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世紀70年代,中美、中日關系改善之后,中蘇關系問題再次成為全球關注的焦點。
改善中蘇關系,對維護世界和平是件大功大德的事。鄧小平以超人的智慧、非凡的膽略、艱苦的努力,揭開了中蘇關系新的一頁。
走過歷史,把中蘇關系的大門推開一條縫
中蘇之間的關系非一般國家可比,兩國既有傳統的友誼和同盟關系,又遺留著沙俄時代留下的領土爭端以及赫魯曉夫時代的意見分歧,這些歷史舊賬、新賬,多年來就像厚重的濃霧成為兩國關系的層巒疊嶂,撥不開,驅不散。
70年代末,中蘇關系仍處于劍拔弩張的狀態下。作為一個卓越的政治家,鄧小平深深地知道,中蘇兩國關系的正常化對中蘇兩國以及世界和平的重要意義。他始終把與蘇聯的關系問題作為國家外交戰略全局的重要組成部分來處理。
1979年,中蘇兩國政府面臨著一個必須解決的重大問題:1950年簽訂的為期30年的《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1年后就要到期,期滿前1年,如無任何締約方提出終止,條約自動延長5年。那么,廢除還是延續中蘇條約?
1979年4月,中國政府決定終止《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鄧小平以此為契機,把兩國關系緊閉著的大門,推開一條縫。
4月3日,中國外交部長約見蘇聯駐華大使,遞交了中國政府致蘇聯政府的照會。照會通知蘇方:《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由于并非中國方面的原因遭到踐踏已名存實亡,中國將不同蘇聯繼續延長這一條約的期限。同時,中國政府向蘇聯政府建議,中蘇兩國就解決兩國間懸而未決的問題,改善兩國關系舉行談判。
放棄條約,并不是徹底割裂關系,而是為了改善關系!鄧小平的戰略意圖很快被莫斯科讀懂了。經過外交磋商,雙方同意輪流在兩國首都舉行副外長級的中蘇國家關系談判。
鄧小平向談判代表交待了策略思想:不要急于求成,談不成沒有關系,重要的是堅持原則,高屋建瓴,不能示弱。當然不要罵娘,要講道理。他還說,靈活性是有的,同意談判就是靈活性,將來如何,要等談起來再看。這是個重要的策略安排,不再把確定國家關系準則和簽訂文件放在首位,而把談判的首要目標定為解除蘇方對我國的實際威脅。
第一輪談判于1979年秋天在莫斯科舉行,歷時1個多月,雖然這是一場“聾子對話”,毫無結果,但對話總比對抗好。
好景不長,1979年12月,蘇聯又出兵對阿富汗實行全面軍事占領,從北面、南面、西面對中國形成軍事包圍之勢,嚴重威脅著中國的安全。
原定于1980年初在北京舉行的第二輪談判被迫延期。這樣,鄧小平推開的改善中蘇關系的門剛剛露出一條縫,就被來自蘇聯的“西北風”給一下子關上了。
務實變通,隨時給梯子讓對方下
在中日、中美關系正常化洪流的強烈沖擊下,蘇聯不得不在震驚之余,面對現實,并思考對策。
1982年3月,蘇聯最高蘇維埃主席團主席、蘇共中央總書記勃列日涅夫在塔什干的一次講演中,放出了一個試探氣球,他一方面依舊攻擊中國的政策,另一方面卻又明確承認中國是社會主義國家,突出強調中國對臺灣的主權,表示愿意改善對華關系,建議磋商雙方都可接受的改善關系的措施。
