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晨或子夜,有一些久違的詞匯能穿過您的心靈,滌蕩疊積已久的塵埃,拂去塵世的煩擾,而顯露出精神家園的本真和情懷,這肯定會是一種幸福。這個詞今天已猝然閃現,那就是:布衣、補丁、紡車、綁腿……等滋長在貧窮的物質時代卻充塞著豐盈的精神內蘊的名詞———這是鄧詩鴻散文集《從故鄉出發的雪》給我們帶來的震憾與感慨。
鄧詩鴻(本名鄧大群)曾出版詩集《一滴紅塵》,詩寫得冷雋,有深度,有個性。也正是創作激情正旺,寫得正順的時候,有一次朋友小聚,他從南方小城繁華的交通崗亭卸班后趕來,說要大量寫散文,當時大家都表示驚訝不解。他是個熱情、認真、不甘平庸、追求個性的小伙子,他說他的寫作甚至不要讓他的供職單位知道,“我寫作只是為了表達和訴說”。但我們很清楚他在十字路口值崗時對過往人群的細致觀察,他對交通慘劇的痛楚,他對慰問車輪下茍活者及其貧困家屬后的支援,這些與他工作有關的人、事、境,以及他們匆匆從故鄉出發或回歸故鄉的神情,都是他寫作的獨特資源,并促使他以一種獨特的視角來看待這個世界。他對生命的關愛與禮贊,對街頭巷尾弱勢者的同情,對生命賴于依存的自然景象之美的祈求,對理性文化之美的渴望與深思,這些價值取向貫穿于他陸續寫出的散文中,使他的作品有一種精致、唯美、悟思的格調。
《從故鄉出發的雪》書名即顯得純凈,不顯山露水。鄧詩鴻的散文創作視點在于人。他的創作是從自己作為交警的職業身份出發的。他透過這個窗口,以職業交警的眼光打量著滾滾紅塵,掂量著過往人群的身份、扮相、匆匆行走的眼神及其生存的方式、思想與靈魂。他常攝取那輕松的、顧盼的、焦躁的、茫然的、麻木的等等各色眼神,察見那些趕工族、挹食族、休閑族、瞎逛族等等各異的步履。由此日復一日,他呼吸著游蕩于城市走廊的喜氣與濁氣,觸摸到城市的血流與氣脈,看著他們的出行或歸家,直到有一天,有一種感覺促使他感到要把他們的表情“畫”出來,便揣摸著他們的想法、行動與遭遇,將生活的原貌合理地給予推測與想像,從而去回答他們可能發出的對生存意義、思想、靈魂等的追問。
可以說這樣的表達視角是基于現實又源自想像的。在現實的層面,鄧詩鴻回避了對人的直接素描,因為他常感到生命的脆弱,青春倏忽而去,苦難人生太多太多,不想再往這抹上一層鹽。于是他取道于從故鄉出發的雪、冷靜的月光、無奈的落葉、樸素的補丁、過往的風云、飛舞的彩蝶、孤傲的楓樹等充滿靈性的景致,來完成他憐惜人生、“靈魂補鈣”的構想。
《做一枚清瘦的補丁》,如百衲般綴拾在精神版塊上的補丁,它是一種形象,在深夜,在黑暗,它“支撐著父親傾斜的背影”,也給一群活潑的孩子“帶來足夠的溫暖與激情”。然而,補丁,它更是一種生活的質量,在飛翔的欲望面前,一枚小小的補丁,迎著全球化的陽光和五千年的頌詞,帶著一首叫《鋤禾》的古典詩篇,向故園佇望,帶來一次次靈魂的顫栗與呼叫,似乎在為逝去的樸素年代唱一曲哀婉的悼歌,也為動感時代添一頁行將褪色的風景。
《觸摸布衣》,千百年來,布衣和補丁,雖處江湖之遠,卻有熱血在沸騰。布衣和補丁,意味著血淚與饑謹,也象征著淡泊與高遠。陶令不為五斗米而躬耕南山,白樂天長安居不易而問路商女賈婦,柳河東獨釣寒江……這自然的情懷,天涯知音,相逢不必相識,因為心靈是相通的。從布衣草民身中,我們看到鐵骨錚錚的土地守護神,已貼近泥土的方式夯實著民族的根基;我們還看到那“躬耕千年的一介孤獨的布衣,在蒼月中,重歸魂牽夢縈的鄉村……”,那既是無言的期待,更是心靈深處的祝福。
愿千百年來的布衣與補丁能給這個世界和心靈帶來駭世的震憾與感慨!
在越來越物化的現代商業城市中,再談論“靈魂”似乎是一件近乎愚笨而又奢侈的事情。在我們能夠觸摸的記憶長河中,靈魂的圣潔與寧靜、精神的鑄造與提煉似乎瞬間變得遙遠,像浮光掠影般歷經了千萬年一般。的確,在人潮洶涌的現代都市,塵世喧囂,物欲橫流,真情和愛正在大面積的坍塌和流失。誰還會有那些關于宇宙和人生的大徹大悟的思考?還會對人類命運和靈魂的歸依進行千萬次地追尋和探究?我們被城市噪音污染已久的觸覺,我們浮躁而騷動的靈魂太需要一種寧靜和克制;太需要一方棲息的空間和歸依的凈土,而這些你可以在《靈魂的歸依》中找尋到棲息的凈土。
在鄧詩鴻的作品中,他曾于同一對象反復地加以追問,如寫下《懷想:一朵刻骨銘心的云》、《內傷:云》、《風中堅持:云》、《受傷的云》等。同樣的思想內核,他又從不同層面往思想的深度掘進,他寫下了《從故鄉出發的雪》、《靈魂的歸依》、《懷念“綁腿”》、《想念家園》、《油畫農民》等。他對美好的人性與品質的稱揚,對靈魂棲居地的尋訪與訴求,對歷史的沉思與追念,對人類關懷的渴望與感激,對幸福的體驗與賜示,對苦難的悲憫與同情,這些都使鄧詩鴻的作品散發著思想的芬芳,使得他的創作有一定的厚度與力度,而這又是通過他寫詩的手筆,以詩意優美的語言,純凈而有節制地訴說出來的。
《從故鄉出發的雪》,它穿越時空隧道,添一縷念舊的思緒,補一劑心靈的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