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里是明代洪武年間屯兵形成的千戶城,距今已有六百多年的歷史;古城的先輩都是來自中原的軍士,后裔至今還固守著明清時期的漢文化,與周圍集居的侗、苗、瑤等少數民族文化形成了巨大反差,人稱“少數民族中的少數民族”;作為我國與挪威合建的生態博物館之一,古城住民的生活習俗會讓每一位遠道而來的訪客觸摸到濃郁的遠古氣息。
正月十三那個煙雨朦朧的下午,我剛踏進貴州錦屏縣隆里鄉的隆里古城卵石鋪就的小巷,就看到幾個迎面狂奔而來的孩童,手里都舉著一條竹編紙糊的小龍,那一條條小龍歡快地從我身邊“游”過,流進小巷深處。那瞬間,古宅門上的對聯、檐下的紅燈籠、玩童的笑容、一閃而過的群龍,構成一幅生動的風俗畫,而這幅畫也成為古城給我的第一個美好印象。
置身古城,不知今昔是何年。
翻開《龍標志略》,古城時空概念頓顯特別的悠遠。這座邊遠深山里的小城頗有來歷,明洪武十八年(1385年),明太祖第六子楚王楨帶兵驅走當地“土著”,實行軍屯,置“龍(隆)里千戶所”,十八年建所,十九年封城,留兵丁3000人駐所。清順治十五年(1659年),龍里千戶所更名隆里所城。
從古城對面的真武山上看去,古城近似長方形,城雖不大,但布局講究,井井有條。城設東南西北四道城門,全為青石砌就,城門上面均設立有戍樓,高5米左右,太平盛世后戍樓改名為“鼓樓”用作祀神。東門又名“清陽門”,南門又名“正陽門”,西門又名“迎恩門”,北門閉而不開。按民間風水理論,北門屬“鬼門”,明清時很多地方忌開北門。如今四門的鼓樓尚為完好,但城墻早已頹壞殆盡。沿著城內環城路走一圈,看殘存的城墻、斷續的護城河、廢棄的戰壕,腦海里便勾畫出一個明代軍屯城池的大致概貌。
現在的隆里古城城區面積約48174平方米,城內居民760余戶,總人口3280余人。
陪同我采訪、今年70歲的夏宗才先生早年讀過老學,對古城的傳統習俗文化及古城的一磚一瓦都十分的熟悉,他介紹說,清中后期是隆里的鼎盛時期,人口劇增,民居建到城池以外,那時經濟繁榮,文化昌盛,有“城內三千七,城外七千三,七十二姓氏,七十二眼井”之稱,日子過得殷實富足的人們,大戶開始修建豪宅,家族修建祠堂。現在古城內至今仍保存有完整的明清時期典型民居30多棟、祠堂5座,以及部分古城墻、古街、古井、護城河和東、南、西、北門四座鼓樓,成為黔境內保存完好的為數不多的明清古城。
走過古城小學校,夏老先生說,這就是有名的“龍標書院”,說到這所書院,自然就講到了唐代著名詩人王昌齡。史書記載,公元624年在此設龍標縣。唐天寶7年(公元748年),“七絕圣手”王昌齡因一首《梨花賦》被奸人中傷,朝庭將其貶至隆里任龍標尉,歷時七年,王昌齡傳教授學,創立了龍標書院,變革民風,在當地頗有德行。隆里古城那些來自江浙一帶的先輩,帶來了家小,同時將中原文化也帶進貴州,他們開墾田地,興辦教育,龍標書院自然也書聲不斷。這個邊遠小城,明清時期先后有8人中舉,其中1人中武舉,2人考中進士,任知府、知縣的達50余人,不得不讓人刮目。

走在鵝卵石鋪成的巷道,徜徉在古風古韻之中,頓感時空錯位,仿佛置身明清時代。“你發現沒有?雖是四方城,但沒有十字街。”夏老先生說。是呵,走遍了城區,沒有十字街,這也是古城的一大特點。城中心是鄉政府駐所,從坐北朝南的鄉府出得門來,往東、西、南開三條麻石街,這是古城的主要街道,形成了“丁”字形街道。三條大街又分出六條巷道,這就是本地俗稱的“三街六巷”。街巷或鵝卵石或青石板鋪成,干凈整潔,兩邊置有排水溝,雨天全無泥濘。夏老說,屯軍城,最忌諱的是“失”,而“十”與“失”諧音,所以隆里沒有十字街。“丁”好喲,先輩說也是喻示“丁發財旺”。
