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洲那年一夜之間突然冒出兩家中醫診所,且都相距不遠,只一條街道橫隔開,彼此望個正著。
一家在門面正上方懸掛一烏黑橫匾,上刻“隆興李老中醫”六個大字。據說此人本是隆興鎮的名醫,已年愈70,此番是專門應患者邀請到縣城來發揮余熱的。
另一家則在診所右側掛一燙金招牌,上書“張醫師門診”。主人是一位剛從縣醫院辭職出來,曾在省城讀過5年中醫專業的小伙子。
開張第一個月,李老中醫由于在隆興鎮的名氣多少對縣城有所波及,生意自然不錯;而張醫師科班出身,加之年輕肯干,業務也還可以。
張醫師每天早上8點鐘準時開門應診,除中午吃飯耽擱個把鐘頭外,一般都要守到接近晚上11點左右才關門。
張醫師看病有個特點:快。只要不是什么大病,找到張醫師隨便給開個處方,保管一副藥見效,最多不超過兩副就能痊愈。
李老中醫每天則要到9點多了才見開門,而且只開三個小時,到了12點準時關門,下午從不應診。據說這是他多年的習慣。
李老中醫看病也有一個特點:慢。像張醫師一副藥就能解決的那類病,到了他那里,至少要開三四次處方,吃近一周的藥才能治愈。于是到了第二個月,去張醫師診所看病的人就逐漸多了起來。
面臨顧客日益減少的局面,李老中醫卻一點兒也不著急。照例每天慢騰騰地開門,照例只應半天診,到他那兒看病照例要吃很多的藥,診所的生意就自然沒法跟張醫師比了。
轉眼便過了兩個月。一天,張醫師看完一個病人,無意中將頭一抬,突然他看到對門診所生意好像也不錯,怎么會這樣呢?
張醫師大吃一驚。再看,里面竟有自己曾看過的熟面孔!張醫師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議,他記得那幾個人還曾經當面夸他手藝好,說吃他的藥來得快。由他們去吧,他想,到時自然會回來的,張醫師對自己的醫術充滿了信心。
然而事實卻不似他想得那么簡單。接下來的一個月里,非但那幾個熟面孔沒見回來,而且又有一些曾經指名定點光顧他的病人跑到對門子去了,形勢好像對他愈來愈不利。
張醫師這才有些著急了,老中醫究竟使了什么法子呢?難道下午……張醫師馬上聯想到李老中醫下午從不出診。這里面莫得名堂才怪,他想。
這天下午,張醫師破天荒地早早停了診,他決定弄個水落石出。
張醫師抽根板凳坐在門縫邊向外緊緊地盯著。
果然,不一會兒李老中醫便出門了。張醫師不由得心里一陣狂喜:狗日的硬是在外面戳老子的爛事,這是張醫師想了一中午得出的結論。
張醫師遠遠地跟著,同時心里猜測著種種可能出現的情況。老中醫沿著河堤一直往前走,后來上了一條小路,走著走著就在一戶農院前消失了;張醫師趕忙快步跟上,心想這下總算給我逮住了。到了農院一看,鬼影子都沒有一個;繞到屋后才發現這里原來有一個大魚塘,李老中醫正往水里撒窩子哩…
那天以后張醫師又跟蹤了幾個下午,但始終是一無所獲;老中醫每天下午除了釣魚外并沒有別的舉動。
經過一番冥思苦想后,張醫師拿定了主意。
當又一個逢場天來臨時,趕場的人老遠就看見張醫師診所門口貼了一張告示。頂上面“鄭重承諾”四個字顯得特別醒目,原來是張醫師有針對性地推出了一系列承諾服務;承諾里最壓秤的一條是將掛號費由兩元降至一元。
張醫師早早地抽了藤椅擺在街沿上,同時將一年前省城同學送來的一盒龍井茶破例開了封,濃濃地泡了一壺,那是他一直舍不得喝的。
他原本的計劃是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椅子上,望著人們成群結隊地往他的診所這邊跑,然后一堆一堆地往告示前擠,就像燈蛾撲火一樣,他自己呢則一面欣賞這潮水般的燈蛾,一面淺淺地抿幾小口龍井,當然,最后還不能忘了觀察觀察對門的反應。
