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私語化寫作通過維度的意指實踐、解構的無力和結構的迷茫、敘事策略矛盾化和傾斜化的真實書寫,改寫了書寫初衷,使其處于尷尬境地。
[關鍵詞]私語化寫作
[中圖分類號]120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2234(2006)05—0039一02
九十年代女性寫作面對前輩強力詩人的偉大傳統,不得不焦慮地實施顛覆性寫作,尋求事物命名的合法權力。這些寫作以彰顯私語化為其鮮明特色。它認可自己的性別身份,以彌散化的方式,深描女性經驗,逃離男性話語無所不在的網絡,于困惑中稀釋男性文化的濃彩,達到橫向穿越男性中心話語的目的。
但是,私語化寫作從根本上并沒有有效回應顛覆初的原目的,其話語內部充滿了悖論和尷尬。甚至可以說她們一直在反抗中跌入就范。首先,私語化多維度的意指實踐改寫了書寫的初衷;其次,解構的無力與結構的迷失,使寫作呈現一種激進中的失落,先鋒中的顧盼的悖論境地;再次,私語化敘事策略的矛盾化和真實書寫的傾斜化,也造成文本接受的疲軟。這些沖突預定性的使私語化寫作對權威話語的突圍演繹為落差式的虛妄。
一、多維度的意指實踐
意指實踐不是孤立自在的東西,不是一種自我構成,它永遠處于紛紜關系中。意指實踐是矛盾形式的多元化實踐,是一個過程。在繁衍意義中,有多個維度。在意義場中,讀者、世界這些外在于文本、作者的衡量尺度活躍著意義的生成,改寫了私語化寫作的意義。
(一)讀者維度的改寫
文本是一種意指實踐,生產出來的不是產品,而是作者與讀者相遇,上演戲劇,進行語言游戲的場所。“話語一半在言者,一半在聽者。”所以文本意義的確立從原則上講是不可能達到原始目的的解讀,永遠是模糊的。私語化寫作意義的界定不單純依賴于作者初始動機和純文本的傳銷,它取決于各要素的相互交錯。寫作的初衷拘囿于真空狀態下的原書寫才能得以構建。在私語化文本被推向讀者面前,其文本意義的決定權就交付給讀者。讀者在進行文本的閱讀時,是有順序的和選擇的,可以誤讀、漏讀。作者不能指望讀者能通過對文本的識別理解而完全領悟文本。讀者可能把自己的記憶添加到文本中去,附加上新的寓意和補充想象相關的知識。從此可以窺出私語化寫作從原處立場上就發生位移,意指實踐的完全重合淪為一種虛妄。
男權文化潛在規定了女性寫作:滿足與迎合男性社會對女性的窺視欲。讀者在接受論層面上落實此規范,使其演繹為一種名符其實。接收者在對私語化文本進行修正、重構,深描女性私欲的內在經驗,漠視女性生命意識的穿越性,從其中得到了目的的滿足:看的欲望。戴錦華說:“一個男性窺視者的視野覆蓋了女性寫作的議案空與前景。……為滿足自己的性心理文化心理所做出的對女性寫作的規范與界定,使成為一種有效的暗示,乃至明示傳遞給女作家……女性寫作的繁榮,女性個人化寫作的繁榮就可能相反地成為女性重新失陷于男權文化的陷阱。”閱讀的參與推動了私語化遠離寫作的原點,使寫作的意義發生變質或者從一定程度上說失卻了。在此意義上說,私語化寫作靠近目標的努力在男性閱讀參與意義實踐中使私語化寫作遠離了那個初始的真實地物體,就范于男性文化規范,從而形成鏡城悖論,改寫初衷。
(二)世界維度的改寫
從世界這個維度講,社會語境及商業這些元素也參與了寫作意義的制造,制約著意義的原生成狀態。
其一,寫作語境是潛伏于書寫并位居中心位置,有意無意地發射磁波,干擾著書寫,使文本帶有底色。九十年代是消費主義時代,政治的身體轉化為消費的身體,帶著真摯意識的身體敘事轉化為圍繞時尚市場旋轉的欲望化敘事。在此語境場中,私語化書寫串帶淺表主體意向性,在強力磁場中,以囈語、夢白及女性私語橫空出世。女性在男性提供的場所中,書寫色彩與欲望,使語境空間真正蛻變成男性實現自己窺視欲望的空間,從而私語化寫作意義的策略淪為一種在某種意義上說被解構的策略。
其二,商業是在強有力的男權社會的價值尺度上定位的。私語化常被商業運作所包裝改寫。這樣的私語化寫作成為一種時尚,而且不僅以時尚為內容,更進一步把寫作作為時尚,以驚世駭俗的筆調寫女性驚世駭俗的生活方式以驚世駭俗。寫作經商業的炒作,一方面達到了看與被看關系的建構。另一方面商業的包裝參照的是男性的坐標系,在此意義上私語化寫作的初衷潛在的被改寫了。
