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慶玲,女,1973年生于江西上饒,曾在本刊發表過散文,現在鷹潭鐵路電務段工作。
雨夜,就是上蒼為心靈煮開的那一杯咖啡。在時間稍縱即逝的流程中,意識的煙云盤旋、交錯,像古樸的螺旋枝把生命的信念執意上揚。一種比幸福感更為復雜的體驗在城市的疲憊中一點兒一點兒漲潮……
白日里更像一個背負行囊的旅人,走在經緯交織的路上,感受到烈日和風暴的侵襲、郁悶和焦躁的殺傷。而心里那條會歌唱的魚,仍然竭力穿行在屬于自己的水域,找尋適合自己方位的空間、溫度和純度。“選擇一種花/比如百合/殘存的恐懼之后依然有淡淡的香味”(虹影詩)。
夜,隱秘而顫動的旋律夢幻般飄向高樓,變奏的音韻暗合著繁復的鼓點。流行音樂的情緒吶喊興奮地充斥耳脈;不確切的車體碾過地面的聲音粗糙而混沌;擦肩而過的身影顯示著城市獨有的匆忙和冷漠;雍容的質感阻隔和破壞著心理潛在的本真;生活的擁擠和錯層夾帶著常常無法表達的失落……現實的感傷太多了。
這樣的夜晚,不適合想想塞尚、凡高和蒙克,他們總想把你帶到立體和旋轉的中心,讓你感受颶風的磁場。那些繁忙地帶顏色太重,步調太緊,質地太尖銳。或許更需要克利和馬蒂斯,需要那種想像的空靈和舒緩的過渡,有一種慢的閑———中性的顏色、略微遲鈍的光感———讓心靈感受溫婉的景致。水墨的國畫也很好,但這時候不宜太冷太幽的山水,可能更適合來點簡筆的花鳥,抑或是鄉野的菜蔬,有泥土的清香,正契合了心靈無意識的回歸。
一場雨隨后來到,像任何的藝術那樣以一種特有的方式完成風格持續之后的維新。這場雨迅速成為調節情緒的杠桿,給人們疲乏的精神以另一種層面的點擊,成為一個必要的緩沖和補白:船在急流之后短暫擱淺。不妨用心觸摸潔凈的沙礫,感受自然積淀的造型,欣賞水鳥停歇的姿態,領悟沖浪的聲息。
塵埃落定。空氣中淡遠的清香隨窗風驅散眼里的空洞和茫然。臨窗,我佇立良久。雨點迎面撲來,撞擊我的肌膚,有淋漓的快意。我看見地面上呼嘯而過的車流,濺起的水幕仿佛天鵝湖舞中的裙擺,在路燈的輝映下閃亮而透徹。綿醉的慵懶和孤單的擁擠逐漸走入平和。
記憶明晰中:那個描述情感承受極限的《37.2℃》,那個為愛情而奔跑的《周漁的火車》,那段滿腔幽怨、悲愴的《橘子紅了》……那些感動著我的情節閃爍在腦海中。那些被勇敢表露出來的壓抑和掩藏著的心性得以排解和宣泄,為內心疲憊的角落找到出口,減輕疼痛。
我在屋子里來來去去地踱著步,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溫馨的燈光下水一樣的流動著,有自由的不被打擾不假虛飾的真實;客廳正墻的書法《蕙風》仍然透著墨香,在空氣中彌漫。那束名為紫瀾的瓶花,烘托著生命的飄逸與疏野;窗簾也格外雅致而樸素,營造出一種輕松閑適……在雨夜中熨帖著心靈最容易皺折的部位。
走近書桌,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吸引了視線,好像一下子走進了人間四月的芳菲之地。我喜歡他語言里席卷的柔軟的風暴。我聽到他脆弱而敏感的心在呼喚,呼喚真情的流瀉。他的情感蠶絲蛛網般縈繞,用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纏綿柔腸對抗虛飾和浮華。似水流年,逐一在感情和年齡的聚光燈下通過,呈現生命的顏色。這樣的雨夜,黑幕將周圍的一切逐漸侵蝕,但有多少執著和眷戀的生命在直覺的指引下正向著光明敞開。
我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善感的因子便時常繾綣在個人的情懷里。
我下意識地翻開胡安娜#8226;伊凡沃羅的《雨夜》。她這樣寫道:“我愛雨夜。它使人的心情感到激動而甜蜜,仿佛我的家突然變成世界上惟一溫暖、惟一明亮的藏身處……我的家就像一小塊攥在一個黑巨人手里的充滿活力的鉆石,真是天國之樂!”———我快樂著她的快樂!但接下去她的話不禁使我的心弦倏地一顫,我感到震驚和羞赧。她說:“我的腦海有時也突然出現草屋陋舍,受凍的孩子和并不像我這樣有溫暖的家、暖和而柔軟的床的女人。對這些女人來說,這樣的夜晚就是痛苦。只有這樣的時刻我才努力入睡。既然我不可能獨自改變他們的無限痛苦,我就只好把我對幸福的感受為他們犧牲……”
在這樣的雨夜,我傾聽到人生在自然中最質樸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