勃列日涅夫的講話立即引起鄧小平的高度重視。鄧小平立即指示外交部代表我國政府作出積極反應。
1982年4月,羅馬尼亞總統齊奧塞斯庫來中國進行友好訪問。4月16日,鄧小平在人民大會堂福建廳親切會見了他。在談到中蘇關系時,鄧小平表示注意到了勃列日涅夫在塔什干的講話,他說:“我們重視實際行動,實際行動就包括阿富汗、柬埔寨問題,包括在我們的邊界屯兵在內。”
說到這里,鄧小平顯得有些激動,他加重語氣對齊奧塞斯庫說:“屯兵一百萬啊!不談這些具體行動,有什么基礎?但是我們不排除在他有某種表示的時候恢復談判。”又說:“他總要把他的霸權主義改一改吧。你見到勃列日涅夫的時候,可以告訴他,叫他先做一兩件事看看,從柬埔寨、阿富汗的事情上做起也可以,從中蘇邊界或蒙古撤軍也可以。沒有行動,我們不贊成。”
鄧小平這番話,點明了中蘇關系正常化道路上的三大主要障礙:蘇聯在中國北部的中蘇、中蒙邊境地區大軍壓境,武裝侵入中國的西鄰阿富汗,在中國南部支持越南侵占柬埔寨和對中國邊境進行挑釁。并且明確表示,蘇聯得做點事情才行。

鄧小平在期待蘇聯方面采取具體行動的同時,也在積極地努力著。
就在這年的夏天,鄧小平邀集幾位中央領導人和外交部主要負責人到他家中開會,時任外交部主管蘇歐地區的副部長錢其琛也參加了會議。鄧小平提出,“要采取一個大的行動”,向蘇聯傳遞信息,爭取中蘇關系有一個大的改善。但必須是有原則的,條件是蘇聯得做點事情才行。這就是蘇聯要主動解決“三大障礙”,即消除對中國安全的威脅。
會上,有的中央領導同志提出了究竟用什么方式,如何向蘇聯傳遞信息的問題。鄧小平說,為了不引起外界的無端猜測,可由外交部蘇歐司司長以視察使館工作為由前往莫斯科,并同時前往華沙。
8月10日,時任蘇歐司司長的于洪亮啟程赴莫斯科。中國駐蘇聯大使把蘇聯副外長伊利切夫請到使館,于洪亮一字不差地向他背誦了根據鄧小平指示起草的、長達1000多字的說帖全文。在說帖中,我方指出,中蘇兩國關系不正常狀況已經存在許多年了,中蘇兩國人民都不愿意看到這種狀況長久繼續下去。雙方應當作出努力,使中蘇關系走上正常軌道,并逐步建立起睦鄰友好關系。中方建議雙方坐下來平心靜氣地討論,通過共同努力,設法排除妨礙兩國關系的嚴重障礙,從有助于改善兩大鄰國關系的一兩個實質問題著手,推動其他方面關系的發展。
對于中方透出的新信息,蘇方作出了正式答復,表示愿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在任何級別上同中方討論蘇中雙邊關系問題,以便“消除關系正常化的障礙”。
鄧小平聽取了錢其琛和于洪亮有關傳遞信息的匯報,同意重開中蘇談判。
1982年10月,中蘇兩國副外長級政府特使在北京就兩國關系正常化問題舉行了第一輪磋商。這預示著兩國關系將由長期對抗轉向緩和。
11月10日,蘇聯領導人勃列日涅夫突然病逝,蘇聯決定在15日舉行葬禮。為了抓住時機做蘇方的工作,鄧小平立即指示派國務委員兼外交部長黃華作為中國政府特使赴莫斯科參加葬禮。這是在中蘇高級接觸中斷多年后所采取的非同尋常的舉措。
鄧小平還特意找了吳學謙和胡喬木,對這次“葬禮外交”中同蘇聯新領導人談什么,怎樣談,如何報道,做了具體部署。
這時,黃華已經乘民航班機離京了,來不及向他轉達鄧小平的指示,就決定以黃華離京前對新華社記者發表談話的形式公布中方的態度。黃華在莫斯科下飛機后,才從我駐蘇聯使館的工作人員那里知道“他在北京機場作了這樣一篇談話”。
