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認識她的時候,盡管她已經25歲,已婚,并是一個3歲兒子的母親,但我還是把她當做需要父母疼愛的女孩看待。
1998年7月初的一天,上午10點左右,看完一撥病人后,我靜下來稍作喘息,剛端起茶杯,一個長得眉清目秀,肩上挎著背包的漂亮女孩走進了診室。看上去她像只有十八九歲。我認為她肯定是走錯了門。
她很有禮貌地說:“請問,吳醫生在嗎?我找吳醫生。”口氣中透露著矜持,她沒有料到我正是她要找的人。
“你找他有什么事?”我試探著問。
她毫不猶豫地說:“看病啦,看腫瘤。”
“我就是,請坐。”我邊說邊用手示意請她坐在診斷桌旁的凳子上。不過心中仍然是疑問不斷:莫非她是腫瘤患者?怎么就她一個人來呢?
二
她開始講述自己的病情。她說她患有腦瘤,我感到很吃驚,潛意識里不愿將漂亮的女孩與殘酷的腫瘤疾病聯系在一起。見我有些不相信,她迅速撩起右邊鬢角處的秀發給我看:鬢角處明顯有一個小突起,上面有敷過藥的痕跡,足以證明腦瘤確實存在,且已引起外部變形。她說頭痛,右眼發漲,耳朵里總是“嗡嗡”作響,時常有想吐的感覺。
她是帶著求生的愿望來的,最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而我心里確實沒底,甚至在想:如此巨大的腦瘤很可能是一個燙手的山芋,搞不好會影響到自己的聲譽,我有拒絕接手治療的念頭閃現。
沉靜了片刻,她見我顧慮重重,突然開誠布公地說:“我想到找你試試用中藥治療,請你大膽地治,治不好我也不會責怪你……”
她的話像一劑強心針讓我清醒過來。作為一名患者能如此開明地勸說醫生,真是難能可貴,這是對我的高度信任。我的顧慮一下子便煙消云散,心里緊繃的弦也放松下來,但還是客觀地告訴她說:“因為腫瘤確實巨大,我不敢給你保證,但是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請你放心。”
聽完我的話,她笑了,笑得很甜,眼睛里閃現著希望的光芒。作為已被各大醫院判了死刑的她來說,醫生答應接手治療,對她就是一種極大的安慰。她微笑著說:“有治療總比沒有治療好,有治療就有希望,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作出了百分之百的努力死也甘心,總比在家里等死強。”我深深理解她此時的心情,驚訝于她的坦言,更感嘆于她勇敢面臨死亡威脅的豁達和抗爭。
接著,我開始給她做認真仔細的檢查,她用虔誠的眼神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非常主動,配合默契,生怕自己做得不好,影響到診斷和治療。
大約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我才檢查完并給她擬好處方交給她,讓她去取藥。在等待取藥的時間里,她又返回到診室里來坐,繼續談論她的病情。這時,我才想起來問她:“你怎么是一個人來的?”她回答:“我的愛人在家里走不開。”盡管她說的這個理由很難讓我信服,但我沒必要再追問她,我已經隱約感覺到她有難言之隱。
取到了一個月的藥之后,她高興地與我道別,并樂觀地強調說:“一個月后我一定再來。”
她走后不久,我就接到了一個自稱是戴麗娟的姑媽的女士打來的電話,電話中問戴麗娟來了沒有,她的病情怎樣,并告訴我戴麗娟的處境:她父母早逝,一直跟隨姑媽長大,嫁給了一個家庭條件不錯的獨生子,確診患腦瘤之后,她的丈夫開始還陪同她求診,聽醫生說沒有把握治好她的病后,就不再管她,任由她自生自滅……她姑媽的話,加深了我對她的了解和同情,也增強了我的責任感。
三
戴麗娟第二次來到診所正好是她服用第一個月藥的最后一天。她牽著兒子走進我的診室時,滿臉都是燦爛的笑容,她把滿心的喜悅毫無保留地全都掛在臉上。我再次給她做認真的檢查之后告訴她說:“你的病情確實好轉,右鬢角處的外部腫塊基本消失……”
她的兒子非常調皮可愛,小眼睛,小腦袋,留著小平頭,一點也不像她,可能像他的爸爸。小家伙像是在過節日,不停地爬上爬下,跑進跑出,甚至把聽診器拿在手里玩,根本就不把大人的喜怒哀樂當回事。我拽著他問:“你喜歡誰?”小家伙脫口而出:“喜歡媽媽。”戴麗娟用母親特有的柔情眼光欣賞著兒子,臉上笑開了花。看著母子倆親密的情景,我不由自主地一陣心酸,因為我此時仍然沒有十足的把握將她的病徹底治好,那么,母子倆在一起的快樂時光也就很可能屈指可數了。
為了表示感謝,她這次特意給我帶來了一箱獼猴桃,說是家鄉的特產。我執意不肯收,她生起氣來:“如果你不收,說明把我當外人。”我想,這是她的心意,收下禮物會令她少一些顧慮多一份寬慰,想到這才答應收下,并當即表明要給她減免藥費,她更是感激不盡。
四