他還說,文革前,那時城里保留更為完好,大街的街頭有城門樓,小街的街頭建廟宇,城中有觀音廟,城西有武廟,城東有文廟,氣派得很呵,只可惜文革中全毀了。
高墻深院,講不完的故事。
隆里的住宅,也是明代等級制度的見證。明朝等級制十分嚴明,《明會典》中規定:“庶民所居房舍,不過三間五架”,隆里所城的老房子大都是橫面三間五柱,中間為堂屋,兩廂為住房。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一些大戶人家既不想違禁,但又想擴大住宅面積,只有在進深上打打主意了,房子建成了以天井為中心三間兩進或三進的平面格局。
家家戶戶的大門頗為講究,大門八字開,正逢正月里,兩邊對聯鮮紅、燈籠高照,喜氣洋洋。門眉上都用遒勁有力的大字寫上自家的堂名,如“三槐第”、“濟陽第”、“百忍堂”、“五柳堂”、“開科第”、“蘇湖第”、“西關第”、“四知堂”、“清白第”等等,真的是名目繁多。這些堂名是很有來歷的,夏老說,用現代人的話就是自報家門,如蘇湖第言明這家姓胡,先祖是從江蘇太湖邊遷徙來的。而書香第代表的是王姓,因為王家出了個王大臣,是舊時黎平府歷史上第一個舉人。五柳堂代表著陶姓,打的是陶淵明的旗號,因其號五柳先生。關西第這家姓楊,他家的先祖是東漢時期有名的關西夫子楊震,楊震官至三公,四世清白,清正廉潔,威信很高,他自小好學,學問高深,被人稱為“關西孔夫子”,關西第的堂號意為清白,所以一些楊姓人家又自稱清白第。真想不到連門上的那幾個字都講得出這一大套來。
推開大門,信步走進一戶人家的小天地,主人笑臉相迎,說明來意,他們敬煙上茶,十分的熱情。這是用高高的磚墻圍住的老宅,入大門即是一棟三間樓房,為前屋;然后到天井,天井里的地面全是青石板鑲成,一側放著青石板做的太平缸,雕蟠鑿龍,十分的精美。天井右側廂房高懸一大匾,題“廣廈華居”大字,匾雖陳舊,但不失昔日的氣派。后是正屋,結構精巧,裝飾華麗,正面板壁全為窗格,皆雕鳥獸,惟妙惟肖。房屋全系木質結構,結構嚴謹,工藝精良。這種結構的建筑當地人稱為“窨子屋”,極具江南特色的民居建筑風格。主人姓陶,過了花甲之年的陶定國先生介紹說,這座老宅之所以保存較好,在文革中得以避劫難,是因離城中區遠些,不大顯眼,加上當時做了些保護,把花窗拆藏,這些精美的雕件才保留下來。
陶老說,這些雕工精細,圖案造型獨特的雕花木窗,是當時從湖南請來的工匠,做了整整一年。陶家的先祖放排,將山里的木材通過水道走沅江,下洞庭,入長江,一直把木材賣到了上海,賺了不少的銀兩,建了這座老宅。
環顧四周,陶家的很多器具也是讓人驚嘆不已,堂屋里的四方桌是上等的紅木制做,兩旁的椅子,年代雖久,坐磨去大多圖案,但仔細看竟是獅腳龍鳳椅。就是隨意擺放在角落里的洗臉盆架上也是雕工精致的鏤空圖案。 難怪有位民俗學者到隆里考察后在他的田野札記里寫道:在陶家老宅,不小心碰倒一樣東西,說不定就損壞一件珍貴古董。
花臉龍,全國獨一無二。
“隆里的龍俗世代相傳,其中的金龍朝賀與花臉龍鬧春是最有特點的,也是隆里獨有的。”夏宗才先生說。“今晚我們看金龍朝賀,很有意思的。”他說,我趕快扒了幾口飯,說到哪里看?他說就在門口這條巷子里。
晚上七點多,來到巷道里,只見各家各戶門上燈籠通亮,大門敞開,人們在忙著準備接龍,或在門邊、或在堂屋里設一小桌子,擺了香案供品,點了蠟燭,都早已封好了紅包彩禮。主人都興致勃勃地拿著鞭炮在等上門朝賀的“龍神”。