根據鄧小平的意見,談話對勃列日涅夫的評價既不是簡單批一頓,也不是只說好話。談話中用明確而又巧妙的語言說到20世紀50年代后期起兩國關系開始惡化,是指赫魯曉夫;說到60年代后期以后這種惡化達到了嚴重地步,是指勃列日涅夫;對勃列日涅夫不久前關于改善中蘇關系的講話則表示贊賞,這是寄希望于蘇聯新領導。照顧到這次活動是吊唁,都沒有點名。
11月15日,黃華見到蘇聯新任領導人安德羅波夫,當面轉達了中國領導人對他當選蘇共中央總書記的祝賀,表示真誠希望在雙方共同努力下,中蘇兩國關系會逐步恢復正常。16日,黃華主動約見蘇聯外長葛羅米柯。根據鄧小平的指示,我方強調要使兩國關系得到真實的改善,蘇聯必須采取實際步驟,消除妨礙關系正常化的障礙,在幾個重大問題上先做一兩件事,例如促使越南從柬埔寨撤軍。

由于鄧小平果斷、正確的決策,中蘇兩國關系正常化的進程啟動了。
這是一場馬拉松式的談判。兩國政府特使就消除兩國關系正常化的障礙問題進行了長達7年、共12輪的政治磋商。
從何處著手打開中蘇關系僵局?雙方曾有過一段爭論。蘇聯企圖避重就輕,以不損害“第三國利益”為借口,不同意商談越南撤軍問題,而主張從停止“敵對宣傳”、增加經貿合作、旅游和互派留學生開始。而中國政府則堅持要首先解決三大障礙。
正如鄧小平1984年10月11日會見竹入義勝時所指出的,“三大障礙不消除,中蘇關系不可能有根本改善”。
然而,鄧小平在堅持原則立場的同時,又表現出策略的靈活性。鄧小平在1984年2月會見美國一代表團時說:“中蘇關系正常化的前提是消除三大障礙……如果蘇聯不在消除三大障礙問題上走出一步,兩國關系的戲劇性變化是不可能的。”
1985年4月鄧小平在會見比利時首相時再次提出,中蘇關系正常化的三大障礙都必須消除,因為都構成對中國的威脅,但如果同時消除有困難,我們同意先從某一個問題開始,比較容易做到的是讓越南從柬埔寨撤軍。
這就亮出了鄧小平處理中蘇關系的底線:越南從柬埔寨撤軍。
巧搭口信,提出舉行高級會晤的設想
自1982年10月以來,中蘇兩國在經濟、科技、貿易等領域的互利合作雖然得到不同程度的恢復和發展,但由于三大障礙沒有消除,兩國關系還沒有正常化。為了打破政治關系上的僵局,鄧小平努力尋找解決問題的新機遇。
1985年3月10日,54歲的戈爾巴喬夫入主克里姆林宮。3月13日,蘇共中央在莫斯科紅場為契爾年科舉行隆重葬禮。中國派出了國務院副總理李鵬率領的中國政府代表團參加了葬禮。第二天,戈爾巴喬夫會見了李鵬,他說,希望中蘇關系能取得重大改善,蘇中之間應該繼續進行對話,提高對話的級別,縮小分歧,在更廣泛的領域里取得進展。
鄧小平是一位思維敏捷、善于尋找解決問題切入點的政治家,戈爾巴喬夫的話讓他看到了中蘇關系解凍的契機。
1985年10月,羅馬尼亞總統齊奧塞斯庫再一次來到北京。10月9日,仍舊是在人民大會堂福建廳,鄧小平會見了他。
在談到改善中蘇關系問題時,他分析了越南從柬埔寨撤軍是解決中蘇關系正常化的首要問題,他很直率又很幽默地說:“戈爾巴喬夫上臺以后,做了很多積極的表示,但是消除三大障礙問題始終沒有松口。如果我給戈爾巴喬夫當參謀,我就建議他接受這一點。”
話說到這里,鄧小平突然問齊奧塞斯庫:“你可以見到戈爾巴喬夫嗎?”
