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煙”一詞的出現及流行
燃烽火以報警,西周時期已有。《史記·周本紀》載:
幽王為烽燧、大鼓,有寇至則舉烽火。
“烽火”是個統名,分指煙焰及火光,即《墨子·號令篇》所謂“晝則舉烽,夜則舉火”。“烽火”又稱為“烽燧”,《史記集解》引《纂要》云:“烽主晝,燧主夜。”《昭明文選》卷四十四司馬相如《喻巴蜀檄》李善注引曹魏張揖說:“晝舉烽,夜燔燧。”說明白天燃煙為號稱為“烽”,夜間燃火為號稱做“燧”。唐代《烽式》規定,警烽的傳遞速度“一晝夜須行二千里”(宋·曾公亮等撰《武經總要前集》卷五《烽火·行烽》條引)。在電訊尚未發明的古代,烽火傳警最為迅速捷疾,所以作為一項軍事報警方法,一直沿用到清代,長達兩千多年。
烽火燃放的炷數與傳烽辦法皆有一定的規定,這種規定被稱為《號令》。先秦諸侯國各有自己不同的規定,《墨子》卷十五《號令》及《雜守》載有戰國時期魯國的烽火號令;漢代謂之《烽火品約》,《烽火品約》由各邊郡自訂,不與他郡盡同;唐代謂之《烽式》,由兵部制定,頒發全國。則知烽火號令到唐代方趨統一。
東漢末期,出現了與“烽火”同義的新詞“烽煙”。《三國志·魏志·袁紹傳》引《漢晉春秋》載:審配獻書于袁譚(袁紹之子)曰:“烽煙相望,涉血千里。”此詞后代繼續沿用。到晚唐時期,方出現與“烽火”、“烽煙”同義的新詞“狼煙”。
文獻中出現“狼煙”一詞,以晚唐杜牧《邊上聞鳴笳三首》為最早。今略依作者生年先后,舉例于下:
何處吹笳薄暮天,塞垣高鳥沒狼煙。(杜牧:《邊上聞鳴笳三首》,《全唐詩》卷五二五)
雞塞誰生事,狼煙不暫停。(李商隱:《寄太原盧司空三十韻》,《全唐詩》卷五四一)
鐵馬半嘶邊草去,狼煙高映塞鴻飛。(趙嘏:《降虜》,《全唐詩》卷五四九)
下營看斗建,傳號信狼煙。(劉駕:《塞下曲》,《全唐詩》卷五八五)
狼煙堡上霜漫漫,枯葉飄風天地干。(溫庭筠:《遐水謠》,《全唐詩》卷五七五)
三道狼煙過磧來,受降城上探旗開。(薛逢:《狼煙》,《全唐詩》卷五四八)
鳥道見狼煙,元戎正急賢。(顧非熊:《送李廓侍御赴劍南》,《全唐詩》卷五○九)
此處游人堪下淚,更聞終日望狼煙。(顧非熊:《出塞即事》,《全唐詩》卷五○九)
狼煙篝火為邊塵,烽候那宜悅婦人。(周曇:《幽王》,《全唐詩》卷七二八)
風卷平沙日欲曛,狼煙遙認雁飛群。(裴羽仙:《哭夫二首》,《全唐詩》卷八○一)
狼煙作陣云,匈奴愛輕敵。(僧貫休:《古塞下曲》,《全唐詩》卷八二七)
自從宇宙充干戈,狼煙處處薰天黑。(敦煌曲子詞:《菩薩蠻》,羅振玉舊藏敦煌唐寫本《春秋后語》卷背)
經亂不輸鄉國稅,去時繁盛起狼煙。(《番禾縣》,敦煌P.2672號寫卷,作于咸通年間)
晚唐之前,文獻中只說“烽火”、“烽燧”、“烽煙”,絕不見“狼煙”一詞,表明中唐及其以前無“狼煙”之說;“狼煙”一詞的出現及流行,不過是晚唐(九世紀)以來的事。而晚唐時期“狼煙”一詞的使用,又基本上局限在詩詞之類作品中,其他文體如賦、論、疏、說、傳記、雜文中,則一概不見。表明這一時期“狼煙”一詞只是活躍在抒寫性靈的詩體之中。
五代時期,“狼煙”一詞在中原地區其他文體中方始出現,然而所見亦僅以下四例:
1.后蜀杜光庭《皇太子為皇帝修金齋詞》:“災纏永息,禎瑞常臻;鳳歷克調,狼煙不警。”
