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背景〗2004年11月21日8時21分,東方航空公司云南分公司從包頭飛往上海的MU5210航班,在起飛后不久墜入機場附近的南海公園的湖里,機上47名乘客和6名機組人員全部遇難!最令人扼腕嘆惜的是,遇難者中,有兩人至死都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包頭空難中,那兩位至死都擁抱著的遇難者是一對來自江蘇農村打工的同胞兄弟,名叫龔輝和龔建飛。8個月前,他們的親弟弟龔建忠因病剛剛離開人世!四處打工掙錢也沒能治好弟弟的病,兄弟倆再次背井離鄉打工養家,發誓要共同把小弟的幼女供養成人,孰料自己也不幸遭遇了這場大空難!上蒼如果沒有沉睡,怎么忍心讓如此情深義重的三兄弟遭受這樣的劫難?他們遺留在貧困鄉村的三對孤兒寡母和兩位年邁的老人,又將怎樣面對這巨大的災難和艱辛的未來呢?
弟弟身患絕癥,大哥二哥打工救胞弟
龔輝、龔建飛和龔建忠是兄弟仨,家住江蘇省啟東市民主鎮安聯村。因家境貧寒,龔家三兄弟讀至初中畢業就先后輟學回家拜師學手藝,老大龔輝學做泥瓦活兒,老二龔建飛學做木工活兒,老三龔建忠年紀小,就給兩個哥哥打下手。有了一技之長,他們便利用農閑,走村串戶掙些小錢貼補家用。
1988年,經人介紹,龔輝與鄰村女孩王四芳結婚了。兩年后,老二龔建飛也與同村姑娘顧冬月結了婚。看到父母年事已高,老大、老二便挑起了父母的擔子,忙著給老三龔建忠張羅婚事,將鄰村姑娘杜紅艷迎進龔家門,做了老三的媳婦。龔家兄弟仨成家立業了,先后有了浩浩、美美和茹茹三個兒女。這樣,龔家上有老,下有小,負擔更重了。為此,兄弟仨利用所學的手藝,來到啟東市搞裝修。為了相互有個照應,兄弟仨總是一起外出一起回家,很少分開過。他們如此情深義重,也深深地感染了在家里的王四芳妯娌三人。除了干農活、照顧各自的孩子外,她們還爭著贍養兩位老人。這樣,龔輝三兄弟在外打工更加安心了,三個小家庭的日子過得非常和睦。
轉眼到了2002年6月,正在啟東打工的龔建忠常常感到肝部不舒服。龔輝和龔建飛知道后,建議弟弟上醫院檢查一下。可龔建忠說:“沒什么。可能是我吃飯太快了的緣故吧?”兩個哥哥心里卻還是感到不安。有一天,龔輝見龔建忠的臉色難看,便提醒他說:“你還是上醫院看看吧,萬一有什么問題,也好早點治。”可龔建忠還是舍不得花錢,謝謝大哥的好意后,他照舊埋頭干活兒。
2003年年初的一天,剛從裝修工地上下來的龔建忠終于撐不住了,疼得躺在床上呻吟。龔輝和龔建飛二話沒說,就將弟弟送到啟東市人民醫院檢查。不幸的是,龔建忠很快就被醫院確診為肝癌晚期!幾經考慮,龔輝和龔建飛最后決定瞞著弟弟,并暗中為弟弟尋醫問藥,希望他能順利闖過這道鬼門關。那天,他們見到弟弟時,強顏歡笑說:“建忠,沒什么大礙,只是一般的肝炎而已,但需要配合醫生治療。”龔建忠先是信以為真,但后來就開始多疑,醫生每用一種藥,他都要問問這種藥是治什么病的。龔輝擔心弟弟這樣下去會影響治療,便叫醫生把藥單上的藥名寫得更模糊點,同時又對弟弟說:“建忠,天塌下來了,有哥哥幫你頂著,你安心養病吧。只有心情好,病才好得快呀!”聽了哥哥的話,龔建忠這才又積極配合醫生治療。
治療絕癥所需的費用是龔建忠這樣的打工仔無法承受的。他的錢用完后,兩個哥哥便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打工攢下的錢全部拿了出來,挽救弟弟的生命。然而,兄弟仨共同湊足的1萬多元錢竟如流水似的很快花完了。不得已,龔輝和龔建飛只好暗中向親戚朋友求助。親戚朋友也被這兩位情深義重的哥哥感動了,紛紛解囊相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湊齊了3萬多元的救命錢。
