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電影已經100歲了,我們照例要在今年舉辦一些紀念活動。但作為一個數字概念,100歲和30歲、50歲并沒有實質上的區別,我們與其是在紀念中國電影100年來的坎坷風雨,倒不如說是在為后人紀念自己做歷史性的鋪墊。回首百年來的中國電影,作為一個只關注視聽感受的純消費主義者而言,沒有什么發言的權力。歷史是要由歷史學家來書寫的,但中國電影的某些細節,歷史學家不一定注意得到。
顧長衛的《孔雀》在柏林電影節獲獎,與本屆電影節上華裔女演員白靈對顧長衛深情而妖冶的擁抱是兩個富于象征意味的事件,估計很少有人把他們和百年來的中國電影聯系在一起,但事實上,兩者卻在無意中對中國電影做了一個小結。前者是所謂主流的,早在張藝謀他們的年代就已經開始。當民族電影在國內普遍遭遇慘淡票房的情況下,電影人可以依照墻里開花墻外香的路子來彌補票房和藝術上的無人問津。中國電影是如此迫切地想得到國際的認可,似乎已成為新時期所有電影人的共同訴求。這條路,估計會在以后很長一段時間內延續下去,如果發展到極端的話,會有很多導演按照國外影評人的思維方式來拍電影,而不是首先考慮到中國觀眾的需求。至于白靈在柏林電影節上的性感表現,我認為也代表了另一撥電影人的理想。一旦我們無法用鏡頭來獲得國際認可,就可以利用修腿和臉蛋,甚至是半遮半掩的露點來吸引別人的鏡頭。在這一點上,白靈做到了極致,但中國電影絕對不會因為白靈而收獲到什么。
在對待國外電影,或者說與國際接軌的問題上,張愛玲60多年前在評價電影《燕迎春》時就曾說過,對受了四分之一世紀外國電影和小說熏陶的中國年輕知識分子來說,片中沒有多少是中國東西,這種情形是令人著惱的。這轉變已遠遠超過了洋務運動時所提倡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了。對外國愛情固執不經批判的接受,這種和現實雙倍地遠離的情況引起了不少問題。從張愛玲的話中可以看出,中國電影這100年的道路中有很多是彎彎曲曲一不留神又回到原地的。也就是說,我們60多年前未曾解決好的問題,到現在還依然存在。歷史總是在進步,但這是從長遠的角度去考量的,100歲對中國電影來說,不是一個已經到了夕陽紅的年齡,路還很長,我們除了要環顧四周以確定自己的坐標外,還要避免從一個岔路返回到另一個岔路。
張愛玲是個天才的預言家,她的現代意識決定了對中國電影起步階段時的某些評判在今天看來依然受用。如今,圍繞著張藝謀電影中某些陳腐影像的批判依然存在。其實早在1943年,張愛玲在她的影評《鴉片戰爭》中就曾說,現代中國人不喜歡看舊中國的某些東西。如果外國影片有纏足、蓄辮和吸鴉片的鏡頭,準會引起憤怒的抗議。在《萬世流芳》之前,沒有中國電影涉及吸鴉片。而我們得承認吸鴉片至今仍甚普遍。如果我們能夠接納張愛玲在評判影片時的現實立場,也許早在很多年前就會對張藝謀寬容一些。但可惜的是,我們的影評人在60多年后,已經不復張愛玲那般寬容了。如果中國電影想要在未來的道路上越走越順當的話,外部良好的環境是必不可少的。
中國電影100年的發展史上,從來不乏明星,尤其是女明星。作為忠實的電影迷,張愛玲在另一篇影評里不無調侃地說,如果不談情節和配搭的吸引力,中國電影明星真正有票房的,全都是女的。也就難怪中國電影老是圍著一個女明星團團轉。這一點可以證明中國電影自始至終的商業屬性,我們并不是從上世紀90年代才開始出現商業電影和明星的。張愛玲的那個時代,已經有很成熟的商業電影了。王安憶在《長恨歌》中對舊上海商業文化的刻畫,也可以作為旁證證明這一點。如果說時下電影人商業意識的覺醒和明星思維的進步是時代發展的必然,倒不如說中國電影在進入新世紀后還原了早期電影的特質。
一個百歲的老人,談論他的未來生存顯得有些矯情,但對于百年中國電影來說,還遠沒有發展到在淡茶一杯中甜美地回味過去的地步。尤其在這個時候,懂電影和不懂裝懂的人都喜歡給中國電影的未來之路做一些假設或者是實踐上的指導。其實,這些所謂的建言都沒有用。中國電影要發展,最根本的一條途徑無非是這樣的:好電影越來越多,而不是一部《孔雀》獲獎了,大家就高興得把中國電影的窘迫全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