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1月11日,在全國召開的集中打擊賭博違法犯罪活動專項行動電視電話會議上,云南省代表介紹了專項行動在云南的試點工作情況及云南所取得的經驗。此后有媒體報道,稱云南自去年11月以來在全省開展了以打擊境外賭博、網絡賭博、六合彩等賭博活動為重點的專項整治活動。
其實,云南邊境禁賭戰斗——“利劍行動”早在2003年5月就已打響。
地獄里的行走
西雙版納在人們的印象中,是風光迷人的人間天堂,而對于韓籍商人高學虎來說,西雙版納之行,則是一次地獄里的行走。
地處西雙版納偏僻山區密林中的一座小村莊里,在境外勐拉賭場借了高利貸而無法償還的高學虎,被放高利貸的張曉玲等人非法拘禁,進行拷打、折磨后,又把他的衣服脫光,丟到一口廢棄的水井中,一泡就是兩個小時,任水中饑餓的螞蝗鉆進他肉里肆意吸血。各種殘暴施虐,使高學虎痛苦得幾欲暈死過去。而此時此刻,高學虎已在這里度過了50個令他痛不欲生的、恐怖的日日夜夜。
這天,就在他被從井里吊上去后,放高利貸者給他下了“最后通碟”,如果第二天12點鐘以前還不能籌到款,就再不“陪”他玩了。當天,他聽到非法拘禁他的人告訴張曉玲,已選好了“做掉”他的地點。并說不能這樣便宜了他,至少,要先把他的腳和胳膊打斷,砍掉兩只手。為防止到時候高學虎哭叫,他們用鉗子拔他的舌頭。高學虎拼命捂住嘴不讓他們下手,十個手指頓時被鉗子打得青紫。
因借高利貸被非法拘禁慘遭摧殘的并非高學虎一人,此時在另一個偏僻的山里,幾名被非法拘禁的賭客被剝光衣服倒吊著,在下體插入火柴,撒上炸藥后點火爆燃,打手們殘忍地將這種做法叫做“點天燈”,有的賭客就這樣被生生摧殘致死。
后來,高學虎以要錢為由,要求給遠在韓國的家里打電話。高學虎心想,這一次就算是死,也要把事情告訴父母,否則就沒有機會了。電話撥通后,他用韓語對父母說,如果錯過今天,他就活不了了,請二老想盡一切辦法向中國警方報案!
高學虎2003年4月從韓國來到西雙版納景洪市。他打算在這兒開辦一個橡膠加工廠,經考察后選定在景洪市的東風農場辦廠。有一天,他在街頭認識了張曉玲等幾個東北人,隨后,他們將他約到了以中緬邊境第240號界碑命名的境外賭場。輸紅了眼的高學虎,一兩個小時內便向張曉玲等人借了3.5萬元,為“套”牢高學虎,他們逼他寫下高利貸借據,并規定如果還不出錢,每3天就要加3000元利息。
在被非法拘禁折磨的50天中,高學虎被逼一次又一次與遠在韓國的父母通電話,其父母焦急地請人捎來4萬美金,結果送錢人中途起了歹心,人、款不翼而飛。由于拿不到錢,高學虎隔天就要受一次皮肉之苦,他又先后向家鄉朋友借了1.5萬元還張曉玲等人。
高學虎對記者說:“我萬萬沒想到,早晨打的電話竟能讓父母順利地聯系上中國吉林省琿春市公安局刑偵隊,他們將案情通報到西雙版納景洪市公安局刑偵大隊正在值班的副大隊長羅文生處。”當時,景洪刑偵隊僅知道高學虎被綁架到景洪市一個叫南聯山的地方,附近有個水庫,距水庫3000米左右的地方有所小學。同時,還有一個高學虎在聽看守他的人給其他人通電話時無意中說到的電話號碼。正是他當時拼命記住的這個號碼,幫警方進一步劃定了他被關押的大概位置。高學虎說:“當天上午,突然有兩個不認識的年青人走了進來,不一會又進來十幾個人,我當時就激動得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我心想,他們一定是警察!我終于可以活下來啦!我當時給父母打電話時,已不抱太大的希望,萬萬沒想到,這個電話卻讓我得救了!”

