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是有人賣而不是有人買
老板們的“罪己詔”
近一段時期以來,中國私營企業再次遇到了自身是否清白的質疑,只不過這種質疑與腐敗這潭混水已然交融在了一起。這一關聯的引出,其實最早源自于腐敗問題叢生的中國足壇。2001年12月14日,吉利俱樂部總經理桂生悅和浙江綠城足球俱樂部董事長宋衛平一起聯合召開了\"浙江足球媒體見面會\"。吉利董事長李書福、吉利俱樂部總經理桂生悅和宋衛平怒稱中國足壇大環境的\"黑\"迫使他們不得不參與那些黑色交易。這在中國足壇乃至法律界掀起軒然大波。
由此,輿論開始把自己的視線進一步延伸,各界人士以及各路媒體不斷追問:私營企業主行賄如何界定?
就在人們對于上述問題持續關注之際,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的聲音從私企老板們自己的口中傳出。在最近的一次企業家論壇上,云南一私企老板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我們每個人都罵腐敗,但你們想沒想過,這些腐敗是怎么來的?貪官又是誰喂出來的?我認為,貪官是我們'喂'出來的,受賄是我們'行'出來的。搞出這么 多的腐敗,我們企業界是有責任的。\"
這番被認為比當年李書福、宋衛平們更為自虐的\"罪己詔\",似乎準確地撫摸到了老百姓們那一顆顆憤怒的神經元。
私企原罪說
從牟其中詐騙、劉曉慶逃稅,到楊斌、周正毅等案,富豪的落馬速度似乎越來越驚人。
接二連三有私營企業家從富豪的金字塔上被拉下來,更引發市場憂慮,各地銀行一度收緊對私營企業的貸款,有的地方工商、稅務檢查也將私營企業作為重點。
更多的文章指責私營企業帶著原罪,存有天生的缺陷,質疑財產來源的合法性。并且,隨著富豪們先后出事,私營企業家作為一個新崛起的群體,其誠信更是受到人們普遍的懷疑。
私營企業的\"原罪論\"一時為國內媒體和學者廣泛關注。原罪除了是指私營企業在初始階段利用的均是社會或國家的資源和財富外,另外一個讓民眾甚為認可的\"推斷\"就是不少私營企業的運轉和維系大多是通過不正當的手段,比如說以行賄進行權力租賃。
因此,在不少人眼里,私營經濟的\"罪過\"不是它自己亂花錢的問題,而是因為它的錢花的不是地方。換句話說,在當今反腐情結極為濃厚的老百姓心中,任何成就腐敗分子的勾當都被會視為罪大惡極,并以無風不起浪的思考慣性對其處以道德上的極刑。私企原罪說因之誕生。
曾幾何時,誕生于經濟轉軌社會轉型時期的私營企業曾經簡直就是\"官倒\"的近義詞。更為可憐的是,在二十來年中國財富江湖的游藝過程中,它們的政治名聲更多地是與腐敗掛鉤,使其本來就根底淺薄的成長之路越發曲折多變。
但是,縱觀民間對私企行賄近乎井噴式的抨擊,大多流于滿足口舌的一時之快,而對于它們原罪之外的原因缺乏深入的思考。
公款行賄比例高于私人
當年,江西省檢察機關在對盛極一時的巨貪胡長清立案偵查時發現,在涉嫌行賄的10個人中,其中6個人是被稱為大款的民營公司的董事長、總經理。\"大款傍大官\"的關系模式成為眾多腐敗案件中不可或缺的故事情節。
對此,一個比較集中的輿論觀點認為:盡管近幾年私企發展迅猛,但由于在人才、資源、社會地位上許多私企無法與國企抗衡,使得一些不甘人下的私營企業家心生不平,另辟蹊徑,于是把目標瞄準了官員隊伍。
但是,如果把腐敗完全歸結于私企的獨特貢獻,那顯然是缺乏說服力的。
據近日《中國青年報》報道,有統計顯示,在檢察機關查處的賄賂案件中,80%的行賄者是用公款行賄。中央編譯局一直研究公款行賄的何增科教授介紹,公款行賄所占比例要高于私人。河南省檢察院的統計數據顯示,2001年~2002年審理的賄賂案中,公款行賄高達60%多。山東日照市中級人民法院1996年~2003年審理的賄賂案中,公款行賄比例更高達82.7%……