應該說對于即將要發生可能會發生的事張醫師頭天晚上是有充分準備的,但那天現場的情況還是有些讓他按捺不住激動,以致很容易就忘記了已想好的計劃。他既忘了坐那張早已擺好的椅子,也忘了端他那杯龍井,便像一股風一樣“嗖”的一下子扎進人堆子去了,他手舞足蹈唾沫翻天地比劃講解著,像是生怕有誰沒有聽懂,不過最后他還是沒有忘記搬開人群,對著李老中醫那邊不知是說或是嘀咕了一聲:看你兇得到好久。又好像是只在心里默了一下,說實在的,張醫師沒有聽到自己冒出任何聲音。
面對張醫師的挑戰,李老中醫沒有采取任何對策,仍舊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告示貼出的頭幾天,張醫師的診所也的確恢復了一些生氣,但好景并不長,僅僅一兩周后一切又都依舊了。
李老中醫現在的生意卻是越來越好。就在張醫師的告示貼出兩周后,老中醫正式宣布將掛號費由兩元上調至三元,但仍然擋不住他那門前火爆的勢頭。病人們好像情愿排隊等,寧肯多花錢也不愿到張醫師這邊來。這下張醫師徹底沒辦法了。
兩個月后,張醫師終因門診費還不夠交房租而不得不關了門。
停業后,張醫師心里始終還是不服,他發誓要揭開這個謎底,于是便找到李老中醫要求拜師。
李也不推辭,只是與張醫師約法三章:一、沒經過老中醫審核把關,不能擅自給病人開處方;二、繼續實行半天工作制,上午開門,下午休息;三、在認真執行前兩條的基礎上,不該問的不能問。
從此,張醫師便跟著老中醫行醫。
時間一長,張醫師發現老中醫在看病方面與自己也無多大區別,同一種病所開的大致也都是那幾味藥;只不過自己是一張處方便開齊,而老中醫要么是處方上總要缺那么幾味藥,要么總有一兩味藥劑量不夠,硬是要到第三、四張處方時才能將藥配齊,分量配足。
難怪這藥要一周才見效,張醫師想。這不是明擺著坑人嗎?但由于有約在先,他也不好多問。有幾次下午沒事憋著慌,想把診所開開,都被老中醫嚴厲制止了。
直到有一天老中醫突然臥床不起了,把張醫師叫到床邊,在彌留之際才道出了原由。
老中醫說,我就快不行了,我也知道你這幾年跟隨我的原因,還記得我們的約法三章嗎,老中醫說話已非常吃力。
怎么不記得呢,張醫師坐到老中醫的床沿邊,正是因為有約定,所以有很多話我都不敢問哩。
你不用問我也知道你要問啥子。老中醫嘆了一口氣接著說,我們中醫有一句話,叫治病求本,重在調理;這調理到了老百姓那兒便被誤解成了一個“慢”字,這也就是老百姓眼里的中醫之道。在他們看來,快則不能治本,而且會懷疑你用了特效藥。欲速則不達這句話你該聽說過吧,所以你的失敗就在于太快,違背了中醫的這個道。
我聽說過啊,但是跟你說的中醫之道又有什么關系呢?
那我再這樣給你說吧,你看那些機關上班的,工作做得快領導不一定喜歡,反而那些做事拖沓的在領導眼里表現最好,最得領導賞識,你知道為什么嗎?芽
張醫師認真想了一下,然后使勁搖了搖頭。
是因為他隨時都在忙,在領導看得見的時候與看得見的地方,這種人總是孜孜不倦、任勞任怨、加班加點地工作著。
這就是人們普遍對快與慢的態度,這下你該明白了。
可我還是不明白,張醫師撓撓頭,我真的沒聽懂你所說的。
慢慢琢磨吧,要那么好懂我也就不給你說這么多了。老中醫頓了頓,理解了中醫之道,你也就不難理解我為什么要那樣開處方了,
對啊,即便如你所說,中醫講究慢,在分量上可以適當少一些,但也應將藥開齊啊。
你說說我們的首要目的是什么,別忘了我們是在開診所。
你的意思是說病人多來幾回我們就可以多收處方錢?
我可沒那樣說,老中醫劇烈地咳嗽....那是你的意思……至于應半天診、收高價掛號費,這些都是行醫的藝術,慢慢你就會明白的。
說完這些話老中醫就斷了氣。
接連有一周的時間,人們沒有看見張醫師。后來張醫師終于又開張了,還是在李老中醫原來的診所,不過人們發現牌子換成了張醫師自己的。
而李老中醫那塊橫匾,據說在老中醫死的那天晚上便被張醫師扛到河壩燒了。
聽說那天晚上張醫師對著火光發了一夜的呆。還有人說聽見張醫師在河壩里哭了很久,而且哭得很響,像狼一樣嚎叫著,驚天動地的。
前不久聽老家來的人說張醫師現在生意竟比李老中醫在時還好,不過他看病時仍改不了那習慣:照例藥到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