2.《風穴禪師(896~973年)語錄》:“問:狼煙永息時如何?師曰:兩腳捎空。”
3.五代《殷文圭集注》:“狼煙,諸侯時,中國有事燒狼糞為煙,以達諸侯。”
4.《冊府元龜》卷一百二十五,后漢天福十二年:“是歲二月,帝率兵將下井陘……乃留步卒一千戍之,備其不虞。時以虜還,守者怠,為虜所偵,潛來攻我,我眾驚潰,虜乃焚其井邑,一日之中,狼煙百余舉。”
同中原地區很少使用“狼煙”一詞的情況相比,五代時期,“狼煙”一詞在敦煌卻被廣泛用于詩、贊、俗曲、疏啟雜文之中。舉例于下:
敦煌用于詩、贊者,如:
1)P.5026《闕題》詩:“ ()煌西裔是臨邊,四塞清平掃朗(狼)煙。令公加節拾萬年,沙府國境小長安。”
2)P.4638《曹良才畫像贊》:“揮戈塞表,狼煙靜于沙場;撫劍臨邊,只是輸誠而向國。”贊詞又曰:“揮戈定塞, 靜狼煙。”
3)P.3718《后晉故歸義軍節度押衙知敦煌郡(鄉)務李潤晟邈真贊》:“生之(知)異俊,忠孝兩全;揮戈塞表, 靜狼煙。”
用于時調俗曲者:
1)P.4976后晉天福元年(936年)左右曹元德時敦煌《驅儺兒郎偉》:“因茲狼煙殄滅,管內休罷刀槍。”
2)P.4011后晉天福四年(939年)左右曹元德時敦煌《驅儺兒郎偉》:“親領精兵十萬,圍繞張掖狼煙。”“黨(當)便充(沖)山進跨,活捉獫狁狼煙。”
用于疏啟雜文者:
1)P.2945《權知歸義軍節度兵馬留后使某某書狀集》《(與)涼州書》:“撫鎮而羌龍畏威,權謀而戎夷自(至)廓;使風煙不經于朔野,狼煙泯滅于蘭山。”
2)P.2704《后唐長興五年(934年)二月九日歸義軍節度使曹議金回向疏》:“狼煙羆(罷)掃,勵(癘)疾蠲除;福慶咸來,災殃殄滅。”
3)P.4046《后晉天福七年(942年)十一月廿二日歸義軍節度使曹元深舍施回向疏》:“狼煙永滅,戈甲不興;癘疾消除,長聞喜慶。”
4)S.2687《河西歸義軍節度使曹元忠及夫人翟氏回向疏》:“狼煙息焰,千門快樂而延祥;塞虜無喧,萬戶獲逢于喜慶。”
5)P.3490背《張某乙修佛剎功德記》:“狼煙罷滅,小賊不侵。”
從北宋以來,“狼煙”一詞在中原地區才被廣泛用于詩、文、詞、賦,其例繁多,勿煩列舉。
古今關于“狼煙”的荒唐釋義
最早對所謂“狼煙”作出解釋者為晚唐段成式(827~863年)。他說:
狼糞煙直上,烽火用之。
(《酉陽雜俎前集·毛篇·狼》)
他首次將“狼煙”解釋為狼糞燃起的煙,并說狼糞煙升騰直上,所以施放烽火用狼糞作燃料。段氏之說,立意新奇,頗能引人馳騁遐思,故世人樂于接受并從而附和之。于今所見最早的附和者為五代《殷文圭集注》(已見前引)。
宋人則沿襲段成式之說并進一步加以發揮,如北宋錢易《南部新書》卷八云:
凡邊疆放火號,常用狼糞燒之以為煙,煙氣直上,雖烈風吹之不斜。烽火常用此,故謂“堠”曰“狼煙”也。
錢易除了上承段成式“狼糞煙直上”一說之外,進一步造出“雖烈風吹之不斜”的夸張說法。錢易之后,北宋陸佃在《埤雅》卷四“狼”條中云:
古之烽火用狼糞,取其煙直而聚,雖風吹之不斜……或曰:狼駢脅、腸直,其糞煙直,為是故也。
這里,陸佃在轉述段、錢之說后,又進一步解釋狼糞煙直的物理根據是由于“狼腸直”。此外,他在談駱駝時還說駱駝糞亦“煙直上如狼煙”(《埤雅》卷四“駝”條)。讀者稍加思索,都會發覺上引言論之荒唐。世界上哪里有“直腸”走獸?其糞燃煙怎么可能“烈風吹之不斜”呢?
