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寒燈獨不眠,
客心何事轉凄然?
故鄉今夜思千里,
霜鬢明朝又一年。
——高適《除夜作》
邯鄲驛里逢冬至,
抱膝燈前影伴身。
想得家中夜深坐,
還應說著遠行人。
——白居易《邯鄲冬至夜思家》
盛唐邊塞詩人高適與中唐新樂府運動的代表白居易的這兩首詩,在藝術手法方面有異曲同工之妙,兩詩輕輕一提筆就說及思念之情,把思念故鄉、思念親人的感情淋漓盡致地抒寫了出來。為什么它們至今仍然是膾炙人口的作品呢?我想,這都源于它們都圓熟地使用了“從對方寫起”(對寫法)的寫作技巧,因而在當時及現在都有極大的影響力。
何為“對寫法”?就是說,明明自己在懷念遠處的親人和朋友,卻故意不寫或少寫自己這方面,而偏偏從對方寫起,說親人和朋友在想念自己,這可以說是詩歌想像的一種特殊表現形式,它往往是古代詩人在懷念親友時常常采用的一種表現手法。
《除夜作》與《邯鄲冬至夜思家》都寫的是在傳統節日里遠離親人的游子對遠方親人的思念之情。
“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凄然?”“燈”給人的感受本是溫暖的,尤其是節日中的燈,更能營造出溫馨的氣氛。為什么“燈”在詩人高適的眼里是一盞“寒燈”?其實“寒”的不是燈,而是詩人的心理感覺。一盞“寒燈”照出了詩人內心的凄然。為何“內心凄然”?原來是詩人一人在外面漂泊流離,眼看著別人家家戶戶燈火通明、歡聚一堂,而自己卻孤身只影身居客舍,兩相對照,寒燈只影的客舍之中孤獨之感便油然而生,詩人是多么傷心難耐啊!詩到此詩人理應向讀者傾訴心曲,但高適卻說“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冷不防詩人在第三句宕開一筆,撇開自己,從對面寫起,未寫自己思念家人,卻超越了空間的限制,寫故鄉的親人在今夜思念遠離千里之外的自己,想著自己今夜不知呆在何處,想著自己一個人如何度過今夕,寫出了漫漫無邊的思念之苦。沈德潛在《唐詩別裁》中說:“作故鄉親友思千里外人,愈有意味。”他的話也就是說這兩句詩把雙方思念之久、思念之深、思念之苦抒寫得更有蘊味。
高適詩中的形象寫得簡單概括,而白詩卻用生動的細節突出了人們的形象,更易引發讀者的廣泛聯想。白居易的《邯鄲冬至夜思家》寫了詩人到了佳節仍然滯留不歸,眼看著人家團團圓圓,熱熱鬧鬧,就難免有些尷尬孤單了。詩人在把地點、時間交代清楚之后,隨即突出了關于自身的一個特寫鏡頭:“抱膝燈前影伴身。”為什么詩人不想再動“手”干點別的什么,只想把身子緊縮起來,枯坐待旦?試想想,室內沒有其他人,只有墻壁上映照出詩人的影子和詩人默默相對,其氣氛該是多么凄涼?正當讀者目睹這個特寫鏡頭并受到感染之際,冷不防詩人在第三句反寫猜想之語,“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說著遠行人”,由己推人,“遠行人”指詩人自己,這兩句的意思是詩人想到家里的親人此時正坐在一起,互相談論著“遠行”到外地的自己。如果詩的前兩句刻畫了一個無聲的特寫鏡頭(孤身獨坐),那么后兩句就展示了一個有聲的畫面(家里人互相說話),二者合在一起,就顯示了一種明顯的反差,使親人雙方的思念之情抒寫得更為深厚。
《除夜作》及《邯鄲冬至夜思家》雖然是兩位詩人的不同作品,但詩中相關的句子都寫到了詩人相同的心境,即明明是自己想家,卻說家里的親人在想自己。這樣從對面落筆,襯托了思念之情,語言簡練又飽含感情,它們都以直率而樸直的語言,道出了人們常有的生活體驗,因而才使感情顯得更真摯動人。無論是高適還是白居易,他們在詩中都把對親人的思念之情寫得婉轉曲折、含蓄雋永,這也是詩歌創作不能直露的要求。有這樣的表達效果,都源于兩位詩人嫻熟地運用了“對寫法”,所以清代的張謙益曾評論:“不說我想他,卻說他想我,加一倍凄涼。”劉公坡也在《學詩百法》中說:“蓋從反面托起,較之正面意味猶深也。”
清代劉熙載的《藝概》也說:“絕句取徑貴深曲,蓋意不可盡,以不盡盡之,正面不寫寫反面,本面不寫寫對面、旁面,須如睹影知竿乃妙。”這些評論都精辟地談論了“對寫法”的表達妙處。
《除夜作》及《邯鄲冬至夜思家》這兩首詩都是運用“對寫法”的優秀作品,明明是人隔兩地,地分兩處,可是兩首詩都寫到我的思念中包含著“家人”的思念,可謂由此及彼、亦此亦彼,而所表現的思念親人、故鄉的感情更為濃郁,這正是詩人深知想像和語言藝術奧妙的有益探索。
(梁燕萍,廣東省佛山市南海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