但她第三次來時,臉色發黃顯得憔悴,我問她是怎么回事,她情緒低落地說:“最近感覺病情有一些反復,頭又開始疼,經常做噩夢。”按經驗判斷,這種反復往往出現在幾種特定的情況下,我問她是不是按時吃藥。她說:“是。”我又問她感冒沒有或勞累沒有。她都給予否定。這些都被排除,那就只有精神因素,我問她:“你最近是不是跟丈夫生氣了?”話音剛落,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痛哭起來,邊哭邊說:“從我打算來你這里治療,他就堅決反對,他說我繼續治療完全是浪費錢。我第一次動身前,他為了阻止我把家里的錢都藏了起來,幸好有姑媽借錢給我,我才得以成行。有了明顯的治療效果以后,他硬說我是精神作用,不斷地用難聽的語言刺激挖苦我,甚至還說我看上了醫生,有意惹我生氣。我知道生氣對我不好,平時一忍再忍。這次他的做法已讓我忍無可忍。他竟然在夜里偷偷地將我的每包藥都倒掉一些,我發現后跟他大吵一架。我找婆婆評理,婆婆不但不指責自己的兒子,反而更露骨地責怪我,說大醫院都宣判了死刑我還花冤枉錢干什么,何必長時間拖著她的兒子,讓他們人財兩空……”
我聽完她的哭訴,禁不住一陣寒戰,深深為她的處境擔憂,為今后是否能取得預期的效果發愁,只有反復地囑咐她:“千萬不要跟丈夫一般見識,權當沒有這個人,保持良好的心態是很重要的,否則就會影響治療效果……”在我的勸說下,她慢慢平靜下來,她答應一定會記住我的話。
隨后,她還是每個月按時來看病取藥,每次都帶著她的兒子,她的丈夫卻一直沒有出現。病情雖繼續好轉(經拍片證實腫瘤明顯縮小),但她卻表現得越來越著急,因為她的經濟狀況已經十分窘迫,很難堅持治療,而她的病情不做繼續治療就會前功盡棄。
她是某地市造紙廠的工人,病后下崗,每月只有180元的基本生活費,她的丈夫甩手不管后,藥費都是她的姑媽給她東挪西湊借來的。
盡管我后來給她減免到只收藥材的成本費,對她來說,月復一月,那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因為她的丈夫此時連兒子的生活費都不給她了,為的是迫使她中止治療。
她到一家商店打過小工,雖然辛苦,畢竟每月還能掙到400塊錢,但好景不長,老板知道她是腫瘤患者后,不敢再聘用她。她僅僅干了兩個月。
1999年1月,她來取藥時對我說,她想帶著兒子到南方打工,用打工掙來的錢治病。我表示反對,我說她打工掙的錢還不夠付往返的路費,勞累只會加重病情。
她又說,她想離婚,離婚后家產就可以分得一半,就有錢繼續治病。因為丈夫已經和一個女子鬼混在一起,她上次取藥回家就看見丈夫和那個女子赤身裸體睡在自己的床上。
可是她再來取藥時又告訴我,她的丈夫根本就不打算離婚,打算等她死后獨得全部家產。
五
戴麗娟第十個月來取藥的這一天,我終于第一次看見了她的丈夫。他個子不高,小眼睛,小鼻子,小腦袋。他的兒子真的很像他。我以為他良心發現,笑臉迎接他,沒有想到他一開口就像是來找麻煩的:你是不是大學畢業?有沒有從醫資格?有沒有執照?能不能保證治好我老婆的病?治好后能不能保證不復發?他一連串的問話完全是有意挑釁。盡管這樣,我還是一一客觀地給他作答,讓他無可挑剔。
他見找不到破綻,才改變語氣和態度。但我已十分討厭他。他等戴麗娟去取藥的空隙,鬼頭鬼腦地說:“吳醫生,你看,她的病反正是治不好的,你以后把她的藥下輕一點,意思一下就行。”他還夸張地說:“我的家已經為了給她治病花費了十多萬,只差變賣房產了……”
我根本不想再聽他胡言亂語,打斷他的話:“我是醫生,不可能做違背醫德、違背良心的事情,我無法滿足你的要求。”說完,我埋下頭來想看書,卻因心里氣憤難平根本看不進。于是我又特意告訴他:“我不但不減輕藥量,而且還要送一個月的藥給戴麗娟。”
我告訴戴麗娟她丈夫剛才對我所講的話,她流著眼淚說:“我相信他能講出沒有人性的話,他甚至還會做出下毒的事情來……”
戴麗娟這次拿了兩個月的藥回家。快到服完的最后幾天,我就算計著她哪一天來。可是,到了該來的日子,左盼右盼一直盼不來她的身影,我納悶:過去一直都是很準時的,她走時還特別強調服完就來的,究竟是怎么回事?過了一周,我忍不住給她家里打電話,電話傳來“此號是空號”的提示音。隨后在一個月之內我又打了無數次,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結果。我再給她寫信,信也被退了回來。我也不知道她姑媽家的住址和電話號碼。就此,我與戴麗娟完全失去了聯系……
多年來,我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她的努力,希望她能健康地活著,無論以怎樣的形式活著,然而幾經努力卻怎么也打聽不到她的任何消息。惟獨在夢里我還能經常見到她:她在向我哭訴。她成了我心中解不開的謎團。她的名字卻長期保留在追訪病人的名單中,在沒有打探到她的真實情況之前,無論如何,我都不愿將她的名字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