有了錢,龔輝和龔建飛便帶著弟弟先后來到南通、南京和上海等地的大醫院求醫問藥。當3萬多元錢花光時,龔建忠體內的癌細胞也基本得到了控制。但醫生建議:要想徹底治好龔建忠的病,惟一的辦法就是做肝臟移植手術!龔輝打聽到,做肝臟移植手術的費用高達40萬元。兄弟倆一時拿不出這么多錢,便決定離開家鄉,到大城市尋找收入較高的工作。
臨行前,龔輝還提醒妻子王四芳,要多多關照弟弟和弟媳,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千萬別忘了給他們盛一碗,地里的重活也要幫著做。隨后,他又來到弟弟的病床前,安慰弟弟說:“建忠,哥哥打工去了,你千萬要安心養病呀!有什么困難就給我和你二哥打電話,好嗎?”龔建忠聽了,心里涌起一陣暖流。
絕癥弟弟留遺囑:幫我拉扯大女兒
2003年10月,龔輝和龔建飛登上了開往上海的客車。在人生地不熟的大上海,他們一時難以找到工作。考慮到弟弟躺在家里等錢治病,他們急中生智,找來一塊紙牌子,上面寫著“木工、泥瓦工”的字樣,在上海城鄉接合部招攬生意,結果很快就有人來聯系了。到了雇主家里,兄弟倆互相配合,將活兒做得好上加好。雇主感到很滿意,便向他們建議說:“我們這個小區很大,很多人家都要找小工。我看你們兄弟倆手藝不錯,人又善良,你們不妨在小區門口的公告欄里貼一張告示,讓居民主動找你們……”兄弟倆依計而行,果然有好幾戶居民請他們上門做活兒。
龔輝兄弟倆憑著過硬的技術和吃苦的精神,很快在競爭日趨激烈的大上海站穩了腳跟。有了收入,他們便帶著弟弟的病歷,找到上海市腫瘤醫院的肝病專科尋醫問藥,并及時將治療肝癌的新藥給弟弟寄去。平時,他們一有時間就跑到外面公用電話亭給弟弟打電話,再三叮囑弟弟要按時服藥。龔輝在電話中對弟弟說:“三弟,我和你二哥在上海打工,收入比在家門口強多了,你有什么困難就跟我們講。”龔建忠回答說:“大哥,我知道。你和二哥要保重身體呀!”
2004年年初,龔輝和龔建飛憑借自己的實力,應聘到上海晨福裝飾公司當裝修工。有了穩定的收入后,他們便趕緊將手頭的余錢全部寄回家,催弟媳杜紅艷帶龔建忠到南通市人民醫院定時檢查,及時買藥。龔輝和龔建飛兄弟倆將打工掙的錢全部寄給了弟媳,他們的妻子不免有些想不通。有一次,王四芳在電話中問丈夫:“你怎么對建忠比對自己的家人還好?”龔輝聽了,心里一酸。是呀,這一年多來,他將家里的錢都用來救濟弟弟了,連過年都沒有給正在讀初中的兒子浩浩買件衣服,自己心里其實也很愧疚啊!可是,弟弟和他是一娘所生的親兄弟啊,他怎么能丟下骨肉親情不管呢?于是,他安慰妻子說:“四芳,建忠也是家里人。現在,他病成這個樣子了,你還跟他計較什么呢?”王四芳聽了,趕緊說:“龔輝,我只是跟你說說而已,你別放在心上!”從此,她更加細心地關照弟弟和弟媳的生活了。
