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2歲那年,已經有許多美好的夢想,也擁有了一份純潔的友誼。
我最好的朋友當然是潁和真,他們和我長得一般高,無論是做早操還是上課,我們都排在最前面始終的形影不離締造了我們根深蒂固的友誼。更何況,真和我都是中隊委員,我是學習委員,她是文娛委員,而潁又是我們這一組的小隊長,班組里要開個什么會,我們三個是絕對的主要角色。
所以,久而久之,我們就暗地里說好,我們要廝守到老,永不分離。
可是,不久,畢業考試就那么無情地來臨了。
這是經歷了文革以后的第一次升學考試,老師告訴我們,考得好就可以進重點中學,否則,就只能進普通中學。
知道這個消息的那個下午,大家都顯得很沒精神。
回家的路上,誰都不想說話,似乎從這個消息中,我們已望見了不遠處的未來。在那個未來中,也許我們就不得不分離了。
那時候,我和潁都不知道,真還在經歷著另一種心靈的煎熬,她比我們更有理由顯得灰心喪氣。
回家的路上,真走得很慢,又嘆著氣,似乎不愿意早早地回家。她的家最近,已經到她家韻弄堂口時,她忽然停了下來,像是征求我們的意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不想回家,我們到外面隨便走走,好嗎?”
潁的外公正在生病,平時也不允許她放學后在外面閑逛,她露出為難的樣子,搖了搖頭。
“潁,就算陪我,好嗎?以后不會了。”
我的父母反正要到5點后才回家,所以,我很高興地說:“好呀,我們,我們去看場電影怎么樣?”
“不,我想讓你們陪我去一個地方。一個非常令人神往的地方。”真說。
“什么好地方?”潁的興趣也來了,著急地問。
“跟我走吧,等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肯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孩提的年齡,我們是很喜歡做這樣的猜謎語的游戲的。
于是,我和潁不再打聽,跟著真一路走去。
真的情緒忽地變得很高漲,整個路上她都在說著笑話,她本來就是個性格開朗的女孩,如果不是都是的一番話語,也不會那么的不開心嘛。
她從家里的小貓講到元旦文藝演出的新節目,每一件都很可愛、很美麗,
真說,她每天在喂小貓吃飯的時候,都唱同一首歌,現在,小貓只要聽到她哼那首歌就會跑過來舔她的手背;還有,她們排的那段歌舞,又唱又跳,肯定可以拿第一……真是班級里文藝演出的頂梁柱,她本來就有很多很多的音樂細胞。
不知不覺,我們來到了一座美麗的花園前,真和門房的老頭悄悄說了句什么,我們就跟著她走了進去。
那是我們第一次走進一個神圣殿堂。
那實在是一個讓人心曠神怡的地方,在這以前,我從來沒有到過這樣的地方。遠處可以聽到悠遠而又悅耳的鋼琴聲,輕輕地,卻那么不經意地飄進了我們的耳朵,偶爾還有女生高高的練嗓子的“依啊”聲……
“多美啊! 我將來就想到這里來讀書,我爸爸就在這里做老師。”說到這里,真的眼睛微微地閉了一下,露出一絲別人無法察覺的悲哀來。如今想來,那是真正的悲哀,而當時,我和潁都沒有在意。
真告訴我們,這里是有名的上海音樂學院,她的爸爸就是這里作曲系的老師。真說,她的夢想就是將來有一天,也能到這里來深造,她想成為一個女作曲家。
“我知道這很難,但我會好好努力的。”真虔誠地許諾。
我和潁也被這樣的氣氛感染了,紛紛沉浸在對未來的美好向往中。
童言無忌。
于是,我說,“我長大了要當作家,我要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變成文字留下來。”
潁說,“我要當一名出色的醫生,讓夕公能長生不老。”
三個小女孩,坐在夕陽西照的黃昏下,在悠揚的音樂聲中無所顧忌地描繪著自己的未來,所有的話題都因為我們的神圣而變得美好起來。
那一個黃昏,在很多年以后,幻化成了我記憶中一個永恒的瞬間。
我們的未來夢想,也因為那日黃昏的金色陽光,有了一道神圣的光環。
不久,真就不告而別。
沒來得及參加畢業考試,也沒有來得及和我們說聲再見。
那一個黃昏,成了我們三個在一起的最后日子。
漸漸地,我們才得知,真是因為她父母的離婚才不得已離開了她心愛的同學和朋友,她被判給了媽媽,離開了她引以為豪的父親,也離開了她父親的家,到另一個城市去了。
升學考試結束以后,我和潁也分開了。
但因為住的近,我和潁始終保持著來往,一直到我們漸漸長大。
我們起先還和真保持著通訊聯系,我們知道她依然愛好音樂,因為家庭的煩惱,她沒有考好,進了一所一般中學,她的小貓也沒有熬過嚴寒的冬日,離開了她……
可是,她的信越寫越短,幾年之后,就只剩下每年年來的賀歲卡了。
隱約地聽說,初中畢業那年,真為了盡早獨立,沒有再上高中,進了中專。
再以后,就得不到真的確切消息了。
很多年以后,我成了一家出版社的編輯,雖然沒有成為作家,卻始終在暗暗努力著,潁進了一家兒科醫院,成了那里的心電圖醫師,她也在為成為一個醫生積極工作著。
我們有時談起兒時在上海音樂學院草坪上不自量力的夢想時,依然會感慨萬千:也許上帝偷聽了我們的秘密,始終在冥冥之中暗暗幫助我們?
可是,我們都不知道,真怎樣了,她是不是走進了她的夢想?圓了音樂夢?
真,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