而對于私企行賄是不是中國特有現象的問題,2002年國際反腐敗組織\"透明國際\" 曾公布過一個行賄指數(Bribe Payers Index, BPI),透明國際主席彼德·艾根強調,我們的指數表無可辯駁地顯示,許多來自世界上最富裕國家的跨國公司正在一些主要的新興市場經濟里以犯罪(行賄)的手段來贏取合同。這也就是說,那些一向被國人視作學習榜樣和追趕目標的跨國公司,同樣也是腐敗市場的一只\"績優股\"。
權力的賣方市場
讓中國眾多私企懷有原罪感的一種解釋,就是它們對于權力的尋租似乎已經成為一種生存常態。據第六次全國私營企業抽樣調查顯示,1554位被訪業主表示,2003年他們總計納稅145064.5萬元,用于公關、招待的支出26465.9萬元,后者相當于前者的18.2%。另外1478位被訪業主則顯示,2003年他們企業稅后凈利潤為168022.3萬元,用于公關、招待的支出為25573.6萬元,后者相當于前者的15.2%。這些\"經常項目\"的開支,對于以實現利潤最大化為目標的私企來說,無論如何都是沉重的成本負擔,所以只能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下策。
按照經濟學的原理,任何市場都是由需求與供給雙方構成的,并根據供求關系的不同分為賣方市場和買方市場。公共權力作為一種全民資源,在法治不完善的環境下,很容易成為其行使者手里的一件商品。有專家指出,在當前的腐敗市場中,權力成為商品并且造就賣方市場,關鍵是有人賣而不是有人買。
腐敗是一個全局性的制度問題,而不單單是靠著對私企行賄進行嚴厲懲罰就能解決的
誰也不會把自己的錢平白無故給別人
文/周志傲
從現在我國市場經濟的發展現實來看,私營經濟無疑是最具活力的基本因子。而更為重要的是,私營經濟已經越來越為社會主流所認同,甚至成為一個普通人謀求財富謀求變革的最佳途徑。
然而,私營企業的發展在各個方面都受著這樣那樣的限制。他們在中國經濟的地位甚至都不如外資。作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最為活躍的私營經濟,卻受著來自權力主體不公的限制,種種不良的現象出現也就在所難免。目前,中央政府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國務院\"非公經濟36條\"的出臺就是一個非常利好的信號。此規定的出臺對私營經濟的投資范圍做出了進一步的放寬,為非公經濟的健康發展掃除了部分障礙。
私營企業的發展受著種種權力實體的制約,他們向這些權力靠攏,謀求利益也是一種無奈的選擇。我們必須清醒地看到,只要行政權力還在不透明地參與市場運作,那么私企圍繞權力的腐敗就無法得到有效的遏制。行賄和受賄的雙重對應關系還會持續下去。
當然,行賄畢竟不是市場社會運行和發展的有效規則,是逆市場經濟規律的封建性經濟形態的殘余。如此以往勢必要影響整個市場社會的運行效率。
過去的20余年,我們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新的規則處在完善的過程中,很有幾分江湖拼殺的味道在。江湖,這是一個為中國人心領神會卻幾乎無法讓外國人明白的最具中國特色的詞匯之一。在中國,有時候\"潛規則\"往往比正式規則更有力量。因為,正式規則是給大家看的,是屬于公眾知曉的部分,而潛規則只是一小部分既得利益集團心知肚明的事情,因此潛規則的力量往往是局外人很難想象得到的。
