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是指詩歌中熔鑄了作者主觀感情的客觀物象,它對于意境的形成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因此,反復揣摩、體味,抓住意象本身的特點,分析意象之間的關系,是體會作者思想感情、鑒賞詩歌意境的關鍵。
一、把握意象的“小”和“大”
分析詩歌切忌空泛,要抓住其中 “小”的典型細節,體會整體的形象和感情,即“大”的意義。例如:杜甫《北征》詩中,描寫“小兒女”身上的補丁,“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運用這個細節來表現杜甫家人艱難的生活,就很有力。破衣服補上這塊顛三倒四的綢子補丁,說明其家人窮得連一塊合適的補丁也沒有,在“慟哭松聲回,悲泉共幽咽”的氣氛烘托下,又與小兒女“垢膩腳不襪”的形象有機地聯系在一起,顯示了細節的藝術生命力,耐人尋味。暴露楊貴妃貪食荔枝的腐化生活,史書有詳細的記載,而在杜牧的筆下,僅凝結成四句小詩:“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詩人僅攝取楊貴妃看到跑馬飛送荔枝的人發出會心一笑的細節入詩,一切盡在不言中了。詩人的隱諷態度在于“妃子笑”與“無人知”,由此可見,千里迢迢飛送荔枝,完全為了博得一人的歡心,至于外人是不知內情的,看到快馬飛馳的緊急情況,或許以為是為了軍國大事呢!“妃子笑”的細節,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李商隱《隋宮》抓住“宮錦”,且只突出一點“裁”,至于種桑到織錦的過程全部省去,但“春風舉國宮裁錦”,則楊廣動用勞力之多已顯現,“半作泥障半作帆”,其生活荒淫之極更昭然,楊廣南游給人民帶來的災難、給自己帶來的后果也就不言而喻了。運用活生生的細節,集中、凝煉、鮮明、生動地體現神韻,能獲得這種以小見大、見微知著的效果。
二、要把握意象的“簡”和“豐”
詩歌的語言是概括的、簡約的,而其內容是豐富的、多向的。因此,在詩歌教學中應多側面、多角度地剖析詩歌意象本身的內涵。南唐后主李煜的“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可謂以水喻愁的千古名句,詩人把愁比作一江春水,顯示出愁思如春水般汪洋恣肆,奔放傾瀉;又如春水之不舍晝夜,長流不斷,無窮無盡。這就把無形的愁苦化為有形的江水,而且形象生動地渲染出愁的繁多、深厚、強烈、久長等特點。這是由比喻產生的“豐”。朱慶馀的《閨意獻張水部》(又題作《近試上張水部》),是拿閨中的心情來比近試的心情,便有了兩層意思。《沁園春·長沙》中“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既是指當年在湘江中游泳,激起的浪花幾乎阻止了飛快前進的船只,是獨立寒秋時的回憶;又表達了作者的豪邁的氣概,要激流勇進,投身到革命的風浪中,擔負起主宰國家命運的重任。這是由雙關產生的“豐”。至于用典,則是詩歌中更常見的手法。辛棄疾《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連用五個典故,歷史人物,風云場面,奔涌而來。“英雄無覓孫仲謀處”,不僅僅是對孫權一人的評價,更表達了作者對南宋政權茍且偏安的極大不滿。用典,在寥寥數字當中傳達了豐富的歷史內涵,表達了深沉的現實思考。
三、把握意象的“表”和“里”
理解詩歌意象的豐富性,不僅要從意象本身、詩歌整體上來把握,還要注意發掘意象所特有的文化內涵,即由表及里,由淺入深。月是中國古典詩歌中最常見的意象,月照邊關,“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王昌齡《出塞》),雄渾蒼茫,征人思家,思婦懷遠;“雪凈胡天牧馬還,月明羌笛戍樓間”(高適《塞上聽吹笛》),開朗壯闊,寧靜和平;“撩亂邊愁聽不盡,高高秋月照長城”(王昌齡《從軍行七首》),壯闊悲涼,言盡而情未盡。月作為一種意象,把環境點綴成了蒼茫悲壯的邊塞風情,也把邊塞這個地理上的物理空間轉化成了藝術上的心理空間。月升月落,月有了生命。張若虛從“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發問中引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春江花月夜》)的感傷。月圓月缺,月有了感情。孟浩然“風鳴兩岸葉,月照一孤舟”(《宿桐廬江寄廣陵舊游》),凄惻孤寂;張繼“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楓橋夜泊》),幽寂清寥;王建“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十五夜望月》),蘊藉深沉;白居易“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自河南經亂》),令人潸潸淚下。情到深處,月便自然與情愛相連了。盡管“人生無物比多情”、“無物似情濃”,但是,月仍然是一種表達情與愛的最佳寄寓和祝愿:謝莊“隔千里兮共明月”(《月賦》),孟郊“別后唯所思,天涯共明月”(《古別怨》),張九齡“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望月懷遠》)。深摯的情與愛,化為“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蘇軾《水調歌頭·中秋》)的凄美祝愿,此時此刻,月光的溫撫使得情愛更加真摯動人!流沙河說“中國人有中國人的心態,中國人有中國人的耳朵”(《就是那一只蟋蟀》),詩人正是通過使用具有濃厚民族特色的意象,激起讀者的共同情感。
