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歐戰略伙伴關系是由法德一些遠見卓識的政治家開啟的,它的民意基礎并沒有我們想象的雄厚,比如力主解除對華武器禁運的法德領導人在歐洲及國內遭遇到強大的反對,那么如果此次歐盟憲法危機導致其國內的不信任,就必然會增加中歐關系的變數和不確定性
2005年是中國與歐盟建交30周年,今年頭幾個月,似乎所有的跡象都在表明2005年將會是中歐關系發展在2004年迎來一個高潮后的延續。經濟上,繼歐盟在去年一舉超越美日成為中國最大的貿易伙伴之后,中歐經貿依然增長強勁而且極少紛爭;政治上,中歐在人權、司法、臺海局勢等問題上的對話與合作有條不紊;中國最關心的對華武器解禁問題也有望在年中得到解決……然而,就是在這樣的樂觀情緒之中,中歐之間卻突然風波乍起。
一個真正的戰略伙伴
已經過去的2004年,被稱為中國的“歐洲年”。這個詞語可不是媒體一廂情愿的包裝,或者僅僅停留在口頭的宣傳。“歐洲年”也許是對一年多以前,中歐宣布建立“全面戰略伙伴關系”的最好詮釋。
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建立“戰略伙伴”的努力并不那么一帆風順。中美戰略伙伴關系宣布不到兩年時間,就因為中國駐南斯拉夫使館被炸而陷于停頓,此后的撞機事件以及美國新保守主義掌權后對中國不斷的刁難和敵視,使中美戰略伙伴關系實際上成為一句空話。小布什執掌白宮之后,即便在鮑威爾所說的“中美關系最好的時期”,美國在涉及中美關系時也避免使用“戰略”一詞。連剛剛舉行的中美首次戰略對話,在美國的表述中也只是“中美外交高層對話”。至于“中日戰略伙伴”,更是因為歷史、領土、教科書等諸多問題而名存實亡。

而中歐戰略伙伴則不是這樣的,它是中歐以“經貿”為主軸十多年健康發展的水到渠成。歐盟外交委員會主席彭定康說,“中國與歐盟之間擁有對雙方都有利的關系,而且這種關系在有規律地增長”。更為重要的是,同美日相比,中歐戰略伙伴關系沒有敏感的地緣政治或歷史問題的干擾;而且,一個日益崛起的中國在歐洲看來,可以構成對美國單邊主義的重要制約,中國的發展趨勢符合歐洲對多極化世界的理解,這同中國也不謀而合。
僅僅是這些形而上的共識不足以支撐“戰略伙伴”,像每年的雙邊貿易及投資的統計數據、“伽利略”計劃、歐洲政治領導人在類似解除對華武器禁運上表現出的善意……這些才最終決定了“伙伴關系”的成色。另外,由于中國與歐盟在意識形態、社會制度、文化等方面存在巨大差異,因此也會時常發生爭吵,然而在爭吵發生時,歐洲較美日等其他西方國家更樂意于表現出寬容,傾聽來自中國的聲音。這種對待矛盾的態度對伙伴關系同樣影響巨大。
以歐盟對華貿易赤字為例,2002年時歐盟對華貿易逆差就已經超過了470億歐元,約相當于同期美國對華貿易逆差的一半,然而歐洲與美國對此的態度卻大相徑庭,除了歐盟全球貿易基本平衡的因素之外,歐盟的平靜還源于歐盟對與中國長期貿易合作的期望。此外,在歐洲人十分關注的人權、非法移民問題上,歐盟也能與中國保持長期接觸、平等對話。
最近中國與歐盟、美國處理紡織品貿易糾紛的不同結果,或許能給我們提供一個關于伙伴的最好證明。盡管中國與歐盟、美國都發生了激烈爭吵,甚至一度采取了針鋒相對的貿易措施,然而中歐之間還是很快達成了妥協。中歐紡織品協議因此被歐盟貿易代表稱贊為“給伙伴幫了一個忙”,而中國與歐盟達成妥協的方案,在美國那里卻無論如何都行不通,這導致中美紡織品爭端至今懸而未決。
也許,人們對于差異巨大的中國與歐盟能否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伙伴”仍會心存懷疑,但至少中歐表現出用伙伴的方式來處理彼此關系的善意,這至少代表了一種積極的姿態。
“歐洲年”過去了?