但是,紙包不住火。2004年春節期間,龔建忠終于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便對兩個哥哥說:“大哥、二哥,你們瞞著我干什么呢?我早晚會走的,還不如早點走,以免連累你們!”龔輝和龔建飛異口同聲地說:“建忠,你不要想多了。人,不被病痛壓倒,病痛就會被人壓倒。哥哥相信上天會保佑你的!”接著,龔輝又對弟媳杜紅艷說:“紅艷,無論如何,你都要做好建忠的思想工作。”在親情的慰藉下,龔建忠過了一個終身難忘的春節。除夕夜,他拉著兩個哥哥的手說:“大哥、二哥,開春后,你們放心去打工吧,我一定好好活著!”然而,龔輝和龔建飛的一片苦心沒能挽留住弟弟的生命。2004年3月下旬,龔建忠的病情加重了,連呼吸都困難。龔輝和龔建飛連忙從上海趕回啟東晝夜守在弟弟的身邊,聽著弟弟細細的呼吸聲,不停地為弟弟祈禱。然而,一切都無濟于事,弟弟最后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斷斷續續地說:“大哥,二哥,答應弟弟,我走后……你們幫我把茹茹……帶大,讓她……上大學。弟弟……相信你們……”說完這句話,龔建忠就斷氣了。那一刻,兄弟倆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父母和弟媳失聲痛哭,左鄰右舍的鄉親在屋外不停地嘆息……
料理完弟弟的喪事后,龔輝和龔建飛安慰弟媳說:“紅艷,你不要過度悲傷。現在,盡管建忠走了,但你還是我們龔家人,茹茹也永遠是我們的侄女,我們不會丟下你們母女倆不管的,你放心。”然后,龔輝又對妻子王四芳和二弟媳顧冬月說:“我們與建忠是同胞兄弟,兩家掙錢三家用,這樣才能對得起死去的弟弟。”他還特意把家里人召集起來開了一個會,動員家里人多關照小弟媳:“盡管建忠走了,但紅艷和侄女還在,她們母女倆的困難,就是我們這個大家庭的困難……”龔建飛也說:“只要紅艷不改嫁,我們就要幫到底!”這一席話令杜紅艷母女倆涕淚漣漣……最后,龔輝和龔建飛向杜紅艷明確表示:“第一,只要有我們在,就不會讓你們母女倆受苦、受累;第二,只要有我們吃的、穿的,就有你們母女倆吃的、穿的;第三,建忠看病欠下的3萬多元債,由我們來償還;第四,茹茹的讀書費用由我們負擔!”
空難襲來,一家老小涕淚漣漣
2004年4月初,龔輝和龔建飛帶著喪弟的悲痛又回到上海打工。為了多掙錢,他們格外賣力,深得老板信任,因此,每次發工資時,老板總要多給他們一個紅包。
2004年8月下旬,讀小學三年級的茹茹馬上要開學了。龔輝和龔建飛趁上海的工程完工之際,回家給茹茹買了一套新衣服,還有新書包、文具和課外讀物。茹茹開學那天,他們又親自把侄女送到學校,給她交了學費。龔輝還找到班主任,希望他平時多關照茹茹。班主任說:“你們放心吧,茹茹這孩子很聽話,成績也不錯。”龔輝和龔建飛這才放心地離開。
9月10日,龔輝在家里接到上海晨福裝飾公司負責人打來的電話,稱公司在內蒙古包頭市蓄電池廠攬下了一項工程,要他們兄弟倆盡快過去。9月12日清晨,龔輝和龔建飛便乘早班車趕往上海,又從上海乘火車直奔包頭。他們趕到包頭時,項目經理張志興緊緊拉住龔輝的手,關切地問:“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吧?”龔輝感激地點了點頭。當天,兄弟倆放下包裹便在包頭市蓄電池廠駐扎了下來,第二天就開始施工了……
到了2004年11月19日,北方氣溫降低,不便施工,所有的工程只好停工,等第二年開春后再重新動工。按規定,龔輝6人應該乘火車回上海,再從上海轉車回啟東。可好心的張志興說:“兄弟們,你們還沒坐過飛機吧?我已坐過好幾次了,這次帶你們開開眼界怎么樣?”與龔輝兄弟倆一同打工的張志輝、施陳斌和沈雷等人紛紛舉手贊同。龔輝兄弟倆舍不得花錢,就沒有吭聲。張志興又說:“現在,乘飛機比坐火車貴不了多少。這樣吧,我出200元,剩下的你們自己掏……”
