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期間,有一個舉足輕重的戰略大后方——云南;在云南,有一條向全國抗戰源源不斷地提供戰略物資的國際大通道——滇緬公路。
這是一條由數十萬云南民眾用9個月時間修成的路。而為了保衛這條路,數萬中國遠征軍獻出了生命。
抗戰爆發后,中國沿海口岸相繼被日軍侵占。當時中國的很多戰略物資,包括武器彈藥、藥品、汽油、工業機械等等主要靠從歐美進口,而旅居海外的華僑籌集的大批國內急需的藥品、棉紗、汽車等物資,也需要運進來。于是,開辟一條暢通無阻的國際通道已迫在眉睫。
就在這時,一位名叫龍云的人向國民政府提出了修建滇緬公路的建議——
龍云的建議和“特殊禮物”
當時在云南境內,滇越鐵路承擔了重要的對外運輸任務,沿海和內地的大批難民及機關、學校、科研單位、工廠(如昆明機床廠的前身中央機器廠)就是從滇越鐵路遷入云南的。然而,這條鐵路也危在旦夕,可能隨時成為敵機轟炸的目標。而事實上,隨著日軍的南進,滇越鐵路很快陷入癱瘓。
抗戰史專家、云南大學徐康明教授向記者分析說,云南雖不靠海,但是離海并不遠,直接與緬甸、老撾、越南交界,與泰國和印度是近鄰。因為離海不遠,所以可以借道出國,借船出海。向東可以通過越南進入北部灣,通往太平洋;向西可以經緬甸、泰國、印度(二戰時的版圖),借助孟加拉灣到印度洋。
當時正在南京參加國民政府最高國防會議的云南省主席龍云,在宣布云南出兵抗日的同時,根據云南特殊的地理位置,向國民政府提出開辟滇緬公路的建議,并向中外記者公布了這一主張。
經國民政府批準后,龍云從南京回到昆明,派繆云臺代表云南省政府與緬甸商定修筑滇緬公路事宜。同時,國民政府決定:修路費用由中央和云南地方各級政府各負擔一半(中央政府撥200萬元),施工力量由云南地方政府負責組織。
滇緬公路修筑計劃推出后,國外許多工程專家了解滇緬公路沿途情況后都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他們預言即使在最正常的情況下修好這條公路,至少也要3年的時間,而云南方面修路的資金、人力和技術設備等最起碼的基本條件都不具備,要想在短時間內將滇緬公路建成,簡直比登天還難!
在這種情況下,龍云以云南省政府的名義發布了《非常時期法》,嚴令沿途各縣縣長征派民工并親自到場督察,滇黔綏靖公署也派專人負責檢查和督導施工情況。
據說,龍云還分別給幾個筑路的負責人員送去了3件“特殊禮物”:一個是3根雞毛,一個是用信封裝好的委任狀,再一個就是用木盒裝的一副冰冷的手銬。意思很明確:工期之緊,十萬火急,刻不容緩,按期修好公路,可繼續做官,否則只好自己戴上手銬請罪了。
世界筑路史上的奇跡
蜿蜒于云嶺高原之巔的滇緬公路于1937年12月動工,歷經9個多月,于1938年9月中國段通車。全線長達959.4公里的路段,沿途懸巖絕壁連綿,有些地段落差大得驚人,尤其是保(山)龍(陵)段,從怒江東岸的龍洞江邊,經金剛田、汗龍、一丘田,沿怒江盤旋而上,25公里左右的道路,海拔落差竟達1200多公尺,首尾相望,無比艱險。