“紅眼”賭徒頻造流血慘案
就在高學虎獲救后不到一個月,兩名在240賭場輸紅眼欠下朋友巨額債務的原景洪農場職工唐中兵、鄒軍,制造了一起造成三死兩傷的持槍殺人搶劫農場職工158萬元巨額工資運鈔車的驚天血案。盡管在云南各相關地市警方大力支持下,西雙版納警方僅32小時就成功抓獲了制造血案的賭徒,但因賭博造成的災難并非僅此兩案。
2003年9月13日,勐海縣公安局禁毒民警在昆洛公路公開查緝時,發現中巴車中3名乘客神色慌張,民警對其進行身體檢查時,從其內褲中查獲用膠帶粘貼的海洛因共704克。經審訊得知,吳某、韓某、張某從武漢到西雙版納出境去緬甸勐拉賭博。9月12日晚,韓某、張某在緬甸勐拉“巴萊”酒店206號房交給吳某兩塊海洛因,讓其送到景洪,付給報酬1000元,因吳某在賭場失利,已沒有路費回武漢,就答應了二人的要求。9月13日一早,3人入境后,韓某、張某乘出租車先離開打洛,吳某乘中巴車至景洪,不料中途兩車均被警方查獲。
2003年1月,一名在境外賭場欠下了3萬多元賭債無力償還的沈陽籍賭徒,良心泯滅不顧父子親情,將11歲的兒子張博作為賭債抵押給債主。并立下字據說,如果一星期不回來還債,就由債主將小張博賣掉抵債。張博被債主關在漆黑的房子中長達3個月之久,一個偶然的機會,小張博逃出賭場過境找到西雙版納勐海縣公安局打洛分局民警,在思茅、昆明、北京、沈陽等地公安和鐵路警方的聯動下,以千里大接力的方式,才使這位少年回到了故鄉。
賭博在不斷制造著流血慘案,給國家政治穩定造成隱患,給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和家庭帶來災難的同時,還以觸目驚心的速度給國家經濟帶來巨大損失。2002年,某銀行女職工私自攜帶巨額公款過境賭博,輸光后服鼠藥自殺;2003年3月,多次在金三角地區狂賭濫輸的中國某省信用社主任,侵占公款41.5萬元準備外逃時,在昆明被抓獲。據不完全統計,來自中國各地跨境賭博的賭徒,至少造成了數億元人民幣的流失!
境外賭場包圍云南
在西雙版納勐海打洛口岸,記者穿行在一派荒寂的中緬街上。打洛公安分局教導員寧德海告訴記者,自從境外開設賭場后,緬甸第四特區首府勐拉在短短5年內就實現了年財政收入相當于人民幣兩個億的飛躍。其中,博彩業的收入就占了70%。勐拉,也成了一座賓館林立、名聲顯赫的賭城。
據了解,為抵御東南亞經濟危機的沖擊,1998年8月26日,緬甸撣邦東部第四特區政法部頒布《博彩業試行管理辦法》,批準經營百家樂、牌九、麻將、大小、二十一點、電子游戲等博彩項目,昔日緬甸邊境上一個叫勐拉的小山村,由此突飛猛進,以一天一個樣的速度,邁上了建設亞洲第二賭城的高速公路。
與此同時,在德宏、瑞麗、潞西、隴川、盈江、姐告及臨滄、保山、怒江、思茅等邊境縣市區緬方一側,迅速冒出數十家賭場。經調查,賭場的初始投資者、經營者為中國人和緬甸人,有部分原中國公民在境外開設賭場后,加入了緬甸國籍。每個賭場投資額在200萬至2000萬人民幣不等。賭場建蓋好后便交給緬甸各地方武裝勢力辦事處管理,為其提供保安或武裝保護。賭場中,開臺老板、牌手、監臺、管理、后勤、外圍、非法放貸人員90%以上為中國公民。在賭場打工的中國公民,大部分為邊民或無業人員。據不完全統計,僅德宏州境外賭場務工人員就達4000余人。而參賭人員則來自四川、廣東、浙江、福建等經濟發達地區,占賭客總人數的75%。賭場高峰時期,僅德宏境外每天可達2000多人參賭。
對境外賭場這個瘋狂吞食著人民幣與人的靈魂良知的“怪獸”來說,它要生存,就必須有源源不斷的巨額資金如輸血般注入其體內。而當時中國政府有嚴格規定,每個出境的中國人,隨身最多只能帶6000元現金。那么數億的人民幣是如何流進境外賭場老板腰包的呢?
