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現(xiàn)代漢語一樣,古代漢語兼語短語也是由動賓短語套接主謂短語構成的,前一個動賓短語的賓語兼作后一個主謂短語的主語。含有兼語短語的句子即為兼語句。其常式(基本形式)為:……謂1+兼語+謂2……謂1,由“使”、“令”、“教”、“勸”、“俾”等表使令意義的動詞充當,有人稱之為“助動詞”。如:
1.王使人來。(《孟子·公孫丑下》)
2.莫令事不舉。(《孔雀東南飛》)
3.曲罷曾教善才服。(《琵琶行》)
4.和碩豫親王以先生呼之,勸之降。(《梅花嶺記》)
5.又囑學使俾入邑庠。(《促織》)
謂2:一般也為動詞,如是及物動詞往往后接代詞或名詞等充當賓語。如:
6.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左傳·崤之戰(zhàn)》)
7.公使陽處父追之。(《左傳·崤之戰(zhàn)》)
謂2:也可由形容詞、代詞等充當。如:
8.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于九鼎大呂。(《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
9.鞣使之然也。(《荀子·勸學》)
古漢語兼語短語的形式非常靈活,除上述常式外。還有幾種變式:
一、兼語變位式。這種形式是在常式的基礎上把兼語移至謂1前或謂2后,以強調兼語。如:
1.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莊子·齊物論》)
例1前一分句“形”本在“使”后,移至“使”前,且在句首表強調;后一分句中的“心”亦然。
有時在兼語提前之后,原來的位置上用代詞“之”替代。如:
2.上賢使之為三公,次賢使之為諸侯,下賢使之為大夫。(《荀子·君道》)
“上賢”、“次賢”、“下賢”分別為三個分句“使”后的兼語,移至句首后,原來的位置上用“之”代替,這樣的“之”可視為“形式兼語”。
3.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屈原列傳》)
“自”為兼語,移至“令”之前表強調。
偶有將兼語移至謂2后的。如:
4.比及三年,可使足民。(《論語·先進》)
“民”是兼語,本應在“使”后,按常式應為“可使民足”。
二、謂語緊縮式。這種形式是指在常式的基礎上把謂1、謂2,壓縮為一體——使
動詞,后接兼語構成“使動詞+兼語”的形式。
由于使動詞往往是動詞、形容詞、名詞等的靈活運用,古漢語著作一般稱之為“活用式”。王力先生認為這種形式“實際上是以動賓式的結構表達了兼語式的內容”。筆者認為,如果把常式兼語句看作是“謂1賓”、“主謂2”的順向套接,那么“使動詞+兼語”式則是“賓”、“主謂2”的逆向疊加。試比較:

在“使動詞+兼語”這種形式中,使動詞一身二任,它既具謂1的使令意義,又有謂2的固有意義,似乎也可稱為“兼謂語”,動詞、名詞、形容詞、代詞等都可以活用充當,這就是“使動用法”。這類句子非常簡練,它不僅兼語施受集于一身,而且使動詞又是謂1謂2的緊縮。如:
1.則斯役之價值,直可驚天地,泣鬼神。(《<黃花岡七十二烈士事略>序》)
2.外連衡而斗諸侯。(《過秦論》)
3.能富貴將軍者,上也。(《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
4.乘勢,則哀公臣仲尼。(《韓非子·五蠹》)
例1“驚”、“泣”是不及物動詞,本來不帶賓語。帶賓語“天地”、“鬼神”后,分別為動詞表示的動作的發(fā)出者。按常式說應為“使天地驚,使鬼神泣”。
例2“斗諸侯”不是指與諸侯斗,而是使諸侯相互爭斗。“斗”這一動作的發(fā)出者是諸侯。
例3“富貴”形容詞用作使動。形容詞不帶賓語,用作使動表示“使……怎么樣”。“富貴將軍”,即“使將軍富貴”。
例4“臣”為名詞用作使動。“臣仲尼”即“使仲尼為臣”。
不僅一般名詞用作使動,甚至專有名詞也可以用作使動。如:
5.爾欲吳王我乎?(《左傳》)
6.是欲劉豫我也。(《上高宗封事》)
“吳王我”,使我像吳王一樣被刺殺,吳王即被專諸刺殺的吳王僚。“劉豫我”,使我做劉豫那樣的投降者。
專有名詞作使動用法,往往概括某一歷史事實,含有比況意義。
