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認為散文如天成美玉,可遇而不可求。中學第一堂散文課,老師對散文的五宇總括記憶猶新:形散神不散。當時作為孩子的我,對于形、神的范疇均不得其解,只到后來方才悟出,散文無非是將你希望描寫的人和事,在記憶的跳躍中一一記錄。
——禹揚
首先感到心緒不安,低下頭看著飲料瓶內(nèi)的水,手指在桌沿輕輕敲擊,一下,兩下……水面隨之波動,一圈,兩圈……待到厭倦了這個游戲,我便將視線移至表盤,觀察表針的轉動,心中滋生了離去的欲望。于是當時針與分針連成橫線時我站了起來,昂首闊步地走向監(jiān)考老師,將試卷遞出直至他遲疑地接過,我便專注地看著地面離開了教室,身后注視的目光使我如芒在背。
在走廊里遇見小溫。兩棟相距甚近的高樓將走廊里的陽光覆蓋,小溫在這陰,暗里伏在欄桿上,看著樓上空調(diào)水管里落下的水滴,這是等待的姿態(tài)。我說出去走走吧,他轉過身與我并肩離去。
考試時間里的校園顯得寧靜且空寂,卻只有我們這些提前交上考卷的學生方可感受。我一路無言心中盤算著分數(shù)的得失,小溫則始終與我齊步前行,我與他的步伐總是擁有默契的規(guī)律,寸步不離地緊緊跟隨,這常使我想起古龍小說里的上官金虹與荊無命,步伐間有不變的節(jié)奏,區(qū)別在于那是主仆此處是好友。
行走的路線總是漫無目的,但卻有固定的停留地。往往在我與小溫周而復始地走過街道穿過馬路后便習以為常地在第一站停留,那是報亭。
我們的腳步在報亭前不約而同地停頓,割舍已久的習慣有暗中的驅(qū)使。報亭里的婦人臉上是一貫的微笑。這里的主人是一對具有所有市井特征的夫婦,丈夫熱情大度,而婦人善于計較,然而都是內(nèi)心良善不與人為難的人,這是時間積淀中觀察出的定論,使我迷惑的是他們的年齡,外貌上已老去的人們,卻依舊對生活充滿熱情。婦人見到了我與小溫后利索地從書架上取下雜志遞了出來,兩本雜志,10月號的《足球周刊》與《電腦游戲攻略》。
直到今天我才發(fā)現(xiàn)這位婦人有著過人的記憶力。來報亭是我與小溫間曾經(jīng)的習慣,在隔了很長的時間后,她卻記住了我曾經(jīng)的專愛,如同重游已感到陌生的舊地卻故人般地使我驚奇。我低頭看著雜志的封面,木訥地站著,心里漸生了對某件事情的感覺,有模糊的輪廓與夾雜的嘆息,但思緒交織奔走無法理清以至心煩,定了定神不愿再想。可看見婦人的微笑,想到她過人的記憶力,這使正值大好年華卻沒有清晰回憶的我心生慚愧,所以我低下了頭慢慢地想,希望使一切變得明朗。
一切終于如撥云見日般的明朗起來,我發(fā)現(xiàn)在數(shù)年后每當我觸及任何與電腦游戲有關的事物時,腦中總會出現(xiàn)混亂模糊的記憶,并使我想起曾一度迷戀的角色扮演游戲。這是一個馬爾克斯式的關于記憶的陳述,在《百年孤獨》中,冰塊與行刑隊都是對奧雷良諾上校意義重大的事物。而我不敢說角色扮演游戲有著深刻的喻義,因為終究只是游戲,輸贏均無關緊要,但它是一個砝碼,放置在取舍的天平上,只是我的天平。
在僅有的十幾年生命中的某個時期,我熱愛游戲猶如熱愛太陽,這二者從不同的方面支持著我,精神與生命。只是喜愛太陽的人卻不會鐘情于它的全部,大多數(shù)的人只是喜愛陽光罷了,卻不會愛屋及烏地愛上黑子與耀斑。同理,我曾是一個熱愛游戲的孩子,卻獨鐘情于角色扮演而已,對于其他分門別類的種種游戲,我知道那些也是很好的,可是我不喜歡。
簡稱BPG的角色扮演游戲曾一度是游戲經(jīng)銷市場的中流砥柱,也曾是我的專愛,它讓我著魔上癮。那時的網(wǎng)吧中出現(xiàn)了多機聯(lián)網(wǎng)的游戲,如《星際》,進行這種游戲往往是十幾個人在網(wǎng)吧中喧鬧叫囂,而我喜歡在家中按著鍵盤笑看游戲中的主角一路風光無限,盡管冷清,但內(nèi)心往往有時隱時現(xiàn)的喜悅。這說明在跟隨大眾腳步的人群里,我的步伐有點小小的不一樣。