最為可怕的,是這種觀念成為人們辦事情的一種信條。我們不難相信,有很多私企老板都信奉這個規則,因為他們中有很多人都是通過這個信條才實現了自己財富夢想的。他們相信這個信條,同時他們又討厭這個信條,因為在這種隱性的游戲規則之下,什么都沒有辦法見到陽光,有太多的事情沒有確定性。而當規則太含糊、太不明朗時,任何人都可能成為受害者,每人每天的生活就像一場賭博。
對于單個私企經營者來說,也許通過這種對潛規則的運用,通過對所謂\"灰色地帶\"的利用,他們有可能獲得很大的回報。但是,對于整個社會的市場經濟運行,這種隱性規則所帶來的不確定性的效率成本是巨大的。社會為此浪費了太多的資源,經營者為此浪費了太多的精力。
而在一個成熟的市場經濟社會里,一切都以\"顯規則\"為特色,以法治為準繩,大家都是在一個非常明確、非常透明的規則體系里行事,每個人對于自己當下的狀態都十分明確,就省去了不確定性帶來的成本消耗。
其實,一個有效而健康的市場社會就是一個十分完善的需要的體系。如果你想進入這個運行機制里,你只要生產出能夠出色地滿足別人需要的東西,并將其銷售出去,你的經濟行為就是合理的。而在潛規則里,獲得利益的渠道不是去開發能滿足別人需求的商品,而是去開發能夠換來利益的權力。權力控制了資源,腐敗當然就會發生。
在行賄這個問題上,私營企業家當然要加強自身的自律,因為這是市場經濟社會發展的一個方向。過去許多問題富豪的案件,他們大多是和權力勾結之后暴富,然后獲罪的。其實,很明顯,對于私營企業家來說,和權力靠得越近,對權力的依賴性越強,也就幾乎沒有自有的獨立性。一旦權力主體出現問題,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們。然而,一些脫不了暴發戶習氣的富豪,在掘第二桶金、第三桶金的時候,仍沿用著他們一貫的投機手段,比如向有權部門行賄等等。
著名民營經濟學家仲大軍認為,民營企業家對權力要有警惕意識。“既然干了民營企業了,還和政府關系太緊密是不好的。民營企業要有一定的獨立性,判斷問題、分析問題要有一定的獨立性,不能和地方長官粘到一起去辦事,因為官本位的價值觀和你民營企業的價值觀不一樣。”減少對于權力的過分依賴,那么行賄也就顯得沒有必要。
對于那些繼續以行賄來發展自己的私營企業來說,當然要加大在法律上的處罰力度,但是在這個經濟高度活躍的社會,每時每刻都有經濟行為發展,如果我們想通過法律的事后管制來實現消除腐敗和杜絕行賄的話,我們不能不考慮這樣做帶來的法律和經濟的高額成本。這絕對不是治本之道。
考察種種腐敗案件的行業特征,不難發現,往往是政府管制色彩濃厚的行業,行政權力尋租的空間就越大,行賄和受賄的問題也就越大。因此政府的管制和行政權力對于市場行為的強行介入,權力主體沒有受到有效的約束,權力遭到濫用才是腐敗產生的根源,而并不是私營企業本身就具有那種天生的行賄品質。腐敗是一個全局性的制度問題,而不單單是靠著對私企行賄進行嚴厲懲罰就能解決的。
很簡單的道理:誰也不會傻到把自己的錢平白無故給別人。因此,對權力的約束,或者說,對權力參與市場行為的范圍、權限進行有效的而精確的制約,讓權力在它應該在的范圍內行事。這才是一個完全的市場經濟社會所應該有的內在品質。已經出臺并開始實施的《行政許可法》其實就是在這個方面所做的一個嘗試。
權力本身是一個開放的體系,現實的經濟運行同樣是一個開放的體系。因此,有許多的新事情會產生新的權力需要空間。而按照馬克思·韋伯的觀點,現代政府本身就是一個開放體下的怪物,這個體系會自發地根據自己的需要來開發或者說創造許多新的權力,尋求新的權力實現。
這就是現代市場經濟社會中市場與權力的典型博弈。我們對這一點應該時刻保持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