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文化學告訴我們,漢語重意義、虛實、具象,漢語的用詞組句偏重心理,略于形式,其語義語調的因素遠遠大于西方語言的“句法”因素。漢語由此充滿著感受和體驗的精神,故王力先生說,中國的語言是“人治”的。其次,我們民族的思維重整體與過程,尚直覺,所以面對文本閱讀時,注重整體與過程,反對割裂與肢解,是我們傳統中深得語文三昧的閱讀策略。《易·系辭》講“言不盡意”,《莊子·達生》曰“意中之言,而口不能言”,司空圖說“韻外之致”,都是觸及了由文本經感受和體驗而達致意會神攝的感悟品格。
面對文學作品,應強調對作品所使用的語言和由語言所創造的美的世界的體驗、品味和領悟。感覺到了的東西并不一定就理解了它,深入體悟的主要途徑自然是涵泳。通過“虛心涵泳,切己省察”,“須是沉潛諷詠,玩味義理,咀嚼滋味,方有所益”。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理解和把握作品。
學生首先要對文本的感性存在作整體直觀的把握。一篇優秀的作品,它的情節結構、人物形象、典型環境都是從作品的整體中產生的。在感知階段,教師要引導學生以整個身心擁抱文本,使所有的感覺共同發揮作用,從而把握作品中通過語言描繪的形象、情節、意境。在此之前,教師切不可支離破碎地講解分析,否則會破壞學生的整體感知與把握。在學生對文本進行整體感知與把握的時候,教師要做的是盡可能地保證閱讀的原汁原味,不干擾學生初步感知的獲得。
對文本完成整體直觀的把握后,進行品味、體驗,這是一種閱讀主體在當下情境中的一種悟解、領會、觀照、神思狀態,是主體的自由解放、神與物游,是“觀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的物我兩忘,是主體在審美中的自我實現及對自身生命的超越。這首先表現在對語言的品味上,語言須經“品”方出“滋味”,通過對語言的揣摩、推敲來體會隱藏在語言深處的情韻和附著在詞語上的色彩,由此進入“個體獨特的生命體驗過程”,最終獲得審美體驗、直覺的智慧啟迪。有位哲人說:“要是著眼于語言的簡便性,那么它就是一種事物的抽象替代符號,而如果著眼于其無窮魅力的話,則是一種巨大的精神和熱情的象征。”教師應重視幫助學生理解語義,讓學生通過抽象語義提供的審美意象的有關信息,充分調動其聯想和想象,去重構形象、畫面,再造意境,把握文章的內在含義及其“風骨”、“寄托”,使之步入由語言創造的美的世界。教師作為幫助者,應幫助學生尋找并打開進入文本深層世界的精神通道。
在閱讀中,結合自己的個性、情趣及生活閱歷,能讀到自己,讀出滋味,這是閱讀真正走進學生心靈的體現。任何一部文本之所以成為經典,是因為它凝聚著人類某些方面共同的思想感情或精神品質,面對同一部經典作品,每一個讀者都可以從中捕捉到屬于自己的那一根思想感情的“琴弦”,都能“把自己擺進去”。正如羅曼·羅蘭所說的,從來就沒有人讀書,只有人在書中讀自己,發現自己或檢查自己。
有的作品,學生很容易讀到自己,讀出滋味,使閱讀成為一種雙向運動;但有的作品所表現的內容距離學生比較遠,學生往往無動于衷,進入不了角色,這就需要教師在作品所表達的思想感情與學生的心靈之間“搭橋”,以自己思維的火花點燃學生思維的火花,使語文課堂成為學生思考的王國。盡管閱讀是一種個性化行為,但教師的指導幫助不可缺少,能減少學生在黑暗中摸索的時間。但教師發揮作用應像蘇格拉底的助產術,針對學生閱讀中的思維障礙或心理障礙,有意識地采用體驗性或描述性的話語,而不是理性的分析講解和下結論來激發學生的思維,使被阻隔的部分對接,以完成對作品的感受和理解。
教師的體驗性描述須是建筑在深切的感悟之上,也須學生用感悟來接納,僅知道結論是沒用的,學生還要借此返回作品中,去再體驗、再品味——體自己原來體不到的經驗,品自己原來品不出的滋味。例如魯迅小說《祝福》里“我”與“四叔”見面時的一段:“……但是談話總是不投機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個人剩在書房里。”對于“剩”,汪曾祺是這樣理解的:“剩是余下的意思。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孤寂無聊之感,仿佛被世界所遺棄,孑然地存在著了。而且連四叔何時離去,也都未覺察,可見四叔既不以魯迅為意,魯迅也對四叔并不挽留,確實是不投機的了。四叔似乎已經走了一會兒,魯迅方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剩在那里。這不是魯迅的世界,魯迅只有走。”這樣的體驗性描述,的確能加深學生對文本的理解。“品味”是需要資本的,而學生之所以是學生,原因之一是他們缺乏必須的資本,包括人生經驗,包括眼力,所以在主張“鼓勵學生用自己的感情、經驗、眼光、角度去體驗作品”的同時,應著重發揮教師的作用,開啟學生的悟性。
當學生真正“品”出了滋味后,審美活動就進入了較高的階段,即有所感悟有所獲得,這是“品”的凝聚和升華。在此時刻,首先要走出文本,對此,夏丏尊先生指出:學生在課堂里的閱讀,目的不在悲憤、流淚等激動,而在于激動平復之后“用了‘玩’的心情,冷靜地去對付作品”。可見學生應從受作品形象的指引而產生的情感體驗中超越出來,走出文本,站在一個更高的起點上,冷靜理智地審視文本,產生深刻的理解和豐富的想象。第二,讓學生有自由支配的時間。這種時間是給學生冷靜理智地回想的時間,是反芻,讓學生對文本進行充分的品讀,調動各種心理因素、感覺器官來明心會意,神游懷想。第三,尊重學生的心靈世界。雖然文本有一定的感情色彩和傾向性,但因每個人的文化心理結構的不同,以及由空白和未定性造成的文本解讀的多樣化,學生的理解會各不相同,甚至會出現誤讀,對此,教師要寬容,包容,堅持“體驗有得皆是悟”的原則,對學生人生觀、世界觀、價值標準、審美判斷等方面出現的問題,加以正確的分辨和指導。
(黃麗君,山東省沂水師范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