世人皆知,狼腸一如狗腸,屈曲盤繞,長達數丈,何得直通上下?至于狼糞燃煙是否直上而風吹不斜,稍作實驗,即可確知其言之謬。上世紀80年代,筆者在敦煌戈壁中進行地理考察時,曾特意收集干燥狼糞點燃實驗,其煙遇風而散,既非聚而不散,更非風吹不斜。陸佃關于狼糞“煙直而聚”以及“風吹之不斜”的說法,若非自己信口開河,則當是道聽途說,以訛傳訛。
世界上不顧事實、信口為說的事例并不少見,不值得大驚小怪。但值得驚怪的是,千百年來讀段、錢、陸之文者眾矣,皆“日讀誤書而不知”,曾不一疑,反而盲從附和。且舉數例于下。
南宋羅愿《爾雅翼》卷十九“狼”條:
狼腸直,故作聲諸竅皆沸;邊庭候望設狼煙,以其直上,風吹不斜也。
向以科學巨著名世的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卷五十一下“狼”條亦云:
狼……其腸直,故鳴則后竅皆沸,而糞為烽煙,直上不斜。
被許為“可資博識而利民用”的明代方以智《物理小識》卷十“狼”條,同樣重復著陸佃的謬說:
狼腸直,故邊塞以狼矢為煙。
南宋以降,從同陸佃之說者,尚有葉廷《海錄碎事》,元代熊忠《古今韻會舉要》、陰勁弦、陰復春《韻府群玉》,明代陳耀文《天中記》、毛晉《陸氏詩疏廣要》、葉子《草木子》、馮復京《六家詩名物疏》、徐光啟《新法算書》,清代陳元龍《格致鏡原》、《御定分類字錦》、《御定佩文韻府》等,不煩悉舉。連康熙皇帝令“官府吏民亦有所遵守”的《康熙字典》,也具引陸佃《埤雅》之文云:
古之烽火用狼糞,取其煙直而驟,雖風吹之不斜。
著名的古代軍事家同樣信以為真,視狼糞為烽火必不可少的最佳燃料。明戚繼光(1528~1587年)《紀效新書》卷十七《守哨篇·草架法》云:“伏睹祖宗墩法舉狼煙,南方狼糞既少,煙火失制;拱把之草,火燃不久,十里之外,豈能目視!”
