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一家人總算可以閑下來,都圍著爐火坐著。其實也不是完全閑著,母親在做著鞋墊子,用紅色、白色或藍色的棉布作底子,然后用各色線一針一針密密地走成花鳥蟲魚,福貴壽喜等各式圖案。父親正在編著竹籃,他編的竹籃遠不如集市上買得好,但自家將就著用是可以的,家里的竹籃、竹筷、刷鍋用的竹刷子等是從來不會花錢去集上買的。還有我的小姑姑,她那時還沒出嫁,不過就快要出嫁了,她正在織毛線衣。織毛線曾經在我看來是天底下最有意思最快樂的事情。就像懸掛在我頭頂上的大蘋果,極具誘惑,卻無論如何都夠不著。我想等我長到姑姑那么大時,自然就會有一個男人愿意給我買來好看的毛線,然后我就可以像我的小姑姑那樣,坐在火爐旁靜靜地織著,哪怕只有一件也行,我完全可以織了又拆,拆了又織的。但眼下我那吝嗇的小姑姑,她甚至不讓我摸一摸她的毛線,就連那根掉在地上的線頭,我已經盯著它很久了,結果還是被她發現,拾起來放進口袋里。真沒趣。
我還是跟我的奶奶玩吧,我的奶奶,她安詳地在火爐旁坐著。我爬到她的膝蓋上去,她就一把摟住我,跟我玩起了大雪飛飛的游戲。“大雪飛飛,送妹妹回去,送到半路,撿到一月野雞,藏在妹妹懷里,咬了妹妹的奶嘴頭里。”隨著話音落下,奶奶在炭火中烤得熱乎的手就從我的肚臍眼處開始,蛇一樣往上摸,在胸口處停住,突然抓撓兩下,我便再也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著手腳抱成一團。同時我冰冷的小手也想伸進奶奶的脖頸里,但總是我先笑倒在地。我又不服輸地重新爬起來,要求再玩一次,結果我又忍不住了,笑得喘不氣來,抱著肚子滾到一邊去了。奶奶問我還來不來,我喘了好一會氣,說還來。父親母親姑姑就都笑了。屋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我的小棉襖罩著的身體開始冒熱汗了,我的小手心也出汗了,屋里的炭火味越來越濃。我想到雪地里玩雪去,父母都不答應,說:“你沒見外面正下雪嗎”?“那剛才兒歌中的那位哥哥為什么還要送妹妹回去呢?”“因為妹妹想回去呀。”“那她為什么下雪天還想回去呢?”“因為在半路上能撿到一只野雞。”“那撿到野雞為什么要藏在妹妹懷里呢?”大概我的問題太沒完沒了不可理喻了,她們后來沒有阻止我去雪地里玩。
那天下午,我的姑父來了,也就是我的小姑姑的未婚夫,他冒著大雪來接我的小姑姑到他家里去。小姑姑飛快地收好了正織著的毛線,跟著姑父走了。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留在雪地上的兩串腳印,突然想起來了。我飛奔上前,叫住小姑姑,附在她耳邊神秘地對她說:“如果你在半路上撿到一只野雞,可千萬別把它放在懷里,它會咬掉你的奶頭的。”小姑姑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她用力掐著我的小臉蛋讓我快點進屋。后來小姑姑沒有等到嫁過去,肚子就大了,發生這樣的事情全家人都覺得極沒有臉面。
小姑姑的女兒出生后,她已經不怕羞了,她敢當著很多人的面,坐在大門口,扼起她雪白的大奶子喂娃。喂完奶之后,小姑姑也會說著大雪飛飛的歌謠,逗得她的女兒咯咯地笑。大雪飛飛,撲朔迷離的雪花在她的生命里已悄然落定了。
我還是尋找著機會,完成關于雪的夢想。機會不期而至了,那也是一個雪天,我的外公死了。我和母親在外公還沒有斷氣前就到了,之后陸陸續續來了很多人,他們圍著已經死了的外公哭哭啼啼,好像能把他哭活似的。他們進屋的時候,鞋子上沾著好多雪,進屋后雪化了,搞得地上又濕又臟。四處粘糊糊的,令人難受。我擠出啼哭著的人群,來到走廊里,靠著高大的木頭柱子,我看著飄舞的雪花,進入想像和憧憬。我的想像完全來自于那首兒歌:大雪飛飛,送妹妹回去……我想我會看到一只在雪地里走花了眼的野雞,它就在路邊,看見我之后,一頭扎進雪堆里,露出長長的美麗的尾巴。因為奶奶說過野雞逃難的時候,是顧頭不顧尾的。它也許根本就分不清人和樹了,它茫茫然地從我的胯下經過,我一伸手就捉住了它。然后我決不會把它藏在懷里,也許我還是會的,因為看著它快要凍僵了。我會可憐它,把它放進懷里暖和的,但一定要隔著一件夾襖,我不會讓它咬著我的還未發育的平平的乳房。懷里揣著一只野雞會是什么樣子呢?它會在我的懷里發出叫聲嗎?它的叫聲是和家里養的公雞母雞一樣的嗎?……
我迫不急待地跑進屋去,對正在哭著的母親說:“我要回家。”母親打了我一下,讓我一邊玩去。我跺著腳耍起賴來,姨媽們過來安撫我,但我軟硬不吃,結果在“沒見過這么不懂事的孩子”的罵聲里,我懷著勝利的喜悅出了門,護送我回家的是我的大表哥,還有我家的兩條狗,小黃和小黑。
大表哥是我大姨媽的兒子,比我大六歲。他是自告奮勇要送我回家的,至于他為什么要這樣,我想大概也是想要體驗一下童謠里的場景吧!或者只是為了逃出那片哭聲。雪很厚很厚,足足沒過了我的小雨靴。出門不一會,我和表哥就都成了白色的雪人,小黃和小黑也都成了小白,好在我呼喚它們時,它們仍會應聲而來,雖然換成了白色的裝束,讓人辨認不出它們的身份了,但它們自己還沒有忘記自己是誰。大表哥說了四個句子,他說是一首詩,一首很有名的打油詩。說得好像是雪和狗的。我沒什么好說了,就說了那首兒歌。大表哥看著我,讓我再說一遍,我就又大聲地說了一遍。不知為什么,他的臉就紅了。之后,他取下頭上的風雪帽,替我戴上。我的個頭剛好到他的胸口,我聽見他突突的心跳,好像真有一只野雞在里面撲騰。
一路上自然是什么也沒有撿到,原來童謠里的故事都是編來騙小孩的。
很多年后,我已經長到我小姑姑當年那般大了,我有了足夠多的錢買足夠多的毛線,但卻沒有足夠閑余的時間去織它,而且雪也很少下了。我收到表哥從很遠的地方寄來的信,他說很多年前的那個雪天,喜歡過我。現在他依然喜歡我,不過不是那種喜歡。
我明白了,大雪飛飛,送妹妹回去,為的就是能在半路上挑逗妹妹,藉此讓妹妹酥軟的身體扎在懷里,讓她心動,讓她癢,讓她以身相許,就是為了在一片茫茫的雪地里,在那無人之境靜靜地品賞心跳的戀情。
大雪飛飛,多么不可思議,連童謠里都充滿了調情的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