所有的游戲總是有著輕松的開頭,在娛樂的目的下開始,但游戲人間需要足夠的資本,對于角色扮演,需要的只是冰冷的電腦、鼠標和鍵盤……
媽媽總是說看著我玩游戲只覺得幾個小人在屏幕上無休無止地奔走,這是事實。RPG就是從一個場景走向另—個場景直至終點的游戲,固定的劇情,不變的對話,不能自主地隨著劇情向前發(fā)展,自己惟一能夠做的只是將游戲玩得好些,再好些,看著主角等級數(shù)字的攀升,尋到了新的寶物,最后走到早已注定的結局。
游戲的主角有一個模式化的成長,落寞無名直至縱橫無敵。只是過程略有不同,經(jīng)歷卻大抵相似,感情,挫折,奇遇,宿敵,戰(zhàn)斗以及戰(zhàn)敗導致的死亡,死去后卻可如鳳凰般無盡重生,但必須要有儲存的檔案,讀檔,重來,不然一切就要從頭努力,只因為沒有堅固的記憶。
有段時間的夜晚我總是很早地躺在床上,房間里擺了一組組的書柜與一臺電腦。在父母認為我應該睡覺的時候閉上眼,聞到書卷彌散出的冷香氣息,縹緲隱約。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躺著,做出已然入夢的假象,待到房外變得安靜時便睜開眼,看見蒼白的頂壁。輕輕下床,鎖門,用柔軟的衣服遮住門縫用來阻攔可能射出門外的光線。戴上耳機開始玩《仙劍》,RPC中的經(jīng)典,感動了無數(shù)人的游戲,包括我。游戲中的愛恨情仇,生離死別,這些離我看似遙不可及的事物,卻可使我心里產(chǎn)生無可名狀的感動直至迷戀,于是我開始傾情于游戲中男主角的劍,女主角的淚,看見有人長大,有人死去,于是我開始執(zhí)著于游戲,于是我成為父輩眼中玩物喪志者的代表。
有佛便有禪,有了城市便有了地圖,都只是達到目的地的工具。于是游戲誕生,游戲攻略應運而生,攻略指引著玩家如何更好更快地完成游戲,預見結局。我開始定期購買《電腦游戲攻略》,制作精美的雜志,彩色印刷,銅版紙張,其中的文字讓我可以平靜地按圖索驥般地使游戲劇情順利發(fā)展,主角的強者之路愈發(fā)暢通無阻。可是在摸索中完成游戲的心情,劇情無法發(fā)展時的不安,發(fā)現(xiàn)陌生前路時的驚喜,隨著攻略的到來與我揮手作別,一去不復還。游戲與樂趣已不再純粹,只是我尚未發(fā)覺。
《電腦游戲攻略》買了幾十本,我曾想著我會一生都堅持著購買這本雜志的習慣,我要買許許多多的木箱子,把它們一本本整齊地擺在里面,把這樣的收集看作成就。只是幾十本的雜志等同于不知不覺的幾年,有一天我收齊了所有的雜志,幾十本抱在懷里感到沉重,把它們堆進了雜物架。右手輕點鼠標,刪盡了電腦里的游戲,游戲的圖標嘩啦一聲無影無蹤,接著對著Windows98的界面感覺恍如隔世。
11歲到15歲是一個怎樣的年齡,我不曾見過有人記錄,不曾聽過有人歌唱。我堅持認為那是一個忘卻童話卻信任夢想的年齡。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狂熱的國度與疆域,為之迷亂為之瘋狂,我自慚形穢于有些人少年時熱愛的是震撼的搖滾、美麗的畫作,那是崇高的藝術,相較而言游戲則顯得無謂且庸俗。可當戰(zhàn)爭已危臨王國時,有幾人還可斜倚高墻堅守城池?英雄是有的,不是我。平凡的人無論雅俗都只能慢慢學會放棄,然后憑借著《黃岡兵法》之流的書來平息戰(zhàn)亂。
在16歲開始另一場已不是游戲的角色扮演,沒有主角或每個人都是主角,結局在三年后的夏天,高考是最后的宿敵。這時,我認識了小溫。
小溫伸出手接過《足球周刊》,而我抬起頭,微笑著對婦人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我們走進了鄰近的住宅區(qū),廣場上一群孩子在互相追逐,在長凳坐下后我低著頭看凳邊上斑駁的漆跡,回過頭發(fā)現(xiàn)小溫正看著我,無框眼鏡后是一貫平靜的眼神。
“星期六我回學校踢球,來嗎?”