今世詞書亦沿襲其說而無異詞,其例無煩悉舉,僅舉二例于下:
權威性詞書可舉《辭源》為代表:該書《犬部·狼》字“狼煙”條云:“狼糞之煙,設防地區用作軍事上的報警信號。相傳古之烽火用狼糞,取其煙直而聚。”
普及性詞書可舉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現代漢語小詞典》為代表,該書同樣說狼煙是“古代邊境報警時燒狼糞起的煙”(《現代漢語小詞典》1998年第二版)。
關于“狼煙”,古代典籍及當代詞書,除上引之類的解釋之外,別無他解。段、錢、陸氏之說影響之大及其深入人心的程度,可以不言而喻。所謂“狼糞煙直而聚,古烽火用之”這類的荒唐話,千百年來竟無一人起而駁正,這在我國學術史上堪稱瞇目糊心事例的突出典型。
“狼煙”并非“狼糞”所燃煙
從文獻記載可知,烽火臺白日放煙,用雜草、野蒿及雜灌木如胡桐、紅柳、梭梭之類。唐兵部《烽式》載:“每歲秋前,別采艾蒿、莖葉、葦條、草節,皆要相雜,為放煙之薪。”(據《武經總要前集》卷五“烽火”條轉引)今敦煌境內漢唐烽燧遺址多處見有此類枯木雜草堆積,今人稱之為積薪堆(圖1)。

黑夜則舉火,舉火用葦苣。唐兵部《烽式》載:“烽火之法,應火炬長八尺;橛上火炬長五尺,并二尺圍,干葦作薪,葦上用干草節縛。”(同上轉引)敦煌漢玉門關外當谷燧南側保存有四垛漢代苣薪垛,其中兩垛較為完好,一垛雖已倒伏傾斜,仍可見其碼摞整齊,由于長期泛堿,膠結堅固,看似化石(圖2)。

在敦煌玉門關外,有8座烽火臺處發現遺留有漢代燃火所用苣薪,其中一處多達16垛。這些苣薪垛,都是用干燥的葦稈捆扎成束,每束徑約20厘米,長約2米。苣薪垛的碼摞方法,是在底層橫排胡楊木為墊,在胡楊木上分層疊放葦苣,一層橫置,一層縱置,交錯疊壓。(圖3)

敦煌存留的苣薪垛皆屬漢代遺物,故與唐《烽式》規定的火炬束的規格“長八尺”或“五尺”、“并二尺圍”有所不同。但敦煌存留的積薪堆和苣薪垛足以表明:漢唐時代,邊地烽火,放煙用雜草野蒿之類,舉火用葦苣束。居延漢簡及敦煌漢簡中亦多有此類相關的記載。
若依段、錢、陸說施放烽煙用狼糞,那么敦煌及居延地區諸烽燧遺址當有狼糞堆積,漢簡中亦當有狼糞燃煙的有關記載。而實則無論是居延地區、敦煌地區還是羅布泊地區,諸烽燧遺址都從未發現有狼糞堆積;居延漢簡、敦煌漢簡及羅布泊地區漢簡中也從來不見有用狼糞燃煙的有關記載。
古時烽燧遍布全國,僅今敦煌市境內已經發現的古代烽火臺及其殘址即達130多座,估計全國不下數萬座。這么多的烽火臺,除了有警時須施放煙火之外,無警亦需每日施放“平安火”。杜佑《通典·守拒法附·烽臺》條:“每晨及夜平安,舉一火。”姚合《邊詞》:“沿邊千里渾無事,唯見平安火入城。”若用狼糞,恐每座烽燧皆需豢狼數百以聚其糞,不然的話,何從遽得如許之多的狼糞以供隨時之用?由上所述,可知段成式及陸佃等人燃烽火用狼糞之說無稽。
放煙欲使遠處得見,當然要求煙柱上沖、風吹不斜。但辦法并不是燃燒所謂“煙直上”的狼糞。古代文獻明確記載,使烽煙直上的辦法是使用煙灶、煙囪。