嚴格地說,這根看不見的“輸血管道”由四個方面組成,一是當地少數民族村民組成的幫助外來賭客偷越國境的團伙;二是賭徒們利用了某銀行辦事處通過技術轉讓,從電子計算機程序上架設起的在境內外均可存取現款的便捷通道;三是國內電信部門與緬四特區于2000年在國境兩側通過無線數據通信技術,實現聯網,在勐拉地區開通跨境程控電話2000門,賭客通過購買這種電話,出境賭博欠債后,用電話向家人朋友借款還債暢通無阻;四是盡管2002年7月緬甸勐拉警察局宣布可以注冊合法經紀人借貸,當時僅在勐拉賭場放貸的注冊經紀人就達165人,后因貸款產生的非法拘禁案增多,2002年12月,勐拉警察局宣布不準私人貸款,但賭場廳內放貸簽單仍然存在。
為確保這條“輸血管道”血源充足,境外賭場紛紛在中國境內設立辦事處,拉攬各路旅行社和全國各地的大賭客,德宏警方就曾成功抓獲一名號稱“中國賭王”的賭客,名氣大到幾乎在任何賭場一次就可簽單借百萬賭資。這類“賭王”不僅自己參賭,且投資開設賭場和其它贏利企業,從而以其董事長、總經理的企業家身份尋求社會上紅黑兩道力量的保護。

在云南邊境一線,除了境外賭場設在中國境內的辦事處在為那條“輸血管道”輸送“血源”外,境外賭場還有一支由村民組成的人數眾多的“群眾運輸大軍”。當地熟悉地情的村民種一年的山地只能落得幾十塊錢,而帶一名不辦證就過境去的偷渡者,早先每次可得50元,后來就漲到了二三百元,而且,帶一個人過境還用不了一袋煙的功夫。于是,村民自發地、三五成群地組成了一支防不勝防的運輸大軍。
“利劍行動”迫使68家境外賭場關閉
2003年5月29日,云南省打擊跨境賭博的專項行動——“利劍行動”拉開戰幕。云南省公安廳負責人和治安、公安邊防、刑偵、行動技術總隊領導及8個地州、14個涉及邊境口岸的地、市、縣的公安局局長聚集云安會都,就“利劍行動”方案進行布置,“利劍行動”指揮部傳達了中央和省委、省政府領導的指示,通報了戰前調研情況,要求參戰各方將行動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進一步調查摸底;第二階段,治理、打擊;第三階段,建立長效機制,對邊境地區的賭博問題進行綜合治理。
與此同時,鑒于“利劍行動”牽扯到法律法規的應用及境外的利益,除通過省外辦、省旅游局,加強了和緬甸特區政府的會談,爭取到緬方支持的同時,由公安廳牽頭,先后召開了省公、檢、法“三長”會議,就行動中的相關法規,達成了共識。
6月,德宏、臨滄、怒江、思茅、保山、版納等八縣、市黨委、政府、公安、外辦領導,分別與緬克欽東部省、緬克欣邦第二特區舉行會晤、會談。與此同時,經召集境外賭場代表座談,闡明中方此次行動的具體要求,宣讀了《告中國公民書》,要求中國人在境外開設的各賭場,在7月31日前撤人撤資停業。同時,各賭場要做好中國籍員工返回境內的工作。并保證,只要各賭場組織返回的員工,公安機關一律不做任何處罰。
“利劍行動”開展至今,云南省已查獲涉賭案件1600多起,查處賭博團伙388個,取締賭博窩點395個。云南邊境地區境外82家賭場已有68家被迫關閉,剩余的14家營業狀況日益慘淡,即將關閉。僅2004年12月1日至31日,云南省就抓獲賭場經營老板105人,打掉賭博團伙338個,取締境外賭場在我境內的地下聯絡點、接待站14個,取締境內賭博窩點354個、流動賭場41個,逮捕涉賭犯罪嫌疑人7人,刑事拘留42人,治安拘留488人。同時還取締涉賭娛樂場所79家,整改娛樂場所325家。
