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龔子榮同志于20世紀30年代投身愛國學生運動并參加共青團,1934年因從事革命活動遭國民黨反動派逮捕。在關押期間,他堅貞不屈,經監獄秘密黨組織批準轉為共產黨員。1937年由于抗日形勢的發展得以無條件釋放。出獄后,他與敵人進行了艱苦卓絕的斗爭。建國前是我晉西南、晉綏根據地領導人之一。他忠心耿耿,勤勤懇懇,實事求是,威信很高。新中國成立后,歷任中央組織部副部長、中央國家機關黨委書記、國務院副秘書長、中央辦公廳副主任等要職。文革一開始即被誣陷為“叛徒”,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直到1978年才徹底平反。今年9月21日是龔老的十年忌辰,特此摘發他的遺作,以資紀念。
1914年5月,我出生于福建省福州市。14歲時,父親任職于鹽務稽查局,被派到山西工作,我隨父親到了太原,1930年考入成成中學,一直讀到1934年春。
成成中學是一所充滿革命活力的學校,當年的校長、教務主任、訓育主任都是地下共產黨員,在他們的啟蒙下,我熱切地閱讀了一些進步書籍,深受新文化思潮的熏陶。這時,日本帝國主義大舉侵略中國,國民黨政府步步退讓,我深感國家危亡,匹夫有責,激起救亡圖存的意念和追求進步的強烈愿望。1933年秋,同學張積玉介紹我參加黨的外圍組織“社會科學聯盟”(簡稱社聯),不久擔任太原市社聯執委會委員。1934年初,我參加了共青團,從此開始了我為共產主義事業奮斗的革命生涯。
被捕經過
1934年4月30日晚上,社聯盟員分四路上街散發張貼紀念“紅五一”的傳單,我的任務是到各學校傳達社聯指示,并送發社聯編印的刊物《紅旗》和《窮人報》。同我住在一起的社聯盟員閻偉和王倫在公安局附近散發傳單,寫粉筆標語時,王倫被警察抓住,閻偉逃脫立即回到住所,見我未歸,匆忙寫下“我們走了”的紙條,壓在桌上的煤油燈下,提醒我的注意。當晚我12時以后才回到住所,極度疲乏,和衣倒下就睡,根本未注意燈下的紙條。睡夢中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警察已破門而入,即被押走,房間里有一箱子社聯文件也被抄走。次日天剛亮,閻偉和龔元恭又回到住所找我,被埋伏在周圍的便衣警察逮捕。
我們三人被押上囚車,開進公安總局,被分別投入拘留所,三四平方米的監房,污濁不堪,臭氣熏天,睡在腐爛破裂的地板上,老鼠滿地竄來竄去,竟咬破了我的腳跟。每餐一碗小米飯,一片咸菜,一支筷子(是反動派污辱犯人的做法)。在審訊中,反動派出示從我住所抄去的一箱子《紅旗》刊物和印刷用具,以及我寫的一份自傳材料,認定我參加了社聯,并說社聯就是共產黨。我辯解說:社聯不是共產黨,它的宗旨和孫中山先生遺囑“其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深知欲達到此目的,必須喚起民眾,及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斗”是相符合的。這一辯解,激怒了反動派,兩名警察一左一右狠命地打我嘴巴,打得我滿口鮮血直流。以后多次審訊,追問后臺共產黨。他們得不到口供,屢屢施刑。警察用竹板毒打,我的兩手鼓起很高的血泡,兩臂全然失去知覺;他們還施行坐老虎凳刑罰,墊了四塊磚,我當即昏厥。幾經嚴刑拷打,我患了“血傷寒病”。鼻孔流血不止,身體極度虛弱。在這種情況下,敵人想趁機逼供,窮追不舍,還說要用踩桿子的特重刑具來詐唬,我沒有被他們嚇倒,就是閉口不答。我雖吃盡了苦頭,他們卻沒得到任何東西。直到5月底,公安局將我們轉押到太原地方法院看守所。當時我20歲。