一是在烽火臺下面建煙火灶。唐《烽式》載:“置烽之法:每烽別有土筒四口……其煙筒各高一丈五尺,自半以下,四面各間一丈二尺,向上則漸銳狹。造筒先泥里,后泥表,使不漏煙。筒上著無底瓦盆蓋之,勿令煙出;下有烏爐灶口,去地三尺,縱橫各一尺五寸,著門開閉。其烏爐灶門用木為骨,厚泥之,勿令火焰燒及。”煙灶內的燃煙,通過高高的煙突(煙囪)直沖向上,而不是段成式、陸佃等人所說的“煙直而聚,風吹不斜”的狼糞煙。
二是又在烽火臺上建 “突灶”。當敵人攻入烽火臺下,無法利用臺下煙灶放煙時,則使用烽火臺上的煙灶放煙。《通典·守拒法附》載“烽臺……臺高五丈,下闊二丈,上闊一丈,形圓;上建圓屋覆之……屋上置突灶三所……并以石灰飾其表里”,在五丈高的烽火臺上燃煙,同樣可使遠處得見。
這里也要補充說明一點:筆者在指出“狼煙”并非特指狼糞所燃之煙的同時,并不排除烽煙燃料中可以雜有狼糞。唐李筌《太白陰經·烽燧臺篇》載,烽火臺上須置“炮石壘,水停,水甕,生糧,干糧,麻蘊,火鉆,火箭,蒿艾,狼糞,牛糞”。《通典·守拒法附·烽臺》所載同。唐《烽式》亦云:“在烽貯備之物,要柴藁、木材,每歲秋前,別采艾蒿、莖葉、葦條、草節,皆要相雜,為放煙之薪;及置麻蘊、火鉆、狼糞之屬。”《武經總要》載宋代制度亦于烽臺上“安火筒,置水罌、干糧、麻蘊、火鉆、蒿艾、狼糞、牛羊糞”。在戈壁灘上,凡是可以燃煙的東西,包括紅柳、胡桐、雜草、蒿艾,當然也包括狼糞、牛羊糞及其他動物干糞等,都可以雜取兼儲以備用,但絕非獨用狼糞而已,也不是以狼糞為主要燃料。
“狼煙”詞義正詮
“狼煙”既然并非特指狼糞所燃之煙,那又為什么被稱為“狼煙”呢?這需要從出現“狼煙”一詞的時代局勢談起。
唐自高宗以來,一直陷入爭斗的漩渦中。先是突厥頻燃戰火;天寶以來又有范陽節度使、突厥胡人安祿山、史思明等的叛亂,兵連禍結,首尾九年(755~763年),把一個好端端的盛唐帝國拖得精疲力竭,凋弊不堪;安史之亂尚未平息,吐蕃又起釁于西北,連陷鄯、武、疊、宕、秦、渭、洮、成、河、蘭、岷、廓、臨、原、會、涼及西南的松、維、保等十九州郡,百姓慘遭蹂躪。公元763年,吐蕃大軍一度攻入長安,偽立廣武王李承宏為帝;次年(764年),朔方節度使、鐵勒人仆固懷恩又叛,勾結吐蕃、回紇攻奉天、醴泉、 州、涇陽;大歷元年(766年),吐蕃西陷甘、肅二州,東圍靈州,京師為之戒嚴。此后,吐蕃一直取攻擊態勢,西陷瓜、沙、伊、西、北庭、龜茲、于闐,又東擾靈、鹽、慶、銀、麟、涇、 等州,唐朝半壁河山淪于吐蕃。在連年戰火中,突厥、吐蕃、回紇軍隊燒殺搶掠,殘酷荼毒。如大中四年吐蕃軍閥論恐熱“大掠河西鄯、廓等八州,殺其丁壯,劓刖其羸老及婦人,以槊貫嬰兒為戲,焚其室廬,五千里間,赤地殆盡”(《資治通鑒》卷二百四十九唐宣宗大中四年八月條),如此暴行,過于豺狼。難怪時人稱之為“狼蕃”(敦煌曲子詞有“早晚滅狼蕃,一齊拜圣顏”之語)。
卻巧突厥是以“狼”為圖騰,“旗纛之上施金狼頭,侍衛之士謂之附離,夏言亦狼也”(《周書·異域·突厥傳》);回紇(回鶻)則與突厥同俗,同樣以狼為圖騰;吐蕃雖不以狼為圖騰,而其地則屬狼星分野,《晉書·天文志上》說:“狼為野將,主侵掠。”《舊唐書·天文志下》載:“今之西蕃、吐蕃、吐谷渾及西南徼外夷,皆狼星之象。”天寶以來數十年間,吐蕃攻城掠地,燒殺搶掠,其豺狼般的貪婪與殘暴,歷歷在目,元稹《縛戎人》道:“天寶未亂前數載,狼星四角光蓬勃。