滇緬公路共完成土方量1123萬立方米,石方量110萬立方米,修建石拱橋和石臺小木面橋169座,石鑲涵洞1443道,大、中型石臺木面橋和鋼索橋各兩座,木橋3座,木便橋涵413道,鋪設泥石路面900多公里。據說有數十萬云南民眾加入到修路的隊伍中,其中絕大部分是老人、婦女和孩子(青壯年大都已開赴中原參加抗戰了),他們用從自己家里帶來的背簍搬運泥土和石塊,像螞蟻搬家一樣讓滇緬公路一點點地向前延伸。到1938年8月底滇緬公路通車時的不完全統計,有兩、三千人將生命永遠留在了這條公路上,工傷致殘者達萬人。
滇緬公路建成后,英國《泰晤士報》連續3天發表文章和照片,報道“只有中國人才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做到”,其工程之宏偉艱巨,“可同巴拿馬運河相媲美”。當時的美國總統羅斯福聞訊后特命駐華大使詹森前往考察。詹森實地考察后感嘆這條公路“為世界之奇跡”,他向羅斯福報告說:“此次中國政府于短期內完成如此艱苦工程,此種果敢精神與毅力,實令人欽佩”,“是世界任何民族所不可及的。”于是,羅斯福決定,美國援華物資從此路運入中國。
炸不斷的“惠通橋”
滇緬公路上最艱巨的工程之一,莫過于跨越怒江的“惠通橋”。這座橋原本是一位叫梁金山的云南保山籍華僑于1935年出資修建的鐵索橋。它的東岸是怒山,西岸是高黎貢山,取名“惠通”,意在便利中緬之間的交通。
“惠通橋”只是一座普通的鐵索橋,上面鋪設的是簡易木板,供兩岸馬幫或群眾通行。而要在上面通過幾噸重的汽車,橋面必須鋪設栗木。筑路勞工到數千米之外的深山老林中砍伐木料,而且全憑人拉肩扛,將一根根重達數噸的木料運送到施工現場,很多勞工為此葬身于深山峽谷之中……
1938年8月,從龍陵乘車對滇緬公路進行全線試車檢查的云南公路總局督辦祿國藩,電告梁金山代購3輛嶄新的美國汽車,載滿國內急需的物資,行至“惠通橋”怒江岸邊聽候派遣。8月31日,祿國藩趕到“惠通橋”畔時,讓人將車上的貨物卸下,進行空車行駛成功后,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又責令筑路人員夜以繼日地對“惠通橋”上的舊鋼索和一些主要支撐點進行了大規模的更新改造。大約在9月10日左右,150輛裝載軍用物資的大卡車組成的車隊,開始從“惠通橋”上通過。當第一輛汽車駛上大橋,兩岸觀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心口隨著車輪的滾動怦怦直跳……長鳴的喇叭聲中,第一輛汽車從橋面駛上了對岸。神色緊張的人群一下子沸騰起來,熱烈的歡呼聲淹沒了橋下怒江水的咆哮,在大峽谷中久久回蕩……
1940年10月18日至1941年2月27日,日軍出動飛機400多架次,重點轟炸“惠通橋”。護橋工人們隨炸隨修,鐵索橋被炸斷了,工人們就用汽油桶和船做成浮橋,橋面在水下二、三十厘米,汽車可以緩慢通過,但日軍從飛機上看不出來。橋從未斷過,但數名工人卻被炸身亡。
中國惟一的國際通道
日軍轟炸最頻繁的時期,也是滇緬公路運輸最繁忙的時期。
當時,國內還有西安——蘭州——迪化(烏魯木齊)——蘇聯的國際通道,但蘇聯衛國戰爭爆發,已無暇援華,再加上1940年日軍占領越南,滇緬公路成為中國惟一的國際通道。
僅在1939年的11個月中,通過這條公路運進中國的武器裝備和其它各種戰爭物資共27980噸(月均兩千余噸);1941年達到了132193噸(其中三分之一是汽油);1942年3月,10萬中國遠征軍入緬作戰,主要也是靠這條公路運輸的。