龔輝兄弟倆見大家一致贊同,只好同意了。當天,他們結伴去預訂11月21日的飛機票,結果沈雷因身份證沒帶在身上沒能購到機票,而龔輝等5人購買了21日上午8時20分從包頭飛往上海的機票。一路上,大家還嘲笑沈雷沒有坐飛機的福氣,令沈雷感到特別委屈、郁悶。
11月21日早晨,龔輝在上飛機之前,給家里打了個電話,興奮地說:“我們乘坐的是8點20分的飛機,大概11點鐘到上海,下午四五點鐘就能到家。”之后,他們平生第一次登上了從小就羨慕不已的飛機。而此時放下電話的王四芳妯娌仨,趕緊備菜做飯,等龔輝和龔建飛兄弟倆回家。
然而,當天中午,她們突然接到了上海晨福裝飾公司一位負責人打來的電話:“告訴你們一個不幸的消息,你們聽完后不要驚慌。龔輝他們乘坐的飛機可能出事了,但目前的情況還不清楚,你們就在家里等航空公司的電話吧。”頓時,妯娌仨預感到空難發生了,但誰都不敢說什么,只能默默地為親人祈禱!過了一會兒,她們的預感被證實了。東方航空公司云南分公司打來電話,說:“龔輝、龔建飛遇難了,希望家屬帶齊相關證件,前往包頭處理相關善后事宜。”妯娌仨被這個噩耗驚呆了,整個小屋像死一般沉寂……過了好半天,王四芳突然回過神來,號啕大哭說:“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走回家啊……”隨即,悲傷過度的她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暈了過去……這時,聞訊趕來的村干部、鄉鄰不停地給王四芳掐人中穴,好半天才把她救醒過來。
當天下午,在當地村干部的張羅下,妯娌仨連同70歲的公公和60多歲的婆婆帶上浩浩、美美和茹茹三個孩子,包車趕往上海。一路上,他們盡管已經知道了龔輝和龔建飛遇難的消息,但還希望一切都是謠傳。晚上8時許,他們終于到達了上海虹橋機場。東方航空公司的接待人員給他們提供了一份遇難者的名單。王四芳搶過那份名單,緊緊地攥在手中,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最后,在大家的勸說下,她才慢慢地打開那份死亡名單。第一眼,她沒有發現丈夫的名字,心里禁不住一陣欣喜,可又仔細查看了一遍,這次她還沒來得及哭,便“啊——”了一聲,頓時雙腿一軟,又癱坐在地上了……
龔輝和龔建飛兄弟倆都在遇難者名單之列,與他們一同遇難的還有施陳斌、張志輝和張志興等工友!第二天,在東方航空公司的安排下,王四芳一家人在悲傷之中又前往包頭……
在短短半年的時間里,龔家三兄弟先后去世了,如今王四芳拉扯著15歲的兒子浩浩,顧冬月拉扯著14歲的女兒美美,杜紅艷拉扯著11歲的女兒茹茹,而家里還有70歲的白發父親和66歲的老母親!這一家孤兒寡母、老老小小未來的命運如何?這個原本清貧的大家庭又將如何走出困境?正在包頭處理善后事宜的王四芳、顧冬月和杜紅艷妯娌三人沒有被困難嚇倒,立志向楊門女將學習,將龔輝兄弟仨留下的這個大家庭支撐下去,以此告慰各自丈夫的亡靈。她們緊緊地抱成一團說:“你們安息吧!我們一定會把浩浩、美美和茹茹養育成才!”
〖編后話〗包頭空難的陰影已漸漸在人們的心頭散去了,但它帶給遇難者家屬的那些錐心的痛并不會因時間的流逝而很快消退。本刊借此文向“11·21”空難的遇難者表示沉痛的哀悼,向遇難者家屬表示慰問,并祝愿龔輝兄弟仨的遺孀、三個年幼的兒女和年邁的雙親化悲痛為力量,在社會各界的幫助下早日走出人生困境!本刊將繼續關注這一不幸家庭,用我們默默的關懷陪伴他們走過痛失親人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