在地方法院看守所
那是一個昏暗的夜晚,拘留所的警察將我們社聯的幾個人提出揪到囚車上,押進地方法院看守所。我們經過公安局的多次審訊,到這里等待判決。
第二天清早,警察打開監牢的門鎖,所有被關押的政治犯到院子里放風。我們一露面,大家蜂擁而來,問長問短,特別關心外面的情況。半年前被捕的成成中學老師張衡宇也關在這里。他先問我們的被捕經過,后向我們介紹這里的內部管理及生活等方面的情況。在多次的接觸中,他考察我們每個人被捕的具體細節,以及我們每個人在審訊中的表現。張衡宇有豐富的白區工作經驗,在成中任教時,他熱情啟發和指引青年學生走向革命道路;被捕后,他和獄外黨組織保持著聯系,建立起看守所黨(中共)支部,對政治犯熱情幫助,關懷備至。他還非常巧妙地做看守的爭取工作,使看守能幫助我們做事,給我們送來報紙和書籍。在看守所這樣惡劣的環境中,他始終堅持不懈地學習馬列、學外語,還積極組織別人學習。他規定我先學兩本書,李達著《辯證法唯物論教程》和列寧著《共產主義運動中的“左派”幼稚病》。這兩本書內容深奧,極其難啃,幸有他的輔導,才略有粗淺的理解。聯系在學生運動和社聯活動中一些不實事求是、脫離實際的“左傾”幼稚病,受益較多。不久,張衡宇老師向我宣布:組織上決定恢復我的共青團團籍,并指定我作發展閻偉加入共青團的介紹人。
在獄中黨組織的領導下,我們同敵人常有面對面的斗爭。如有個叛徒和我們同關在一所監房內,他表現隨隨便便、滿不在乎的樣子,大家氣憤不過,要揪出這個叛徒,教訓教訓他。張衡宇老師勸阻大家不要動手,但要充分揭露他出賣組織和自己同志的罪惡,指責他在敵人面前屈辱投降,完全喪失了共產黨員的革命氣節,是一名可恥的叛徒。大家對他丑惡的嘴臉嗤之以鼻。反動當局怕他再遭政治犯們的圍攻,將他調往別處。這一番斗爭,是一堂具體而又生動的政治課。
還有一次是反動派的司法部長來獄中“視察”,看守所長畢恭畢敬地為他開路,指手劃腳地要我們政治犯全體出來。這位傲慢的官老爺慢條斯理地似乎要開口訓話。這個場面使我不知所措,難道甘愿聽他訓話不成?正在這個關鍵時刻,張衡宇、白炳喜、張建古三人機智地從我們行列中跨前一步,嚴肅地向這位官老爺提出質問:看守所為什么不把政治犯當人看待,限制探視,不照料病號,沒有衛生設施,不許看報紙;繼而揭發看守所長克扣囚糧,監房盡吃霉糧,飯不足量,每餐只一片咸菜等情況。他們三人態度沉著,據理以爭,侃侃而談,使得看守所長驚慌不安。這位威風凜凜的司法部長無言以對,只好支支吾吾尷尬而去。他們三人在統治者面前大義凜然,令我衷心地佩服,這也是作為一個革命者必須具備的靈活機智和善于言詞的能力。
我們向司法部長提出的問題和要求,看守所一直置之不理,毫無解決之意。我們決定成立絕食斗爭委員會,由張衡宇、白炳喜和我(我是代表青年的)三人組成,發動絕食斗爭。當時提出的條件有這么六條:不吃霉小米,生一爐火供大家使用,訂一份報紙,取消夜間上鎖規定,要求洗澡,能與來探視的人當面交談??词厮L親自出面勸說復食,我們強硬拒絕,一再表示,不答復要求,決不復食,并拿出一篇稿件,要求登報,由社會公論。絕食堅持六天六夜,看守所怕事態擴大對自己不利,由看守所長簽名蓋章,答應了我們提出的全部要求,絕食斗爭勝利了。宣告復食的那天,當局擔來兩桶雞蛋掛面。
這一年5月,我們在獄中紀念馬克思誕辰,同時慶祝絕食斗爭的勝利。我在地方法院看守所被關了十八個月,經過幾次審判,最后判我三年徒刑,當時我22歲。
在反省院的斗爭
按國民黨刑法規定,凡判三年以下徒刑者,押送反省院。1936年2月,閻偉、龔允恭、王倫和我四人被轉押到反省院。