齊奧塞斯庫點點頭說:“可以。”
鄧小平略一沉思,說道:“你給我帶個口信好不好?如果蘇聯同我們達成諒解,讓越南從柬埔寨撤軍,而且能辦到的話,我或胡耀邦同志愿意同戈爾巴喬夫同志會見。我出國訪問的歷史使命雖已完成,但為這個問題,我可以破例。三大障礙這一條應首先解決。我們等待答復。”
鄧小平首次提出了中蘇舉行高級會晤的設想。這位81歲高齡的老人,為推動中蘇關系正常化置個人身體于不顧的誠意顯然感動了齊奧塞斯庫,他忙說:“我歡迎這樣做,也一定代為轉達。”
信息遞過去了。不久,蘇方作出了反應。
11月6日,在蘇聯舉辦的慶祝十月革命節的招待會上,有關方面對中國駐蘇聯大使說:“你們領導通過齊奧塞斯庫同志轉達的口信收到了。”
11月上旬,李鵬訪問保加利亞和捷克斯洛伐克路過莫斯科,戈爾巴喬夫主動會見了他,表示蘇中舉行高級會晤的時機已成熟,建議在蘇聯的遠東地區或中國境內舉行高級會晤,討論蘇中關系正常化問題。但是戈爾巴喬夫避而不談促使越南從柬埔寨撤軍的問題,也不同意先定議程和有先決條件。這等于沒有真正響應鄧小平這一重大的建設性的提議。于是,中蘇高級會晤拖延了下來,中蘇關系仍處在微妙狀態。
獨特回應,不露聲色地將了戈爾巴喬夫一軍
1986年7月28日,戈爾巴喬夫在海參崴(符拉迪沃斯托克)發表了一篇耐人尋味的演說。其中談到了蘇聯當前對亞太地區的政策。他在宣布從蒙古撤走部分軍隊后指出:“歷史賦予蘇中兩國人民極其重大的使命。國際事態發展中的許多事情取決于兩個最大的社會主義國家。”戈爾巴喬夫還表示:“蘇聯準備在任何時候和任何級別上同中國最認真地討論關于創造睦鄰氣氛的補充措施問題。我們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把我們隔開的邊界,變成和平與友好的地帶。”由此可以看出,戈爾巴喬夫同他的前任相比有所進步。戈爾巴喬夫的演講被國際輿論視為“蘇聯對亞洲,首先是對中國開始開展新的進攻性外交活動”,然而,針對中蘇關系正常化中的主要障礙——越南從柬埔寨撤軍問題,戈爾巴喬夫的這篇講話中并沒有提到。
對于戈爾巴喬夫的演講,鄧小平作出了獨特的回應。
9月2日,鄧小平在中南海紫光閣接受了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六十分鐘”節目記者邁克·華萊士的電視采訪。
采訪一開始,華萊士便開門見山地就世人關注的戈爾巴喬夫在海參崴的講話詢問鄧小平的看法。鄧小平的回答機智又有分寸。他語調平緩地說,戈爾巴喬夫的講話“有點新東西”,“我們對他的新的帶有積極性的東西表示謹慎的歡迎”。接著,話鋒一轉:“要越南從柬埔寨全部撤軍,對這個問題,蘇聯是能夠有所作為的。因為如果蘇聯不幫助越南,越南一天仗都打不了。戈爾巴喬夫的海參崴講話一直回避這個問題。所以我說,蘇聯在消除中蘇關系三大障礙上邁的步子并不大。而且戈爾巴喬夫發表講話后不久,蘇聯外交部官員也講了一篇話,調子同戈爾巴喬夫的不一樣,這說明蘇聯內部對中國的政策怎樣還要觀察。”
當華萊士問及鄧小平是否愿意同戈爾巴喬夫會晤時,鄧小平說:“如果戈爾巴喬夫在消除中蘇間三大障礙,特別是在促使越南停止侵略柬埔寨和從柬埔寨撤軍問題上走出扎扎實實的一步,我本人愿意跟他見面。”