四、把握意象的空間關系
詩人選取意象離不開空間,多個意象按照一定的空間關系排列起來,其內涵就會大于單個意象之和,也可以說,空間關系創造了新的意象。毛澤東《沁園春·長沙》一詞在意象的選擇上就很注意突出空間關系,有“層林”在山,“百舸”在江,“鷹”翔空中,“魚”游水底,天長地闊,山紅水綠,詩人對這些景物全不放過,要一一看個夠,又顯得相當急切,因而從遠望到近觀,從仰視到俯瞰,營造了廣闊的空間。“魚翔淺底”中的“翔”更拓展了水中天,可謂別開生面。大空間為詩人對天地的大發問,展現詩人的大抱負奠定了基礎。而在《水調歌頭·游泳》中,詩人則用“萬里長江橫渡”與“閑庭信步”一大一小的對舉營造心理空間,表達那種空前舒暢的心情。在杜甫《旅夜書懷》中,“星隨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其空間是何等的雄渾闊大,其氣勢是何等的浩蕩壯觀。聯系前兩句“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來看,“星”與“舟”形成了反差,從而寄寓了詩人漂泊流離、孤苦無依的情懷。“星空”越廣,越顯出“夜舟”之孤,越顯出旅人之渺小。最后一聯“飄飄何所以?天地一沙鷗”同樣體現了“宏大”與“渺小”的反差,從而加強了情感的渲染,他的命運簡直可以聽任大自然的擺布。
五、把握意象的時間關系
和意象的空間關系創造新的意象一樣,時間關系也能創造新的意象。劉禹錫有兩首詩都強調“舊時”,“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墻來”(《石頭城》);“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烏衣巷》),“舊時月”、“舊時燕”見證了六朝王公朝歌夜弦、燈紅酒綠、車馬喧囂的生活,然而,物是人非,繁華易逝,空城寂寞,唯有尋常家居依留存,詩人借“舊時”意象,作今昔對比,抒發了對歷史的浩嘆和追思。杜甫《登高》抓住秋天的景色,在“猿嘯哀”、“鳥飛回”的意象中展現詩人淪落他鄉、年老多病的悲愁。“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停杯”,一層疊一層,將這悲愁推到極致,推到無限。詩人面對“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流”的宏大與永恒,頓感自我的渺小與人生的短促,在這反差中,其壯志難籌的心境躍然紙上。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很講究時間意象的運用,“小喬初嫁了”,一個“初”字,強調周瑜年紀之輕,以美女襯英雄,表現他的春風得意;“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突出時間短暫、指揮若定卻又功勛卓著,充分表達了詞人對周瑜這一英雄的仰慕。而周瑜的形象是在“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基礎上凸現出來的,時間流逝,英雄湮沒,只有周瑜在作者的心目中“雄姿英發”,流露出詞人要像周瑜那樣建功立業的情懷。
六、把握意象的動靜關系
詩歌常常通過意象的動靜結合、相互映襯的手法來開拓詩境,傳達情感。王維的《山居秋暝》中“明月松間照”是靜態,“清泉石上流”是動態,是靜中見動;“竹喧歸浣女”是動中見靜,動靜結合創造了一種寧靜、幽遠、平和、安寧的藝術境界。王安石的《北山》:“北山輸綠漲橫陂,直塹回塘滟滟時。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通過“細數落花”這一意象,以動寫靜,我們可以體味出清幽寧謐、閑適自在的格調和詩人惜春的感情。辛棄疾的《清平樂·博山道中即事》“柳邊飛鞚,露濕征衣重”,柳密露濃原是靜景,但詞人卻借露濕征衣的動象來表現,比直寫其靜態美更覺真實多采;“宿鷺窺沙孤影動,應有魚蝦入夢”,沙灘宿鷺亦在靜中,但詞人卻寫其睡中之動態,并寫其夢中之幻影,使讀者不僅可見其形動,而且可感其神動,因而別生奇趣。《念奴嬌·赤壁懷古》“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一個“穿”字,將靜態的亂石寫成動態,又將地上的亂石與高空相連,再加東去的大江,構成了縱橫廣闊的新空間。一個“卷”字,又能引出多少直觀和優美的想象?這壯美的畫卷為周瑜的文韜武略作了有力的伏筆。
(陸建平,江蘇省海門市三廠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