為了軟化政治犯,反省院的生活確實比其他監獄要好一些,每天能吃到饅頭、米飯,還有一碗菜,能夠洗澡。在思想上,他們企圖瓦解和動搖革命者對共產主義的信念,使我們相信偽三民主義,為國民黨服務。
進入反省院的監房,墻上醒目地懸掛著一個叛徒的自白,內容極其反動,全篇盡是反共反馬列主義的自白悔過,很明顯是示范給入院政治犯作樣板的。我們剛住進,院方就要我們寫自白書。一個同志在廁所里偷偷告訴我們:千萬不要寫損害黨及悔過的話。我們決定按在公安總局時的供詞寫。我當時寫的是:“14歲以前念私塾和小學,14歲隨父親到山西,失學一年,15歲讀高小兩年,17歲考入成成中學,讀初中三年,20歲上高中。1934年因參加學術團體社聯被捕。我認為社聯宗旨和孫中山先生遺囑是相符的。”一周后,正式分配我與侯富山、閻春榮、王世益等十多名政治犯同住西屋監房。
反省院規定,不準政治犯在房內談話。我們就等巡視的看守走過后交談;晚上睡在床上,就同挨近的人交談,看守打開燈時裝睡,看守關燈走后再談。我們談話的內容,主要是閻春榮、侯富山、王世益給我介紹反省院敵人統治和政治犯的狀況,再就是詳細考察了解我參加社聯、被捕、審訊,和在看守所的斗爭、工作、學習及我當時的思想認識,這實際上是對我的考察。
反省院內的秘密黨(中共)支部,一方面是針對院方對政治犯所實施的欺騙軟化的反革命企圖,著重揭露其種種陰險毒辣的手段,與其作針鋒相對的斗爭;另方面是加強政治犯的團結教育,提高覺悟,加強斗爭意識,堅定革命信心。黨支部對在被捕后經過考驗、立場堅定的分別吸收入黨、入團;對少數同志有些問題一時搞不清,或個人經歷復雜的,視為親密戰友,受到同樣信任,吸收他們共同參加斗爭;對一時表現消沉的,耐心教育,使他們振作精神,向我們靠攏,積極參加斗爭;對被捕后表現不好,有錯誤的同志,也采取關心團結的態度,爭取他們轉變思想,提高認識,參加斗爭或者保持中立,而不變成對立面。這樣做的結果,使我們的隊伍不斷壯大,戰斗力逐步加強,團結了政治犯的大多數,使敵人的反動措施、陰險企圖受到了及時揭發和沉重的打擊。
反省院找政治犯個別談話,是常有的事。我們談后回來和大家交換意見,互通情況。一次管理主任找我談話,先是訓斥我為何不好好寫日記,作讀書筆記,后要我背誦總理遺囑。我東拉西扯地背不下來,遭到責罵。他還說,你的考核文章一塌糊涂,毫無悔過之意,你想不想出院?難道要在這里住一輩子嗎?最后罰我站兩小時?;氐椒块g,閻春榮囑我要特別小心,院方必將對你嚴加監視。
如何應付寫考核文章,是我們的一件大事,是關系到能否堅持革命氣節的問題。院方要政治犯寫出院宣言。閻春榮寫的是:“我是國師學生,不幸入獄。如準出院,當回家自謀職業,自謀出路。”我寫的出院宣言是:“出院后,繼續上高中,如父親允許,再上大學?!痹悍揭髮憣θ裰髁x的認識,我就有選擇地照抄《三民主義十二講》里面孫中山說的一些話,應付了事。要求寫對共產黨、共產主義的認識,我就寫我沒有參加共產黨,我也不知道共產主義。
1936年七八月間,閻春榮向我宣布:組織上批準我由共青團員轉為正式中國共產黨員。從那時起,在閻春榮領導下進行黨的活動,我更加處處事事以共產黨員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
這里的學習也是以監房為單位進行。在閻春榮的領導下,我們三兩個人一堆,在不同時間、不同場合,對院方所講的三民主義進行批判。我把大家批判討論的問題,用文字追記下來,形成批判三民主義的宣傳教育提綱。按照規定,凡文件、稿件必須及時埋藏在后院土堆里。我因一時疏忽,開飯時間一到,來不及轉移,仍放在口袋里。不料被樓上的管理主任窺察到,立即派糾察隊員來搜抄我口袋里的稿件,馬上就給我上了手銬,押入禁閉室,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我向同志們表示:“殺我的頭,也不會牽連別人?!钡诙旒磳⑽已核涂词厮?。