朝賀龍燈的隊伍在鑼鼓喧天中由遠而近,戶戶鞭炮迎接。賀龍的隊伍是一幫十歲左右的孩子,七八個孩子舉著長龍,后面又跟著十多個敲鑼打鼓及點換蠟燭的孩子,帶隊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賀龍詞是由這位老人來念。龍一到家門,人們趕忙燒紙點香,燃放鞭炮,龍燈在門口舞上一會兒,如主人的鞭炮放得多,龍燈隊的鑼鼓也敲得更響,孩子們也舞得更歡。當鞭炮聲息了,龍也停下來,這時,老人高聲給這家唱念一些祝福吉利的詞句,隆里人稱“判龍”。
賀龍老人的口才頗佳,他能夠根據各家各戶的具體情況,現編一些賀龍詞,以博得人家歡心。“財神財神,今晚臨門”唱上一句,眾娃子就高聲應上:“賀!”,老人接著唱:“老的添福添壽,少的添子添孫。”孩子們又應上一聲:“賀!”。賀龍詞唱了很多句,最后扛龍寶的孩子向主人作揖,主人給作揖者遞來了“龍禮”——原擺在桌上的那個紅包。這時,一條龍都進堂屋里繞上一圈,表示龍神進了屋,來年定會大吉大利、合家安康。
有一戶有點特別,只見走在前面的人捧了茶盤,上面放兩個用紅紙剪成的小紙人與一張賀貼,他帶著龍燈隊伍直入門內,主人高興地放了很多鞭炮,孩子們龍也舞得尤為激烈。我問旁人,他們說這家有個兒子最近結婚,這是來“送龍子”。只見主人畢恭畢敬地接了那對小紙人,放到新人的床上。聽見賀龍詞是這樣唱的:“老龍奉旨下天臺,特送麟兒到府來,天上吉星先兆瑞,人間玉燕早投懷。”唱完后,主人拿出好多糖果給孩子們吃。
隆里古城四個城門四個片區,都組織這樣的賀龍隊,他們要在正月十三、十四晚上,走巷竄戶將古城800戶人家賀完,這兩個晚上,古城燈火通明,成了不眠之夜。賀龍收取的“龍禮”紅包,少的裝有幾元錢,多的也有幾十塊錢,這些錢都用在公益事業中,如修繕城樓、巷道、來年扎新龍等,都在這里開支。在我看來,這是最古老、最得民心、最特別的集資方式了。
元宵這天,早飯剛過,就聽見城門那里傳來了喧鬧的鑼鼓聲。我來到南門口,古城有名的學究江化遠先生正在忙著為舞龍人“開臉”,即畫臉譜。今年68歲的江先生筆法靈巧,刷刷幾筆,三兩下就畫好一個,他說隆里元宵玩龍與其它地方不同的是,舞龍的人要畫上臉譜,所以也稱:“花臉龍”,這些臉譜是照中原漢戲的生、旦、凈、末、丑的臉譜樣子所畫。一群婦女也在畫臉譜,這些平時見了生人都很是靦腆的妯娌們,竟也畫上大花臉來舞龍,讓人驚奇。江先生說婦女參加舞龍也只是近幾年才有,改革開放后古城人的觀念在改變。隆里的龍做得十分講究,整條龍全為竹篾編成,再糊上紙,畫有精致彩繪,龍身披布衣,布衣上畫了龍鱗,打遠看去栩栩如生。
畫了花臉的舞龍人扛著龍“游巷”,旦角持龍頭,丑角持龍尾,一路舞來,巷道兩邊早已站滿看熱鬧的人,過各家門前主人都放鞭炮迎接。最后,群龍匯聚城中的廣場里,場地不大,只由五條長龍一起表演。隆里花臉龍的舞龍花樣很多,二龍搶寶、天龍穿霧、雙龍戲珠、串花龍、滾地龍、大盤龍、小盤龍等等動作,舞得威風凜凜、揚塵漫天,其場面壯觀,氣勢不非,讓人眼花繚亂。他們說元宵節就是隆里古城的狂歡節,一點不假。
隆里的花臉龍現在外很是有名,并多次在縣里、省里的龍燈表演競賽中獲得過名次。前年、挪威王國駐華大使白山先生在古城考察,對隆里花臉龍大為贊嘆:“我過去在泰國也看過舞龍,但隆里舞的龍特別有勁,栩栩如生,具有強勁的生命力,這才是中國民間真正的傳統舞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