滇緬公路的通車粉碎了日本全面封鎖中國的戰略企圖。為了切斷中國的抗戰生命線,日軍在河內建立了“滇緬路封鎖委員會”,調集100多架飛機,對滇緬路的主要橋梁和路邊樞紐進行轟炸。
日本還威脅和利誘英國政府與其簽訂了封鎖滇緬公路的《英日協定》,禁止中國物資的運輸(禁期為3個月)。經過中國政府與英國進行外交談判后,封鎖了3個月之久的滇緬公路,終于在1940年10月再次通車。云南省政府在昆明設立的西南運輸處即派大批車輛頻繁往來,不分晝夜地搶送了4萬噸外援物資。這批戰爭物資皆由緬甸運抵昆明后,再運往中國各個戰區,其中一批輕型武器和通訊器材分給了八路軍。
“公路戰爭”6萬人捐軀
1942年1月初,日軍從泰國進攻緬甸,但英緬軍隊接連敗退,要求中國遠征軍前往支援。集結在云南的10萬中國遠征軍陸續經滇緬公路增援緬甸。
在這次“公路戰爭”中,10萬遠征軍損失了6萬人。
1942年5月,日軍從緬甸進犯我國滇西,侵占騰沖、龍陵、潞西、畹町,一直打到怒江西岸的惠通橋邊。中國守軍及時炸斷惠通橋,自此,滇緬公路被切斷。
在滇西抗戰中,最慘烈的莫過于松山大戰。松山位于龍陵縣臘勐鄉境內,屬橫斷山脈南麓,由大小十余個山頭組成,主峰海拔2267米,東臨怒江,西連龍陵,在滇緬公路咽喉之地,易守難攻,地勢極為險要,有“東方直布羅陀”之稱。當時日軍盤踞松山,在山上挖下大量坑道,阻擊我軍的反攻。最后,我滇西反攻軍隊調集大量炮火,進行高密度轟炸,并采用坑道爆破法炸毀高地才奪回了松山。
松山上本來有大量原始森林,但此戰過后直至今日,松山上仍沒長起幾棵樹,幾成焦土。據說上世紀90年代,一名當年戰死松山的日本兵的后代試圖上山祭奠,被我國政府嚴辭拒絕。
今年7月7日,在滇緬公路旁的騰沖縣和順鄉,一個容納近5000件抗戰文物的滇緬抗戰博物館正式開館。這是中國第一個民間投資的抗戰博物館,就設在當年中國遠征軍第二十集團軍司令部舊址。
今日滇緬路
滇緬公路不但維持了中國長期抗戰,還對此后云南的地方經濟發展起到了很大的促進作用。
在滇緬公路的帶動下,抗戰時期的云南成為中國對外開放的窗口,而昆明就是樞紐,其作用相當于今天的上海加深圳,地位無可取代。當時南屏街一帶有很多舶來品出售,比如女士喜歡的玻璃絲襪、化妝品、法國香水等。南屏電影院放映的是原版美國電影,由于當時沒有翻譯,電影院還請來西南聯大外語好的師生,用喇叭在電影院為觀眾同聲翻譯。
當時的昆明也是大后方的科技、教育、文化中心和民主堡壘,名流、學者云集。1995年,一位叫肖乾的中國著名作家重新站在他曾冒著生命危險報道過的滇緬公路上,感慨萬千地對此作了最好的評價:“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條公路同一個民族的命運如此息息相關了。40年代,當沿海半壁河山淪陷后,敵人以為這下可掐斷了我們的喉嚨。那時,滇緬公路就是我國對外聯系的惟一通道。滇緬公路不僅僅是一條公路,它是咱們的命根子。”
如今,滇緬公路沿線已經矗立起一座座現代化城市,如昆明、安寧、楚雄、大理、保山等。當年滇緬公路的領頭羊位置,已經讓位于現代高速公路,昔日的滇緬公路大部分成了云南最長的高速公路——昆瑞高速路的一部分,過去要走7天的滇緬公路現在1天就可以跑完。
不過,當年滇緬路的彈石路面,至今還有一些保留著。它們留在那里,提醒著后人不要忘記過去,不要忘記這里曾經發生的血火抗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