這是鄧小平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表明態度。但是華萊士卻沒有及時將鄧小平的思路展開,而是不合時宜地提早轉移了話題。幸好話題尚未扯遠,攝像機的第一盤錄像帶用完了。在停機換帶時,節目制作人趕緊上前去提醒華萊士。當第二盤錄像帶開始轉動后,華萊士立即補問道:“鄧主任,剛才我的節目制作人要我再問一下鄧主任是否愿意會見戈爾巴喬夫。”
鄧小平十分肯定地說:“我再說一次,越南入侵柬埔寨問題是中蘇關系的主要障礙。越南在柬埔寨駐軍也是中蘇關系實際上處于熱點的問題。只要這個問題消除了,我愿意跟戈爾巴喬夫見面。我可以告訴你,我現在年齡不小了,過了八十二了,我早已經完成了出國訪問的歷史任務。我是決心不出國的。但如消除了這個障礙,我愿意破例地到蘇聯任何地方同戈爾巴喬夫見面。我相信這樣的見面對改善中蘇關系,實現中蘇國家關系正常化很有意義。”
9月7日,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將這一重大新聞傳遍全球。
中國最高領導人公開表示愿意前往蘇聯舉行兩國首腦會晤,這在雙方關系破裂20多年來還是第一次。鄧小平在作這番表示時,既表達了愿意舉行中蘇首腦會晤的迫切心情,又沒有放棄中國一貫堅持的立場,于不露聲色之中將了戈爾巴喬夫一軍。
堅持原則,“解鈴還需系鈴人”
事情的發展并非如人所愿,鄧小平的兩次倡議,充分體現出中國方面對實現中蘇關系正常化的誠意。然而戈爾巴喬夫雖然在排除某些障礙上作出了讓步的姿態,但絲毫未提及柬埔寨問題,這表明蘇聯的亞洲戰略并未改變。事實上,蘇聯也決不會輕易放棄幾經辛苦才在越南建立的海空軍基地。他們仍堅持所謂中蘇關系改善不應涉及第三國的“原則”。

10月3日,最高蘇維埃主席團主席葛羅米柯甚至公然表示:蘇聯將擴大與柬埔寨傀儡政權的“合作”。
1987年5月20日,戈爾巴喬夫在回答記者時,也繼續堅持認為柬埔寨問題“不是中蘇關系的問題”。對此,鄧小平在11月16日會見土井多賀子時,再一次重申了一年多前有關中蘇最高級會晤的建議及條件。而戈爾巴喬夫在莫斯科會見訪蘇的贊比亞總統時回應說:“蘇聯領導人注意到了鄧小平在與日本社會黨委員長土井多賀子的談話。”他并表示最高會晤也是蘇方的愿望,也可以在任何方便的地方舉行,但是對鄧小平建議以柬埔寨問題的解決為會晤前提不同意,理由是“領導人之間所以要舉行會見,正是為了要討論和解決復雜的雙方和國際關系問題”。
因此,12月4日,鄧小平會見日本國際貿易促進協會會長櫻內義雄時,再次重申:我與戈爾巴喬夫的會見“是有先決條件的,就是蘇聯讓越南從柬埔寨撤軍。如果沒有蘇聯的援助,越南在柬埔寨一天也打不下去”。他針對一年多來最高會晤建議提出后的情況,明確說道:“戈爾巴喬夫拒絕了我的愿望。他雖說愿意同我會晤,甚至說愿意到中國來,但是反對有任何先決條件。”并對蘇方所謂改善中蘇關系“不涉及第三國”的原則進行了批評,指出蘇聯領導人事實上是在拒絕最高會晤,那些改善關系的良好愿望等等不過是空談。
從這次談話中的激烈言辭和鮮明態度,可以看出鄧小平在中蘇關系問題上對原則問題的堅定性。
由于蘇聯以不損害“第三國利益”為借口,不肯在改善兩國關系上邁出關鍵的一步,致使中蘇關系仍未獲得實質性的突破。
鄧小平盡管希望盡早解決中蘇關系正常化問題,但他并不急躁,他相信中國有句老話:“解鈴還需系鈴人”,中蘇兩國關系上積累的問題太多、太多,解開需要時間,需要等待。