及物動詞也可用作使動詞后接兼語,要與及物動詞的一般用法細作區(qū)別。試比較:
吾從眾。(《論語·子罕》)
沛公旦日從百余騎來見項王。(《史記·項羽本紀》)
荊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勢耳。(《赤壁之戰(zhàn)》)
懷敵附遠,何招而不至?(《論積貯疏》)
渾邪王率眾降漢。(《漢書·張騫傳》)
賊以刃脅降巡。(《張中丞傳后敘》)
彭城降晉,晉人以宋五大夫在彭城者歸,置諸
瓠丘。(《左傳·襄公元年》)
楚師宵潰,晉降彭城而歸諸宋,以魚石歸。
(《左傳·襄公二十六年》)
例7上句“從”是一般動詞,“從眾”即“隨從一般人”;下句“從”是使動用法,“百余騎”是兼語,“從百余騎”是“使百余騎隨從”。
例8上句“附”是一般動詞,“歸附”的意思,“附曹”即“歸附曹操”;下句“附”是使動詞,“附遠”即“使遠方的人歸附”。
例9上句“降漢”是一般的動賓關系,“降漢”即“投降漢朝”;下句“降巡”是使動詞后接兼語,“使巡降”之意。
例10“彭城降晉”、“晉降彭城”,記載的是同一件事。上句“降”用作一般的及物動詞,下句“降”用作“使令”的意義。
判斷是“使動詞后接兼語”還是“一般動詞后接賓語”主要看動詞后面的名詞或代詞與動詞的語義關系。一般地說,如果后面的名詞或代詞是動詞的支配對象,則動詞是一般用法,前后構成一般的動賓關系;如果其后是動作的發(fā)出者,動詞則往往是使動用法,后面的名詞或代詞是兼語,前后構成使動詞后接兼語的形式即謂語緊縮式兼語結構。
謂語緊縮式還有一種特殊情況,當使動詞本為及物動詞,其賓語往往出現(xiàn)在兼語后,從而構成“使動詞+兼語+賓語”的形式。“使動詞”與“兼語”是動賓關系,“兼語”與“賓語”是施受關系。如:
1.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曲。(《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2.諸人持議,甚失孤望。(《赤壁之戰(zhàn)》)
3.晉侯飲趙盾酒。(《左傳》)
4.驅民而歸之農。(《論積貯疏》)
5.授之書而習其句讀。(《師說》)
例1“秦”與“曲”不是偏正關系,而是施受關系,“曲”是“負”的賓語,又因“負”用作使動用法,“負秦曲”即“使秦負曲”——使秦國承擔理虧的責任。
同理,例2“失孤望”即“使孤失望”。
例3由具體語境分析及相關異文比較可知,并非晉侯飲用趙盾的酒,而是晉侯讓趙盾飲酒。“飲”是使動用法,“趙盾”與“酒”為施受關系,“飲趙盾酒”即“使趙盾飲酒”。
例4“歸”為使動用法,“之”指代“民”,“之”和“農”為施受關系,“歸之農”即“使之(民)歸農”。
“使動詞+兼語+賓語”形式很容易被當作雙賓式理解,須仔細分辨。例5“授之書”是一般的雙賓式,“之”和“書”都是“授”的賓語。而“習其句讀”中“習”為使動用法,“其”與“句讀”為施受關系,“習其句讀”即“使其習句讀”。
三、兼語省略式。這種形式主要有兩種情況:一是在常式兼語句“使”后省略兼語;二是在謂語緊縮式使動詞后省略兼語。前者如:
1.公使謂之曰……(《左傳·崤之戰(zhàn)》)
2.使歸就戮于秦。(《左傳·崤之戰(zhàn)》)
3.急解令休止。(《促織》)
后者如:
4.今以鐘磬置水中,雖大風浪不能鳴也。(《石鐘山記》)
5.強本而節(jié)用,則天不能貧。(《荀子·天道》)
6.操軍方連船艦,首尾相接,可燒而走也。(《赤壁之戰(zhàn)》)
例1、例2、例3這種在“使”、“令“等后省略兼語的情況非常普遍,有人認為“使”就是“派人”的意思,兼語已包含其中。
例4“鳴”用作使動,后本應接兼語,根據(jù)上下文很容易補出兼語“之”。
例5“貧”形容詞用作使動,其后本應有兼語“之”,這里省略。
例6“可燒而走也”的主語應是“我”,指孫權一方,這里因自述而省。考察“我”和“走”的關系,顯而易見,“我”不是“走”的施事者,不是說自己一方如何逃跑,而是說如何擊退對方。因此,可推斷“走”本應接兼語“操軍”或“之”,這里省略,“走操軍”即“迫使操軍逃跑”。
不難看出,兼語省略在特定語言環(huán)境中很容易補出,并不影響語義的準確,反而使語言簡練利索。
(王志生,江蘇省東臺市時堰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