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走在漢江邊上,看著那泛黃的江水一波一波涌上來,聽到遠處輪渡凄厲的汽笛聲,想起那段煙灰般混沌飄浮的歲月,然后心便止不住地收緊起來……
2000年7月,武漢兢兢業業地履行著火爐城的職責,把每個人都烤得眼神熾熱,而我的女友卻撂下了我跳槽高飛,從此黃鶴一去不復返。我開始酗酒,在最熱的天里吃最辣的火鍋,直至唇舌起泡,再也沾不了任何東西。沒過多久,因為把一張供貨單上的數據填錯,早看我不順眼的老板二話沒說只叫公司會計遞過來張工資結算單,抵去各種罰款,我一文錢也沒拿到。
這一切我都歸咎于前女友,那個像惡魔一樣可愛又可恨的女人。我覺得自己完全有理由因為她對我犯下的過錯而頹廢著。沒有再找工作,我整天躲在煙霧彌漫的房間里喝酒,聽歌,喝醉了以后我會翻出從前兩人在一起時的照片,將她的臉撕得粉碎。然后等酒醒的時候我再四處尋找碎片,慢慢地拼湊回原狀。
這種狀況讓我媽很擔心,她開始像所有和她同樣年紀的老太太一樣不停地在我耳邊說話,即使我關上門,她也能挨著房門鍥而不舍。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搬了出去。
新租的房子在漢陽,靠近江邊,那一塊的房租很便宜,住的大部分都是外地打工的。因為和母親的嘮叨隔了一江水,我覺得自己冷靜了些。酷熱的黃昏,我和這里所有的男人一樣,蹲在江邊瞇著眼睛抽煙。
某個晚上,我看到了她。確切地說,我是注意到了她脖子右邊那顆眼淚似的朱砂痣。我的前任女友在那位置也有這么一顆痣。
她穿著廉價的白紗裙子,和旁邊的男人小聲說話,面部表情很溫婉。我突然挺羨慕那男的,印象中女友就從來沒對我這么溫柔過。本來每次我都會在快入夜的時候轉回租的小房,因為那時江邊蟲子會很多,但那天晚上我沒有,我一直耐心地等到了她和那男人離開為止。天黑得很快,江邊開始起風,我似乎聽得到她裙角揚起的聲音。
我跟蹤了他們。這才知道,他們居然就住在我后頭的那棟房子,我看著他們上樓,然后迅速地跑回了住處,當那間房子亮起燈的時候,我驚喜地發現透過廁所的窗戶,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身影。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跑到舊貨市場的時候,好多攤子都還沒開門。我慢慢地在市場里轉悠,然后花80塊買了副尼康的望遠鏡。這灰色的家伙雖然不像那老頭兒吹噓的一樣可視1000米,但已足夠讓我把她住的地方看個透徹。
那間房里只掛著垂下半截的百葉窗簾,窗臺上放著啤酒瓶,里頭還插了兩枝梔子花,地上是一個雙人的席夢思床墊,旁邊立著一個簡易柜,對面墻上鑲了塊長鏡子。房間收拾得還算干凈。我細細審閱著,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像是第一次看到女友洗澡時,有一種隱秘的興奮。
從此一發不可收。白天我就睡覺,傍晚時起來,跑到江邊找人,如果不見,就回屋里等著他們出現。在江邊待的時間長了,慢慢也就和男人聊了起來,男人叫大林,比我小半歲,女的叫肖蘭,他們在來這兒之前就已經是一對,現在正準備再多賺些錢就結婚。在我和大林說話時,肖蘭就依偎在他懷里,輕輕捏他的肩。我控制著自己盡量不去看她脖子上的朱砂痣。
每次當那個房間的燈亮起來,我就像通電似的興奮。透過那望遠鏡,我一邊惡狠狠地抽煙,一邊注視著他們說話,動作,撫摸,纏綿。我常常想像自己就是大林,而她則是女友。
那時我絲毫不認為自己猥褻,我覺得自己不過是想從他倆身上回憶回憶過去。聽到他們談到結婚,我有時也覺得高興。
直到那件事情發生。
那一陣子大林不在,聽說是老家出了點事叫他回去。頭幾天,肖蘭下班后都沒有出門,洗了個澡以后她就直接關了燈。而我也就只好無事可做地喝了幾瓶啤酒早早睡了。有一天中午我醒了,上廁所時下意識地往對面房子里探了探,結果發現肖蘭居然沒有上班,穿著內衣站在鏡子前面,看上去不太對勁。屋里顯得有些亂,黃色的線毯有一大半都滑到了地上,床上還堆著睡衣和裙子。她就那么愣了好久,最后換了條粉紅的連衣裙,應該是絲緞的,比她以往穿的都顯得高級。接著她出了門。
一直到天黑,那房子的燈還一直沒亮。大概11點,她回了,扶著一個男人。兩人大概都喝了點酒,搖搖晃晃地就倒到了床上。男的開始動手動腳,肖蘭也沒太抵抗,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好像是肖蘭說了句什么,然后那男的爬起來關了燈。在那一刻,我認出了他,那家伙在前面的街上開了家超市,大林就在那家超市里管收貨!
