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紙,在我的概念中,一直是民間小技,是山西大娘坐在炕頭上、春節小販擺在地攤上、除夕夜里老頭老太太帶著孫兒孫女、為企盼來年吉祥如意往窗戶上貼的東西,總之屬于民俗的一小分子,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直到有一次,在石家大院,驀地發現一團紅艷艷的蝴蝶,被白色紙板映托著,從體態上可以看出,有的迎風飛舞、有的順風而行、有的側風使力、有的停下小憩、有的攜友伴行,總之生動可愛極了。望著如此鮮活欲飛的蝴蝶,我才終于意識到自己的貧乏,原來真正有生命的東西,是與它的介體無關的。
于是,我第一次,很珍重地買下了一幅剪紙,不,應該說是剪紙作品,并且很莊重地想著有一天為它去認真選個畫框,將它裱起來,掛在墻上作裝飾。
服務人員臉上不帶任何表情地將這團生動鮮活的蝴蝶,從白紙板上取下來,只隨手拿了張舊報紙,將剪紙攤在上邊,順手卷起,用皮筋一套,遞給了我。
因為記住了剪紙的好,有一天終于憋不住,聚了三兩好友,特邀他們來看這團改變了我舊有觀念的蝴蝶。好友們對我的敘說,將信將疑。對他們的這種態度,我只希望在打開那幅蝴蝶圖后讓他們目瞪口呆,然后,像我一樣,給剪紙平反。可是,沒有想到,最終目瞪口呆的,卻是我自己。
那天我懷著得意的心情,將卷著的報紙徐徐展開,露出里面的斑斑紅色,都在探頭等待的好友待蝴蝶全部呈現出來后,相互望望,終于忍不住地說:“這有什么好看的!”
是,好友說得不錯,我打開的蝴蝶圖,在灰白皺褶的舊報紙上,竟仍是一張懨懨的“雕蟲小技”,頂多是除夕夜尋常所見的窗花,絲毫也看不出我曾吹捧的“藝術味道”。這一下,我的興致蕩然而無,喜歡的心被一抹濃濃的尷尬取代。接下來可以做的是:悻悻地將報紙卷起,訕訕地泡茶,為自己的眼神不濟,奉茶謝罪。
到今天,這幅隨手而置的百蝶圖,已經不知道被我放到了哪里。想著也許是收拾屋子的時候,連同那廢報紙,隨手扔掉了吧。
有一天看電視,北京電視臺新推出的談話欄目,正做著沈丹萍夫婦的專訪,節目最后,男主持人送禮物給他們作紀念,那禮物,就是一幅裝裱好畫框的剪紙。———看到這里,我心中陡然一動———那幅剪紙,細看遠不如我的百蝶圖,但是它置身在畫框里,卻立時感覺無比尊崇,很是個物件!
原來畫框是這般地不可或缺!
想一想,畫框相對于剪紙,意味著什么呢?
畫框,首先會根據所要裝裱的東西,從色澤、材質、形狀上進行精挑細選,以求它能夠很好的呼應、襯托畫面的內容。也就是與畫面本身相匹配。而這根據畫面精挑細選的畫框,隨即也就成為了作品的一部分。
畫面有了畫框,似乎才是一部真正完整的作品。
而畫框所做的,是將畫面肯定下來、強調下來、突顯出來,并且始終如一,不棄不離。有了畫框的這種肯定、強調、突顯、看重和襯托,畫面似乎才確定了自己,煥發了精神,從此光彩照人。
人們在參觀美術作品時,很自然地將畫面和畫框看作一體。有時并沒有細想過,其實,正是那些畫框,將我們要欣賞的畫面從眾多幅作品中,著力“隆重推出”,從而使我們能夠集中注意力,真正體會到它的價值。
如果沒有畫框,那些曾耗費了人們心力的圖畫,很可能就如同我那張原本不錯的百蝶圖,與報紙雜物混在一起,隨即湮沒無聞,進而如隨風飄零的紙屑一般,在這世界上,再難尋找它的蹤跡。———我的曾經喜愛的百蝶圖,而今又在哪里呢?
進一步想來,即便是大家的不朽之作,在裝裱之前,也往往不大容易打眼,只有裝裱好了,或者說被畫框、卷軸強調下來、突顯下來、肯定下來,才更容易讓人們注目觀看,也才能從這注目觀看中,品出它的好來。
畫框于畫面的這種看重和強調,多么像人生伴侶。
一個人,需要另一個人用全部身心作他的畫框,肯定他,看重他,強調他,特別他,珍視他,甚至,襯托他,并且,相依相伴,不離不棄。這樣,這個人的存在才有了重心,有了立腳點,或者說,這個人才會因為被如此看重而顯現出價值,從而活出來精神。而這個人的心魂,也才會因此有了歸屬,有了依托,有了安全感,有了家。而整個的人,也才能被別人更容易地發現價值,進而實現自己的價值。
情侶夫妻,也就是彼此的畫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