“禁賭也應像禁毒那樣來做”
當說到“利劍行動”后,最難也最棘手的問題有哪些時,省公安廳治安總隊一位參戰指揮員告訴記者,最難有五點:一是,賭場在境外,警察和檢察官都出不去。因此連帶產生的問題就是,對那些應依法打擊的在境外違法犯罪的中國籍犯罪嫌疑人抓捕難、取證難、處理難。而那些用開設賭場聚賭、參賭得來的錢在當地投資建廠的人,無論在境外或境內都會得到來自各種力量的保護,對其依法進行打擊十分困難,一旦其因賭被抓獲,立時就會有來自方方面面的說情電話干擾辦案,常使這些人以證據不實不予起訴了結。但是如果這些設賭、聚賭、慣賭、豪賭的人都依法懲治不了,這反過來對賭博犯罪就是一種刺激!
其二,云南4065公里的邊境線毫無天然屏障,山水相連,一抬腳就能過去。要中國公民不過去,即使關了國門都難以辦到,更何況不能再閉關鎖國了。加之,中國賭徒大多賭性“堅強”,正如社會上民謠所言:一心贏錢,兩眼熬紅,三餐無味,四肢乏力,五業荒廢,六親難認,七竊生煙,八方借債,九(久)陷泥潭,十成災難。
其三,我國對打擊賭博犯罪的相關法律法規大多只是罰款,即使判刑也只是三年以下,而且不附帶判財產刑,這就像我國早期打擊毒品犯罪一樣,即使人判了刑,但其出來依然有經濟實力可以東山再起,因此客觀上造成對打擊賭博犯罪的一種痛苦的無奈,明知道賭博犯罪會給社會穩定和經濟秩序造成破壞,也感到拳頭是狠狠打出去了,但效果卻總是軟弱無力。
其四,中國禁賭直接涉及境外相關地區的生存問題,加之境外不少有地位的人也投股于賭場,因此,盡管中方不準中國人在境外開賭場,他們也會用“變通”的方法重新用緬籍人作為法人,中國人暗中投資的方式來開設賭場,或是采取給中方賭場老板辦假國籍、委以頭銜進行保護,以逃避法律的制裁。如有一個中國人以巨資到境外開賭場,境外就給他任命為某某部長,加以保護。
其五,在2003年3月之前,對慣賭犯罪者的資金、房產、是否應列入洗錢犯罪予以打擊,沒有明確的法律條款,而且這其中還涉及到一個銀行的利益。
“利劍行動”總指揮長告訴記者,邊境禁賭,是一項長期而艱巨的工作,它涉及到境外的生存問題,因此,更是一個綜合治理的問題,所以,禁賭,也應像禁毒那樣來做。目前公安機關在建立管理工作長效機制方面,一是在邊境沿線公安機關成立了“查禁境外賭博活動”辦公室。專門組織、領導當地公安機關長期打擊、查禁境外賭博活動的工作;二是各相關公安局與旅游公司和導游簽訂了治安責任書,明確提出嚴禁帶游客出境參賭,對違者將取締旅游公司(社)組團出境辦證權和導游資格,并視情節追究有關責任人法律責任。同時,與出租車司機簽訂了責任書,有效防范旅行社和出租車為境外賭場提供服務;三是加強邊境管理,對經常性外出賭博的違法人員不予辦理邊境通行證,對多次到境外參賭者,依法進行勞動教養;四是有的地縣在挨近境外賭場的邊境一線設立警務站,將禁賭工作前移到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