“家教要來給我上課。”
“只是下午。”
“上午補英語,下午補數(shù)學。”
“算了。今天怎么這么早交卷,不會做?”
“全寫完了,坐著發(fā)呆,三點四十五就出來了。”
“監(jiān)考的給你出來?”
“學你的,先斬后奏,走過去遞給他。如果舉手就一定不收我的。”
“聽說高考可以提前交卷,模擬考這點倒是不模擬。”
“是啊。”
“我們多久沒來這里了?這椅子變得好舊。”
“記不清了,好久了吧。”
“時間過得挺快,還有多久就高考了?我來想想……”
“還有247天。”
“……”
我在高一時認識了小溫。開學時大家?guī)е紤械纳駪B(tài)與對另一個三年的展望回到學校,多數(shù)人的初衷是在這三年里享樂并期望身邊出現(xiàn)春天,初中的老師夸大中考的艱巨同時淡漠了高考的存在,理由是本市高中學位有限而能者居之,但大學遍布全國多如牛毛,上了高中后便是陽關大道,考取大學易如反掌。于是大家將這種理論奉為真理,懸梁刺股考上高中,盼望在高中的理想國里縱情享樂,筑建自己姹紫嫣紅的世界。但開學后班主任的一番說詞一語道破天機,初中老師的理論是精神的動力也是謬論。善意的謊言,除去修飾,還是謊言。隨即班主任便用理性的數(shù)字與概率告訴大家大學猶如蜀道,于是大家便明白自己的期望只是桃花源、黃粱夢。但明白不等同醒悟,在那天那個眾人神情不一的班級里。我與小溫看見了對方,相視一笑,笑容里含著多多少少的玩世不恭。
最后班主任的談話變成了對大學的描述,所用的詞句將大學形容為一方圣土,有人當即露出了欣然向往的神色,而我卻想起初中老師所說每個人上了高中就一定能上大學的信誓旦旦的話語。或許無論何時人們都需要美夢,暫時忘卻了蘇醒拋棄了思考。
小溫成為我的好友,我一直認為是個必然,性格相近的兩個人,均有著自己的鋒芒。人際之間沒有磁鐵“同性相拒”的法則,我與小溫在對方身上都依稀看見自己的性情。都是溫和、敏感、特立獨行,面對進攻將選擇反擊;而自認無人理解的人,而后遇見了與自己頗為相似的對方,便引為好友。
第一次的體育課,小溫拿著足球拉著我向操場走,我問他是否喜愛足球,他用不以為然的語氣告訴我足球是他的摯愛,他已愛了五年。為了配合并證明這句話,他開始熟練地踮球,一下、兩下……我卻想起了我的RPG,想到有一天我也要如此熱情地拉著小溫與我玩游戲,可只是幻想,RPG是不可分享的一個人的游戲,并且我已不再玩游戲。
考試的時候,小溫喜歡提前交考卷,在他擅長的科目上填滿答案,不懂的則在分針劃了半圈后準時離開,我問到底做了多少道題,他回答我是一個愛干凈的人,說罷仰起頭神經(jīng)質(zhì)地大笑。往往是他交了試卷后,隔著考場外的玻璃對我擠眉弄眼,而我則開始心猿意馬,最后不由自主地提前離開考場。如果監(jiān)考老師是個記性不差的人,那么下午班主任就會找我們申明時間、重申檢查與分數(shù)之重要聯(lián)系,面對嚴辭峻色,小溫嘻嘻哈哈.而我則眼神游離,目光在地面與小溫之間更替,在班主任看來我是孺子而小溫自然是頑徒。