中原禍作邊防危,果有豺狼四來伐……半夜城摧鵝雁鳴,妻啼子叫曾不歇……少壯為俘頭被髡,老翁留居足多刖。烏鳶滿野尸狼藉,樓榭成灰墻突兀。”詩中正是將“狼星”與吐蕃與“豺狼”加以意象溝通。但貪婪和殘暴,并不只是吐蕃侵略軍的特征,同時亦為突厥、回紇侵略軍所共有,故時人一例視同虎狼,晚唐裴羽仙《哭夫》二首道:“風卷平沙日欲曛,狼煙遙認虎狼群。”又說“良人平昔逐蕃渾,力戰輕行出塞門”,詩中的“虎狼群”即指入侵的“蕃、渾”。《資治通鑒》卷二百二十一唐肅宗乾元二年七月條載:“仆固懷恩繼至,光弼引坐與語。須臾,閽者白:‘蕃、渾五百騎至矣。’”胡三省注云:“蕃、渾,謂諸蕃種及渾種。”正是指稱吐蕃、回紇侵略軍。“狼煙遙認虎狼群”,是說遙見烽煙,不用說即知是“蕃、渾”襲來,同李商隱詩“雞塞誰生事,狼煙不暫停”,說戰端無非是邊地部族生事,兩者同旨。
戰火既由虎狼般的“蕃、渾”燃起,于是取一“狼”字涵蓋“蕃、渾”,用一“煙”字代指戰火烽煙,二字合鑄成“狼煙”一詞來表示蕃、渾燃起的戰火。這樣,“狼煙”一詞便誕生了。看來,“狼煙”二字即“蕃、渾燃起的戰火”的凝縮語。如此解讀,既為“狼煙”一詞作出了詮釋,也為“狼煙”一詞出現的契機緣由找到了著落。
五代以來,“狼煙”詞義漸漸泛化,超出了“蕃、渾燃起的戰火”這一特定含義的限制,逐漸變成了戰亂的泛指代稱,如前引五代《曹議金回向疏》“狼煙罷掃,癘疾蠲除”及今所謂“伊拉克狼煙再起”中的“狼煙”皆是其例。此外,又進而衍生出“較勝”、“競爭”之義,如近時報刊所謂“春節促銷起狼煙”者是。
“狼煙”一詞既有早期(晚唐時期)的特定含義,又有后來的泛化含義。而《辭源》、《辭海》等當代辭書及教科書上用“狼糞所燃煙”來解釋“狼煙”,有必要重新斟酌。
2000年12月《國學網站·學術家園》載林染先生《為“狼煙”正義》一文,除贊同余說外(本文基本觀點,早在1997年新華社記者劉偉的訪談中已略作披露),又提出“狼煙”一詞同古人將匈奴、突厥、吐蕃等少數民族統治者稱為“狼主”、其兵稱為“狼兵”有關。林染先生此文還被選入大學本科全國通用教材《寫作》書中,人民教育出版社于2003年9月出版。但林染先生此說卻有失考證。檢諸文獻,“狼兵”一詞起自明代。《明史·兵志三·土兵鄉兵》條:“衛所之外,郡縣有民壯,邊郡有土兵……湖南永順、保靖二宣慰所部,廣西東蘭、那地、南丹歸順諸狼兵。”又,同書卷一百六十六《山云傳》:“正統二年(1437年)上言:‘潯州與大藤峽諸山相錯,瑤寇出沒,占耕旁近田。左右兩江土官,所屬人多田少,其狼兵素勇,為賊所畏。若量撥田州土兵于近山屯種,分界耕守,斷賊出入,不過數年,賊必坐困。’報可。嗣后東南有急,輒調用狼兵,自此始也。”明代以前向無“狼兵”之說,而明代所謂的“狼兵”,乃指、侗等西南少數民族“土兵”,與“匈奴、突厥、吐蕃”了不相干;至于“狼主”一詞,更晚出于清代小說家筆下。試問晚唐時期已經出現的“狼煙”一詞,何得取資于數百年后始有的“狼主”、“狼兵”之說而化鑄新詞?其說失諸根柢,不足為訓,亦應加以澄清。
(作者單位:敦煌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