加判五年徒刑
1936年11月初,因從我身上搜出批判國民黨三民主義的文稿,就將我從反省院押進看守所交法院審判。不到一個月,法院就判決:在原判三年刑期上再加判五年徒刑,并申言不許我上訴。判決后,就押進第一監獄執行。一進門,就給我釘上腳鐐。不幾天,監獄黨(中共)組織負責人高舉來到我身邊,我向他講了反省院的情況,他要我第一步申言有病,請求到病號監,目的是解掉腳鐐;第二步爭取到監獄工廠去,那里普通犯較多,可幫助他做些工作。不久,我的要求得到批準,到了病號監,兩個月后下了腳鐐刑具。我與田士俊同住一個監房,我們之間談話較多,我想他是代表組織考察我的。月余后,高舉特來和我談話,向我宣布:組織上決定恢復我的黨籍?;叵朐诒徊兜膸啄曛?,在看守所由張衡宇恢復我的共青團籍,在反省院由閻春榮介紹我加入共產黨,到第一監獄由高舉恢復我的黨籍。黨組織對考察和接受一名共產黨員如此嚴格、慎重、認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我對自己的政治生命更加珍重愛惜,對黨的信念更加堅強。我決心利用服刑期間,努力學習馬列主義理論,在接觸普通犯人中作社會調查,以了解社會的各種現象,以便深刻理解社會學、經濟學、政治學等理論知識,這樣理論和實際結合,可以給自己打下較堅實的基礎。當時我不以坐監獄為苦,相反,感到有很多事情要做,感到很有意義。
1936年秋,山西的政治形勢有了新的變化。這個時候,日軍侵入綏遠(?。北粕轿?。日本侵略者已經成為對閻錫山生存的最大威脅,除了聯共抗日,別無出路。1936年10月20日,彭雪楓到達太原,代表中共中央和閻錫山正式談判,建立了與閻錫山結盟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要求山西當局無條件釋放一切政治犯。閻錫山應允政治犯出監抗日的要求,但不允許從監獄直接出去,要經過他所創辦的訓導院。
在訓導院結束了三年的牢獄生活
閻錫山辦訓導院的目的,是想對這批政治犯灌輸他的一套理論,妄圖使這批人出院后為他所用。我們進訓導院的目的,是爭取早日出院抗日。
訓導院規定進行軍事訓練,為出獄抗戰作準備,大家都積極參加。此外,我們如饑似渴地讀馬列書籍,根本不去過問閻錫山的那些理論。黨支部組織我們作抗日宣傳,我們曾排練演出活報劇《放下你的鞭子》。我扮演劇中的小伙計拉胡琴,裴世昌當主角,高首善扮演小姑娘,演出很成功。
我們出訓導院后,省工委為分配到各地開辟工作的黨員干部開辦黨訓班,學習內容是劉少奇主講的抗日戰爭中黨的各種政策。我去黨訓班前,工委副書記林楓同志給我開介紹信時,要我把名字龔允濟改為龔子榮,從此我就叫龔子榮了。
我從1934年4月30日被捕進監獄,到1937年8月中旬出訓導院,共三年零三個月,我的“革命大學”至此結束了。從此,我這個龔子榮緊跟著黨,步入抗日戰爭的行列,又跨入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期。在幾十年的革命磨煉中,曾經有過這樣或那樣工作上的失誤,但我始終信心百倍,努力不懈地忠于黨的事業?!拔母铩笔旰平伲瑹挭z般的考驗,以致我雙目失明,但我仍然要堅強地走完我的革命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