小溫與我踢第一場球時我無法判斷自己將何去何從,是后衛(wèi)、中場、還是前鋒?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便跟著球滿場瘋跑,窮追不舍,比賽結束后小溫說你小子耐力真好。我擦了擦汗告訴他這是我踢的第一場球,心里想起許多年前坐在電腦前不眠不休地在RPG中闖蕩的夜晚,同樣的興奮。
一場比賽終止,而下一場終會來臨。踢了一段時間的比賽后我一共射門得分三次,最后一次入球時,我們的年級已變成了高三,時間悄無聲息地變遷除了說明我的球技奇爛無比外同時落實了我們必須的離散:分班。
分班后在校園各處見到小溫時我們彼此點頭示意,或一個客套的微笑,擦身而過后心里有個聲音在唱“我們就這樣,各自奔天涯”。“這樣”是怎樣?分班前我一直對此不得甚解。分班時大家抬著桌子各自無言地離開,沒有不舍的表現(xiàn),無愁無淚。小溫推著桌子,我拖著桌子,各自走了。最后離開的人一拉門,“嘭”的一聲,或許震起了墻角里的一些灰塵,可塵埃終會落定。就是這樣吧,漸漸變得咫尺天涯。
分班前的最后一場比賽我進了第三個球,當時離對方球門大半個球場時,我起腳射門,球在半空中劃了一個美麗的弧線后,在場眾人清清楚楚地看見球闖進了球門,接著先后露出了驚愕的表情,包括我。分班后我經(jīng)過球場時會將那第三個進球的每個細節(jié)回想得滴水不漏。而第三個進球的瞬間記憶,也在一次次的回首中日漸淡薄。
分班是前奏,高考是高潮,所有的人都要躍龍門,有人也義無反顧地嚷著拼了,可就算是拼得魚死,高考這張網(wǎng)仍是堅不可摧。像獸性的RPG一般,潛心修煉,既然與宿敵終須一戰(zhàn),只好用心備戰(zhàn)。老師說該放的全放下,所以我認真開始進入角色扮演一位高三好學生。
學哲學時我不止一次地嘗試分析出若干年前,我對RPG為何如此癡迷的內(nèi)因或外因,可迥異的事物在回憶里糾纏不清。為此我將回憶的感受定義為模糊,而對過往的那段時光稱其為遙遠。
小溫學生物,我學歷史。我在洗手間遇見小溫,他會說生命是從水里誕生的,你個混球總是用祖先洗手。我的歷史老師則常常說:“歷史是不會重復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唯物主義。”聽到“重復”我想到了“永動回歸”觀,所有的事情總會重演如昨日,無休無止地重演。這是唯物或唯心我無暇分辨。按著鍵盤的手和小溫的笑臉在心中一晃而過。我奪秒般地利用時間,只為高考爭分。
“不早了,回去吧。”
“其實你踢的每一場比賽,都是游戲。”
“對,沒錯。”
“既然是游戲,堅持有什么意思?”
“就因為是游戲,堅持才有意思。”
我看書看得累了,走到陽臺,坐在地上看著天空,側過臉,看見雜物架底層放著一本《電腦游戲攻略》,用手拍了一下封面,揚起的手沾滿了黑色的灰塵,還有一個足球,用手戳了戳,球面就像浮腫病人的皮膚,凹下去半晌也不見回復原狀。我想站起來,卻發(fā)現(xiàn)沒有支撐的我根本站不起,呆了很久很久。許久之后,我左手放在雜志上,右手撐著足球,站了起來……
責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