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到了麥收季節,我便有一種抑制不住的沖動。總要與全家老小一起到郊區拾麥穗。為的是想找回當年在農村生活時的那種情結。
10年前娘在世的時候,雖然年歲已高,且身體不好,但一旦到了麥收季節,她老人家總是樂此不疲地去拾麥穗。我們總是陪伴她左右,一路笑聲一路歌,親情融融。
在我國最困難的年代里,我正好面臨著饑餓。正在長身體的時候卻過著吃糠咽菜的日子。爸爸在城里工作,偶爾寄來他平時節省下來的錢和糧票,她就步行到8里以外的公社糧站買來幾斤麥面,然后就拌著野菜給我和姐姐打牙祭。那時候,我竟還特別挑食,胡蘿卜不吃,紅芋籠子不吃,洋槐葉洋槐花不吃。殊不知,在那時候這些東西卻是農村人得以活命的寶貝啊。
眼看我一天天地消瘦,娘的心情非常沉痛。于是,她就想方設法給我弄來我喜歡吃的東西。比如豌豆苗子、豌豆角子什么的。麥子即將成熟的時候,她就從生產隊的田地里趁人不注意采摘一束麥穗回來搓搓燒麥仁稀飯端到我面前。如果是冬天,她就偷偷地到生產隊的麥垛拽一麻袋麥穰子,然后捶出幾顆麥粒,在碓窩里砸碎,熬能照出人影的所謂稀飯犒勞我。困難時期過后,農村進行了包產到戶,我們家一年兩季種麥子和紅芋,那幾年,我吃得圓溜溜胖乎乎的,煞是令人喜愛。
不久,分到的土地又歸了公。憑工分吃飯。娘帶著兩個孩子一年到頭無論付出怎樣艱苦的勞動,到年終決算總還是倒貼給生產隊的錢,這樣,糧食便不夠吃的。為了彌補糧食的不足,每到麥收的時候,娘就帶著我和姐姐到處去拾麥。近的拾完了,就去遠處地多人稀的地方拾。帶上一瓶涼開水和幾張包皮的烙饃,早出晚歸,每次都能拾它個十斤八斤的。那些日子里,我總是能看到娘的笑臉。
再后來我參了軍。在部隊的時候,非常講究“軍愛民,民擁軍”,麥收農忙季節里,哪怕部隊的莊稼爛在地里,也要去附近的生產隊里幫助農民收割。那些日子里,我結識了當地的“鐵姑娘隊”隊長和既充滿青春活力又有許多無奈的下放知青。看到他們,就使我油然地回憶起我的少年時代。
隨著歲月的流逝,當年的小伙子已經變成了一個小老頭子了。盡管現在過著衣食不愁的幸福生活,但“永不忘本”則是我們這代被耽誤的人引以為自豪的資本。有了這個資本,什么樣的曲折和困難都不在話下。
今年麥收時,在我深入基層調研回來的路上,車子的水溫突然上升,高到了100度,司機在路邊的一戶人家停下來換涼水。一位老太太吃力地從院內的水井壓出清澈冰涼的一桶水給司機,并且不收任何報酬。感動之下,我把拾到的兩把麥穗送給了她。雖然她的院內曬滿了黃橙橙金燦燦足有上千斤的新麥子,但老人還是收下了這把麥穗。
第二天是個周末,我專門約妻到郊外拾麥穗。她比我還專注,彎下去的腰始終直不起來,感嘆說:“這么多麥穗丟在了地里,然后一把大火給燒了,真可惜啊!”一直拾到夜幕降臨,竟忘記了家里還有孩子在等我們做飯。
周日,去城外釣魚時,正在興頭上,竟然魚竿的稍子斷了。于是我向漁老板要了一個黑色的大塑料袋,徑直向剛剛收割過的麥田走去。哎呀,簡直是遍地睡著飽滿的麥穗(農民們已經對這些拉下的麥穗無暇顧及),我就非常投入地專揀大的麥穗頭拾,平均每一分鐘就能拾一把,然后把麥穗頭搓揉到塑料袋里。塑料袋不斷地變得沉重,那種心情不亞于釣魚。
哦,人類的命運與不起眼的麥子緊密相聯。作為我們那個時代的過來人,拾麥穗的感覺真是妙不可言!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