1988年,國際形勢發生了新的變化。
4月14日,蘇方在關于政治解決阿富汗問題的日內瓦協議上簽字,承諾從5月15日起從阿富汗撤軍,9個月內全部撤完。
9月16日,戈爾巴喬夫在克拉斯諾爾斯克的演講中宣稱,蘇聯準備促進柬埔寨問題盡快解決,并表示愿意立即開始籌備中蘇高級會晤。
12月7日,戈爾巴喬夫在聯大第43屆會議上宣布,蘇聯單方面裁軍50萬,并在兩年內撤回駐扎在蒙古的大部分軍隊。
至此,蘇聯在消除影響中蘇關系正常化的三大障礙上有了實質性的進展,中蘇關系出現了新的轉機。
鄧小平指示:現在可以進行中蘇外長的互訪。
1988年12月,時任中國外交部長的錢其琛訪問了蘇聯,這是自1957年以后30年來中國外長第一次訪蘇。這次訪問取得了成功,不僅深入討論了柬埔寨問題,而且就中蘇高級會晤問題交換了意見。中國外長的出訪,正式開始了中蘇關系正常化的進程。
1989年1月6日,越南撤軍問題終于有了眉目,越南外交部新聞司代理司長胡彩蘭在河內宣布,越南政府和金邊政府已決定,如果柬埔寨問題達成政治解決的話,越南將在9月前從柬埔寨撤出其全部軍隊。這條消息對中蘇來說是至關重要的,柬埔寨問題是改善中蘇關系的關鍵,是主要障礙。
但是,事情的發展并不如希望的那樣順利。1989年2月,蘇聯外長謝瓦爾德納澤進行回訪,繼續為中蘇高級會晤做準備。雙方主要討論關于解決柬埔寨問題的聲明和舉行高級會晤的時間,以便達成一攬子協議后同時發表。當中方同意蘇方建議的戈爾巴喬夫于5月中旬訪華的時間表后,蘇方在柬埔寨問題上的態度突然變卦,蘇方只想確認高級會晤的時間而不愿發表已達成協議的關于越柬問題的共同聲明。
在鄧小平會見謝瓦爾德納澤時,謝瓦爾德納澤說:“戈爾巴喬夫建議5月15日至18日訪華,昨天我同錢其琛外長談了這個問題。”謝瓦爾德納澤的用意顯然是盡管柬埔寨問題未談妥,先請鄧小平確認高級會晤的日期。
鄧小平十分敏感,堅定而又不動聲色地說:“你們兩位外長的談話還沒結束,希望你們繼續工作,日期由你們商定,我聽你們的。”談話中,鄧小平再次強調了早日解決柬埔寨問題的重要性。謝瓦爾德納澤想繞過柬埔寨問題,只確定高級會晤日期的企圖沒有得逞。蘇方不得不同意與我方繼續商討柬埔寨問題,并最終就共同聲明措辭達成一致,并連同公布了戈爾巴喬夫的訪華日期。
談笑之間,中蘇再次握手
自從中蘇關系正常化的進程開始后,鄧小平一直在反復思考著會談的原則和方針,高級會晤談什么、怎樣談?他在腦海中一點一點地梳理著那些錯綜復雜的矛盾,沙俄時代留下的領土爭端,幾十年前中蘇的矛盾與分歧,如何認識,怎樣對待?中蘇關系正常化應采取什么形式?深思熟慮后,他為這次會談確定了明確的方針:“不回避分歧,不糾纏舊賬,尋求共同點,著眼于未來,探討在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基礎上建立新型睦鄰友好關系。”
為此,鄧小平明確指出,在接待戈爾巴喬夫來訪的禮儀等安排上不要太熱,要適度。見面時只握手,不擁抱。鄧小平還叮囑說,此點在同蘇方談具體禮賓安排時向他們打個招呼。“只握手,不擁抱”,不只是個禮儀問題,而是表明當時中蘇兩國關系的性質,給未來相互關系的定位。
經過雙方7年多的不懈努力,鄧小平與戈爾巴喬夫終于見面了。
1989年5月16日上午10時零5分,鄧小平和戈爾巴喬夫出現在北京人民大會堂一樓東大廳門口。