去年12月8日,中歐領導人第七次會晤曾被看作2004年中國外交“歐洲年”的完美謝幕。一年中,不僅歐盟出臺了新的“對華關系戰略”,中國也第一次公布了《對歐政策文件》。中國與歐盟及其十多個成員國之間的高層如“走馬燈”似的穿梭往返。許多人都相信,“歐洲年”的落幕并不意味著中歐外交高潮的結束,2005年是中歐建交30周年,中歐之間的“熱戀”仍將延續。
最初的情況也的確是這樣。雙邊經貿增長迅速,即便在目前已經被擱置的解除對華武器禁運問題上,歐盟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歐盟曾頂著美國發出的赤裸裸的威脅,繼續著自己的努力,還向美國派出了專門的代表團,試圖打消美國在歐洲解除對華武器禁運上的顧慮。
然而,歐洲與中國的齟齬卻仿佛在某一個瞬間聚集在了一起。歐洲最終屈服于美國的壓力在解除對華武器禁運上停步,似乎僅僅是開啟了一個序幕。接踵而來讓中國人煩心的事情還有許多。先是一件又一件來自歐洲的反傾銷調查,事實上就在中歐紡織品協議達成了幾天后,針對中國鞋的傾銷調查又列入了歐盟的議事日程。緊接著,歐洲議會又開始挑戰中國的核心利益,在臺海、西藏問題上發難,先是在6月要求成員國支持臺灣成為世界衛生組織的觀察員,在7月則由出臺了《歐盟、中國和臺灣關系以及遠東安全決議案》,對歐盟提升與中國的政治合作提出種種條件。在人民幣匯率問題上,中國也感受到了歐洲灼熱的目光。
在時間上,歐洲憲法5-6月間先后在荷蘭與法國被否決不幸成為了人們感覺上的節點。人們的感覺至少部分是正確的。據說,中歐紡織品爭端就是為了平息法國以及東歐國家對中國產品的擔憂和怨恨。
不過,歐盟憲法在法國被否決,引爆了長期積聚于歐盟各國心中的不滿。盡管所有人都知道此次危機并非源于憲法本身,而是源于歐盟擴大與深化過程中出現的困難,特別是法德等一些重要國家國內嚴峻的社會和經濟問題。諸如失業、物價、移民問題在那里足以顛覆任何一個政治領導人的理想,這勢必導致歐盟注意力的轉移,從而影響到它的對外行動能力。
中國當然無法避免這樣的影響,這不僅體現在中國問題可能會暫時淡出歐洲領導人的視野,某些情況下,歐洲的政治領導人還必須向“民意”屈服,偶爾甚至得表現出取悅于國內而可能不利于中國的姿態,或者采取具體的行動,比如對中國商品反傾銷調查,限制移民……
這正是我們目前正在經歷的,也許中歐必須共同接受建交30周年之際意外出現的平淡。
歐洲伙伴還可靠嗎?
歐洲是“民意”社會,而民意總會因為大眾的利益偏好而表現出一定的波動性。這一點,連政治領導人有時都難以體會和左右。希拉克在法國公投前的躊躇滿志以及公投后的沮喪就已經清楚表明了這一點。
實際上,中歐關系近來的波折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人們的強烈感覺,或許更多的是由于已經到來的冷淡與剛剛離去的火熱之間的巨大落差。
必須承認,在獲得歐盟平等相待的進程中,中國并沒有遭受什么太多的挫折。在經過中國與西方九十年代初期的激烈對抗之后,中歐關系在中國人的感覺中大體上是平穩而有序的,即便偶爾的不快與摩擦,也會因為中國刻意的低調、歐洲的讓步以及雙方的諒解,很快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
但中歐之間的差異畢竟擺在那里,中歐之間的一些傳統問題,也從來沒有得到根本解決。比如說歐盟對華反傾銷調查,歐盟提出的次數僅次于美國,涉及幾乎中國出口的所有產品。最典型的紡織品糾紛其實就涉及到歐盟內部的產業調整和升級以及歐盟對自身擴大化的消化兩個方面,像德國、荷蘭等產業升級已經實現的國家就從來沒有覺得中國的紡織品是個問題,但是這對于東歐國家來說就是個大問題。

再比如,歐洲議會幾乎每年都會在涉及臺灣、西藏、人權等中國十分敏感的問題上制造話題,這已經成為一個常態,由于歐洲議會代表民意,歐洲的政治領導人能對歐洲議會施加的影響也十分有限。
現實中,中歐的問題還遠不止這些,在諸如人民幣匯率、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人權等許多方面,歐洲存在著許多同美國相同的抱怨,之所以中國人不那么討厭歐洲,只是因為歐洲找到了同中國討論問題的合適途徑和方式,而美國卻表現得過于頤指氣使,我行我素。不過,對于歐洲同中國打交道的方式,我們也經常能夠聽到美國的憤憤不平——他常常抱怨他的大西洋伙伴不夠堅定,在美國積極推進全球的民主事業過程中,歐洲卻只知道從中美的爭吵中坐收漁利。
這些問題,只要出現一個合適的時機,他們就會一股腦地涌現出來。歐盟憲法被否決制造了歐盟一體化以來最大的危機,而這個危機必然需要一個宣泄的渠道,與歐洲存在諸多矛盾卻又聯系緊密的中國當然會成為渠道之一。一個并不與中國直接相關的議題,最終導致中歐關系出現這樣的波折,這本身就說明中歐“伙伴”關系依然脆弱。
利益是聯系國家最永恒的紐帶,這是歐洲近代國際關系的經驗總結。用它來詮釋“伙伴”或許狹隘,但我們不得不承認擁有并能認識到共同利益的“戰略伙伴”往往相處的更好。中歐戰略伙伴關系是由法德一些遠見卓識的政治家開啟的,它的民意基礎并沒有我們想象的雄厚,比如力主解除對華武器禁運的法德領導人在歐洲及國內遭遇到強大的反對,那么如果此次歐盟憲法危機導致其國內的不信任,就必然會增加中歐關系的變數和不確定性。這才是在目前的中歐冷淡中,我們最應擔心和警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