秋冬。”
可是,時間一久,我們自絕于人民的種種弊病就開始顯現出來了,只是我們一時被小安樂窩麻醉著或者說有些不樂意承認罷了。沒有朋友的“入侵”,我們憑空多了大段大段的時間,仿佛一筆橫財掉在眼前,卻不知道如何打發。
學習吧,我們都是出名的懶人,人生已經有19年交給課堂了,短期內還真不想再回鍋;游樂吧,說起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到“錢柜”OK吧,兩個人唱起來,沒有那些公鴨嗓和上天入地的走調大王們的烘云托月,我們的金嗓子唱得都無精打采;到外面狂撮吧,沒有眾綠林好漢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我們點了那么多菜也吃不了,每回都打一堆包回去,第二天吃起來味道都變了;出去玩吧,沒有成群結隊浩浩蕩蕩的有恃無恐,連打牌都沒人湊手。還有重要一點,我們喜歡泡吧,一群朋友坐在后海,插科打諢,一晚上笑到肚子抽筋。就連八卦起來,都要交電話費。在朋友中間,我們絕對是明星,大家就看我們夫妻兩人耍寶吧,現在沒了觀眾,我們都失落太多了。
這時候,我想起很多武俠小說里英雄人物的理想:和美人到一處山清水秀之處,蓋間房子,養很多雞鴨和孩子,我耕田來你織衣,此樂何及。我們暫時不想養孩子更沒有雞鴨相隨,沒有綠油油的田可耕,更沒有山清水秀之地可歸。最重要的是,我們不是神雕俠侶,我們只是這個大城市里的兩只小螞蟻,冬天來的時候,我們需要一起取暖。
每次說起我們最重要的回憶時,我們發現自己置身于朋友的歡笑和喧鬧中,以前當我們兩情纏綿時,背景音樂都隱退到幕后,如今當一幕幕如同電影一樣倒放過來時,我們發現他們的撮合他們的善意他們的幫助和他們的快樂都是我們愛情瓊漿的酵母。
是的,他們是我們愛情的一部分,不可分離。
一到晚上,我們只有打開電視,讓花花綠綠的光在我們臉上跳來跳去。像兩頭樹獺一樣發呆。最近我們迷上了《老友記》,說的是住在一起的三男三女搞笑而熱鬧的生活。他們之間分分合合,糗事怪事不斷,但卻精彩得讓人笑斷腸子。200集的連續劇我們用半個月就看完了,想起以前我們那些同學,整天混在一起,鬧出來的無厘頭也可以搞出200集了,看完了電視,我們就掰著手指頭數過去我們在校園里的種種樂事,最后結論是:我們不應該脫離廣大群眾。
我們要有符合中國國情的“六人行”。
小靈的職工宿舍有兩進院子,這個是我無意間發現的,因為門衛室的貓跑到樓拐角不見了,我震驚了,后面還有好幾幢小樓哪。最讓我吃驚的是其中一間居然有嶄新的乒乓球桌,還是雙魚牌的。墻上大紅字書:歡迎領導視察!
