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民俗保護”,乍一聽來,當然是大大應該,不消多說。但真的細想起來,似覺得也大費周章。
我的看法是:假如可以將民俗物品稱為“硬件”,將民俗活動稱為“軟件”的話,那么,可操作的保護對象只能是“硬件”,而“軟件”是無法保護的,也無須保護。比如說農業生產有了拖拉機,那么犁和鋤頭也許就該被收藏了;家用潔具有了抽水馬桶,也許真的馬桶以及夜壺之類也就該被保護了……這樣的收藏保護最好不單是個人行為,應該有各式各樣的博物館來承擔,而且越多越好,因為民俗物品多不勝收,何況拖拉機或抽水馬桶們,很快也可能要被收集保護了呢!當然,有時這樣的保護行為會與現實生活有所沖突,比如一些老街、老宅子該保護還是該拆除呢?北京當初拆城墻究竟利弊如何?這都好商量,例如可以規定滿多少年的建筑應該保護;何等級別人的故居列為文物;等等。此不俱論。
我特別想說的是民俗行為的不可保護性。接著上面的“比如”,難道讓某些人非得去使用犁耙鋤頭耕地,馬桶夜壺盛穢,以此呈現被保護的民俗嗎?或許我的“比如”太微細了,有人會對一些頗具特色甚至飽含意韻的民俗活動徜徉流連,不忍聽其消失,并為之尋找到非常充分甚至于義憤的理由。但我總想問一個問題:您希望保護的民俗,其承載主體究竟對它報何種態度呢?假如他們認為這樣的民俗又好又實用,那么它原本就不會消失,又何勞外人去保護?假如他們已經厭棄某種民俗,外人非得去為之保護,究竟是為人還是為己?又究竟能否真正實現呢?
確實,我們時常會抱怨城市生活是如何的緊張、冷漠、空虛,可是究竟有多少人真的愿意離開那些家用電器和信息渠道,重新選擇閑散、熱情、充實(假設真是這樣)的鄉村生活呢?如果回答是否定的,那么,我們又憑什么去要求生活條件相對落后的人群不去追求我們既不滿意卻又不想離開的都市生活呢?說到底,包括民俗學者在內的任何人,都沒有權力干涉別人對生活方式的選擇,這樣的干涉,以前更多的是對某些民俗的禁止(當然這主要是政府行為),如今提倡保護了,但在我看來,仍然是一種一廂情愿的干涉,從這層意義上說,其本質與禁止并沒有太大差別。
再從學理上說,既然誰都承認民俗是一條永不止息的河,那又何必橫筑一壩截斷眾流呢?即便要筑壩,這壩又該筑在哪一段呢?便真筑成了壩,壩下還有河流嗎?今日保護昨日之民俗,今日之民俗何以存身?而明日又要保護今日之民俗,如此,保護之事終日縈心,何其困憊,究竟于民俗之河有甚干系呢?至于這里一個民俗風情園,那里一個民俗村,對于所謂“文化搭臺”之類,或有其功效,而對于真的民俗,恐怕最多不過是把現實中的事改變成戲臺上的事罷了,更不提那些假造的民俗了。可是我們千萬別把這戲臺上的事又真當成了現實中的事,“竇娥”在舞臺上呼天搶地,下了戲臺焉知不比誰都樂著呢?如果這也算是保護民俗的話,那我也就無可置喙了。
其實,我以為,之所以提出保護民俗的動議,或許在某種責任感的背后,還潛藏著民俗學者自身的專業訴求。學者專家很容易對自己的研究對象產生感情,因而也希望它們能更好更完整地存在,這本身是很可愛的,只是不能太過超越常情。照我想來,就像人們不會指望自己心愛的人永生不死,能做的只是生則愛之、死則思之一樣,民俗的生生滅滅,亙古而然,天天發生。“花自飄零水自流”,您若偏要覺得“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那是您自己的情,但情也罷,義也罷,到頭來依舊是“無可奈何花落去”,還不如“花開花落兩由之”,大家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