鄧小平身著整潔、樸素的深灰色中山裝,邁著穩健的步子,微笑著走上前去握住戈爾巴喬夫的手說:“中國人民真誠地希望中蘇關系能夠得到改善。我建議利用這個機會宣布中蘇關系從此實現正常化。”
戈爾巴喬夫點著頭。細心的記者注意到,鄧小平與戈爾巴喬夫雙手相握長達1分零30秒。
稍停片刻,鄧小平又揚起手指指著正在手忙腳亂按快門的記者們,說:“趁他們還沒離開,我們也宣布兩黨的關系實現正常化。”兩位領導人再次握手。
會談是坦誠的。鄧小平開門見山地點出了60年代的中蘇論戰問題。他以務實、直率的談話風格說:“從1957年第一次莫斯科會談,到60年代前半期,中蘇兩黨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我算是那場爭論的當事人之一。經過20多年的實踐,回過頭來看,雙方都講了許多空話。那些爭論,我們也不相信自己是全對的。”
鄧小平以中蘇最敏感問題為開場白,客觀而冷靜地批評了過去論戰中的教條主義和形而上學的觀點,為會談定下了實事求是的基調。
戈爾巴喬夫神情專注地聽著,對于那場中蘇大論戰,他在訪問中國前已經作了詳細的了解,他十分清楚坐在他身邊的、比他年長27歲的鄧小平是當時蘇方最頭疼的對手,是中國代表團的團長。他對鄧小平說:“我的年齡比你小,那場爭論我們不想對此作出評價,而是指望你來作出評價,我同意你的基本想法。”
接著,鄧小平鄭重地闡述了兩個問題,一是歷史上中國在列強壓迫下遭受損害的情況,他毫不客氣地歷數沙俄時代及斯大林時期侵害中國權益的歷史事實,尖銳指出,從鴉片戰爭起,列強侵略中國得利最大的一個是日本,一個是沙俄,在一定時期一定問題上也包括蘇聯。
鄧小平談的第二個問題是近30年蘇聯在整個中蘇、中蒙邊界上加強軍事設施,不斷增加導彈,包括派軍隊到蒙古,總數達到100萬人,給中國造成了巨大的威脅。
戈爾巴喬夫一下子摸不清鄧小平的意圖,趕緊表白說:“對于不太遙遠的往事,我們感到有一定過錯和責任,至于兩國間比較遙遠的事情,是歷史形成的。重提領土的變遷,邊界的改劃,就會使世界不穩定,就有可能引起沖突……”
鄧小平擺擺手,對他說:“我講這么長,叫‘結束過去’。目的是使蘇聯同志理解我們是怎樣認識這個‘過去’的,腦子里裝的是什么東西。歷史賬講了,這些問題一風吹,這也是這次會晤取得的一個成果。”
鄧小平接著說:“我們這次會見的目的是八個字:結束過去,開辟未來。”他特別強調:“現在兩國交往多起來了,關系正常化以后,無論深度和廣度都會有很大發展。在發展交往方面,我有一個重要建議:多做實事,少說空話。”
鄧小平深刻總結了幾十年來國際共運的歷史教訓,強調無論是結盟,還是對抗,都是不成功的,中蘇關系還是要以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為基礎。
高級會晤結束時雙方發表的聯合公報指出,中蘇關系正常化不針對第三國,不損害第三國的利益。這樣就形成了既不同于50年代的那種結盟,更不同于六七十年代那種對抗狀態,而是不結盟、不對抗、不針對第三國、睦鄰友好的正常的國家關系。
鄧小平與戈爾巴喬夫的歷史性會晤,是中蘇關系的轉折點,為中蘇關系史揭開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