原來這里是單身宿舍,現在成了夫妻宿舍,所以空出來幾乎一幢樓。當時囡頭和她的老公草處在水深火熱中,和租屋的變態房東打得不可開交,我們何不把他們介紹到這個洞天福地來?一問看房子的老大爺,房租只有200大洋,在市中心有此租金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了。
囡頭扶老攜幼地趕過來了,老象及夫人也不遠萬里遷居過來,我們的兩幢小樓組成了一個小天井,有澡堂,在二層樓的小屋望去,有滿樹的槐花與鱗次櫛比的平房胡同,仿佛空中樓閣,雖然幾步之外就是喧鬧的大街,但進了我們這方水土,連空氣都過濾得干凈透明了。
囡頭的老媽從沈陽趕來看女兒,她是個善良的老太太,終日以做一大桌熱飯菜供六人沒心沒肺地餓狼般風卷殘云為樂。我們裝模作樣地捋起袖管要去做飯遭到拒絕后,也就厚著臉皮乖乖當起按點蹭飯的食客了。這段時間可算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吃完飯,六個人鼓著肚皮成一字雁陣在北京的小胡同里橫沖直撞。北京的胡同很奇怪,盡管我和小靈多住了幾個月,但對周圍的地形還是摸不透,明明是朝南走,走到最后發現南轅北轍了,走到了原點。簡直就像鬼打墻,六個人笑成一團。有了囡頭夫人和老象夫人,小靈逛街終于找到對手了,我們三個男生終于可以解脫了。看碟的時候,六個人躺在拼起來的兩張床,每人抱著一個抱抱枕,苞米花吃得滿床都是,感覺像是在電影院里。到了晚上,我們舉行乒乓球比賽,在兩張案上夫妻雙打。我們發現囡頭的老公草的球技的確出神入化,囡頭卻正好相反,幾乎是第一次打乒乓球,但她和小靈的配合最好,兩人按照慢四的節拍在案子兩邊手舞足蹈,如果不去制止,她們倆的和平球能打到第二天凌晨。打牌方面我們六個人玩三副的升級,老象最詐,簡直諸葛再世……
在一起的一個弊端是我們容易形成犬牙交錯的陣營,有時以男女為界限,比如囡頭聽了小靈的報告,發現男生里我最像家鄉的老黃牛一樣吃苦耐勞,就把我樹為典范來教育草;而我發現老象的媳婦貝貝對老象關懷備至,就連聲地稱贊要小靈向優秀典型靠攏。最后我也不吃苦耐勞了,因為原來小靈的口頭禪是:“人家男人都……”現在我看見“人家男人都不……”當然拒絕她的愚民政策了。而貝貝看到小靈和囡頭整天湊到一起琢磨收拾自家男人的錦囊妙計,為了不被歧視,她也狠下心腸,痛下殺手,讓老象整天拖地倒垃圾。結果男男女女都訂立了攻守同盟,大家都維持到一個平均線上。
但有時,卻以自家為界限,比如玩乒乓球時,各家老婆都為自己男人吶喊助威,我男生自然抖擻精神,舍生忘死。
十一期間,我們還一起到內蒙古去了一趟,六個人擠在火車站臺上,我不禁又想起了大學時代我們一起出游的樂事,有多少人還能繼續大學時代的友情呢,而我們仿佛侏羅紀公園的恐龍一樣,遠去的學生時代復活了。
的確我們重色輕友,但我們不能沒有友誼,友誼是我們愛情的培養液,很多人的婚姻走到了盡頭,是因為他們被困到自己設置的閉合墓地里,只呼吸密閉空間渾濁的空氣;或者彼此之間的朋友沒有任何交流,于是可以分享的越來越少,最后不堪忍受。
我們永遠都有共同的朋友,都有可以一生與共的交情,在我們出現危機的時候,他們像共生生物一樣迅速挑開膿頭,挽救我們于水火。在歡樂時,他們的存在能讓快樂像擴聲器一樣在空氣中迅速激蕩。他們是我們的小火爐,是我們的絨手套,是我們的驅蚊器,是我們的音樂,是我們的見證者,是我們的回音壁,是我們生命的一部分。
我們都是獨生子女,我們沒有兄弟姐妹,但是,當我們像一個大家族一樣生活在一起的時候,我能感到那種親情的溫暖。同一屋檐下的感覺好美。
國外管我們這種關系叫“一煲湯”,意思說我家做了一煲湯,到了你家,湯還熱著呢。我們已經在同一個小區的同一幢樓買了房了,明年就可以入住了。我們真的要做一輩子的打算呢。
誰說《六人行》只能發生在電視上?我還在鼓動更多的朋友住過來,這樣我的社區里到處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至親好友,如果我們像相親相愛的《惡人谷》里的那些可愛的家伙一樣過著童話般的日子,那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