一對狗男女!我恨恨地罵著,也不知道是為了大林還是為了自己。凌晨4點多的時候,那男人才收拾好衣服離開。肖蘭一直躺在床上,把身體裹在毯子里。這天晚上我下樓吃飯時,碰到了她,她沖我笑了笑。我想起了最開始遇見她時她看著大林臉上溫柔的表情,然后覺得一切都很惡心。
沒過多久,這事又發生了。這男的居然大膽到整晚都亮著燈!我很認真地調試著望遠鏡,想看清肖蘭臉上的表情,可是沒有用,她的臉被掩在發絲里,偶爾探出來,也有些木然,好像根本沒有表情。
那段時間里,他們頻繁地往來,直到大林回來。經過仔細觀察,我發現他們固定在每個星期六的下午幽會。星期六大林得上一整天班,直到接了次日清早的貨才能回來。
我同情大林,他和我一樣無知又無辜,都被女人傻乎乎地蒙在鼓里。不同的是我現在被甩了,而他還沒有。
大林從老家帶回了些土制的茶葉,難為他把我也當成哥們兒,還給我送了些。大林回來沒多久,便告訴我他和肖蘭下定決心國慶結婚了。看著他那幸福的樣兒,我實在很想把肖蘭的丑事給捅出來。
該發生的事是怎么也按捺不住的。在大林宣告要結婚的半月后,那個星期六下午,肖蘭沒有出門。然后那男的找上門來。兩人仿佛有所爭執。我突然覺得空前的煩躁,第一次扔下望遠鏡走了出去。
等停下腳步時,我發現自己到了那家超市門口。大林正和幾個小伙子從車上卸飲料箱。看到我,他笑著打了聲招呼。鬼使神差的,我對他說:“大林,我吃午飯的時候聽人說肖蘭摔了一跤,挺厲害的,你要不要回去看看?”一聽我這么說,旁邊的幾個小青年就起哄了,說:“是啊是啊,快回去看看嫂子吧,這里走開一會兒沒事的。”大林也有點慌,沖我點點頭便跑了回去。
我一直在街上轉到下了露水才回。回去的時候,大林他們的房子燈熄著。從此,我再沒有見到大林和肖蘭。
后來從樓下小飯館里我大概知道了那天的情形,大林捉奸在床,把老板打得半死,由于動靜太大,房東怕出事,叫了110,沒想就這樣把他送進了局子里。肖蘭大哭了一場,當天就收拾東西回了老家。
當時館子里有個擺煙攤的女人正好住他們隔壁,據說是把大林和肖蘭之間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她曝了一個驚人的內幕:“真看不出,原來肖蘭懷孕都快4個月了!大林當時就問肖蘭:‘你肚子里懷的到底是誰的?’肖蘭說:‘當然是你的。’大林好像扇了肖蘭一巴掌,罵道:‘你說我還能相信嗎?’肖蘭就再不說話,只是哀哀地哭。”
那女的后來又說:“其實真不能怪肖蘭,這事兒我清楚,是那老板不是個東西,他逼肖蘭要是不從他,就讓大林在這地方混不下去。肖蘭心里委屈著呢,又懷著孩子,現在也不知道她怎么樣了。”然后她頓了頓,“我就奇怪了,大林那天怎么會突然跑回去?”最后,她用一種很怪異的語氣做了總結:“女人就是可憐啊。”
我一邊聽,一邊拼命灌啤酒,心里五味雜陳。
少了大林和肖蘭,對面的房空了,我的心也好像突然落空。我想念起媽媽的嘮叨來。沒多久,我搬回了家,開始戒酒,找工作。
2002年國慶,我結婚了。老婆不漂亮,但是很賢惠,很溫柔。我媽很中意她。結婚前的那幾夜里,我總是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好像聽到大林對我說:“我們準備國慶結婚了!”肖蘭的手搭在大林的肩上,嘴角掛著微微的笑。
2003年9月,我有了個胖乎乎的兒子。看著兒子揮著圓滾滾的小手咿咿呀呀流口水時,那些灰色的記憶便如晨霧一樣消散在冬日暖陽里。只在極少數的時候,我會突然為自己的幸福感到恐懼,那些日子便裹挾著噩夢的氣息侵襲過來。
2004年1月,我陪著老婆回了趟鄉下老家。在那里,我又遇見了肖蘭。吸引我注意的,仍然是她脖子上那顆朱砂痣。坦白說,如果沒有那顆痣,我絕對認不出她來。她居然和我老婆的親戚在同一個村。當時,她在村口守著一個小攤兒,賣點煙、打火機,還有冥錢之類的雜七雜八的小東西。不過短短幾年,她竟然像老了10多歲。臉色蠟黃,眉心有深深的皺紋,大冷天里只穿件看著就很薄的藍棉襖,光裸著脖子。在她身邊坐了個同樣干瘦的小女孩兒,看上去有三歲多的樣子,戴了頂毛線帽子,很專心地啃著手里的塑料玩具。
從她手里接過香煙時,我知道她已經完全不認識我了。
我從老婆的親戚那里打聽到,4年前,肖蘭回到了村子里,當時肚子里的孩子已經打不得了,她家的人就把她許給了村里一個瘸子,那男人一喝醉酒就打她和孩子。親戚說到這些的時候,并不表示同情,在鄉下人淳樸的觀念里,肖蘭本身就不是個正經女子。
那年1月,我幾乎買光了肖蘭小攤上所有的煙。老婆開始覺得有些奇怪,后來她知道肖蘭的事情以后,認為我是善心發作。她就這點好,對于不太重要的事兒她從不多說,只當是給兒子積德。她哪里知道我是想給自己贖罪呢。
如果我不是鬼迷心竅地把對前女友的憎恨轉嫁到肖蘭身上,如果我當時沒有自以為是地把那件事泄露出來,肖蘭和大林也許此刻正在哪里過著和我一樣幸福平凡的生活吧?還有那個女孩兒,應該也和兒子一樣白白胖胖活潑可愛吧?
過完年回家的那天,我在肖蘭那里買了最后一條煙。從村上開到城里的小中巴就停在她的小攤旁邊,臨上車時,她突然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當我察覺時,她又飛快地低下頭,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她認出我來了嗎?我不知道。車開動的時候,有一瞬間,我想跳下車對她說明一切,然后請她原諒我……可是風吹過,我終于什么也沒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