意義實踐中維度的相互牽絆,無論是接受的讀者還是紛紜世界中的商業時代語境,都無形中消解了私語化寫作的終極意義的構成。無論陳染、林白的軀體話語以不自覺地姿態確認看——被看模式的堅實存在,還是衛慧、棉棉的親身體驗以半自動化方式趨奉此模式,私語化寫作的光暈在實際話語中消失了。
二、解構的無力與結構的迷失
私語化寫作意義獲取首肯必須建立在結構基礎上,穿越無名狀態,才能享有自主劃線的權利。但寫作的步履凌亂,無法逾越二元對立的l臨界點,無法消解內在化的既定秩序,也沒有確立合理身份和結構和諧兩性關系。
(一)解構的無力
私語化寫作帶著強烈感情色彩的指控式立場,以一種彷徨的方式,徘徊于顛覆與迷戀之中。在寫作的文本層面,它攜帶爆破的力量突破凝固的性別秩序,呈現激進的先鋒性。但在文本的構建層面卻呈現游離的顧盼尷尬,規避對男——女二元對立的徹底否定,以一種猶豫的姿態滯后于思想的尖端。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
其一,僭越性別秩序的支點的不穩定性,私語化寫作的杠桿呈現傾斜。在寫作中,裂解凝重的板塊(男一女)秩序整體上建立在流放或者弱化男性的基點上。以一種不公正的立場來穿越傳統性別模式,手段本身就具有可疑性,界定的身份和打上了非真理性的烙印,從而帶上另一種邏各斯中心主義的特色。陳染、林白的敘事總是拒絕男性在場,男性即使在文本中出現,也只是符號化的形象。《無處告別》中,黛二小姐拒絕走回男性,在時空間東躲西藏。《雙魚星座》中的卜零在夢幻里殺了三個男主角,代表著對男性的漠視和毀滅。
其二,私語化解構性別秩序呈現延宕姿態。寫作在不斷勾勒性別場景中又不斷裂解此場景,彷徨于撤離男性權利話語與留戀男性秩序之間。一方面,消弭權利話語本身就是對父權制合法存在的首肯;另一方面,懸隔權利話語的姿態猶豫不決,充滿悖論。不論是陳染掙扎于弒父/戀父的矛盾中,還是海男、徐坤對男性失望背后的期望,都呈現一種延宕的姿態。陳染的文本中充斥著對父親的憎恨,但她仍宣稱“我就是想要一個我愛戀的父親。”羅韻對理想男性的等待(《粉色》);枝子對松澤剪不斷理還亂的復雜情緒(《廚房》)。這樣的解構充斥著矛盾及無法言說的徘徊,消解著彌散的力度。
(二)結構的迷失
私語化在對性別秩序解構之后,需要重新定位。用功能性結構的方法建構自己的屋子是尋求自己的支點。邁拉·捷蓮說“女權主義者在對自然與歷史的假定秩序發生疑問——并由此提出搬掉她們自己腳下的基礎時——似乎也需要另一個基礎才行。”這個基礎形成對女性暫時的定義,以支撐懸浮的理論。女性角色如何確立,如何在兩性對立關系問題上界定女性,在身份確立后性別關系又應該以一種怎樣合理的合理方式呈現?這些問題并沒有在私語化中得到有效的回應,結果是模糊不清的。
其一,私語化中對女性角色的定位是模糊的,說明了女性對自身身份的不確定和無法準確找尋女性角色。陳染與蕭鋼的對話《另一扇開啟的門》:“無論在哪兒,我都是失去籠子的囚徒。失去籠子的囚徒成了所有覺醒女性的新問題,這是一個具有毀滅性和再生的思辯。”沒有確切的答案,設有固定的角色在遠方等待女性寫作的歸來。林白的《玻璃蟲》中,林蛛蛛一直在逃避,情感、身體、愛欲……這些性別角色令她困惑,她不能確定自己身份,她的性別含義是什么,性別角色的確立在私語化文本中成為一種模糊的存在,這樣的迷失狀態縮小了其顛覆的鋪張空間。
其二,同性關系的處理也處于迷茫狀態。不論是母女之情還是姐妹之邦,私語化都始終處在一種無法擺脫的矛盾沖突中:既對同性充滿憧憬又驚懼于欲望的不為世人所容。同性關系始終處于審視置疑的狀態。在母女之情的書寫中,有極致的愛,也有折磨的窺視、折磨,呈現畸形的關系狀態。在姐妹之邦中,寫作無法坦然地面對同性之愛。二帕懼怕違背既定秩序的同性之愛(《瓶中之水》),雨子躲避她的魂一李眉(《潛性逸事》)。私語化以一種不可遏止的沖動書寫女性情誼,但又不能合理解釋或者說無法命名此情誼。這種寫作使結構呈現內傾化和不穩定化,從而使寫作帶有顯著的游離痕跡。
三、敘述策略矛盾化和真實的傾斜化
私語化以回望作為基本姿態,深入女性心理人格的內在層面,背離甚至中斷流線敘述以堆棧自我個性化敘述策略。但這樣的策略內部充滿悖論,在現實意義上間隔了真實目的的f臨近。同時以一種格式化的記憶推進真實感的演繹,使私語化寫作本身呈現一種傾斜化的真實,從而使真實符碼化虛妄化彌散化,使顛覆削弱了力度。
(一)矛盾化的敘事策略
私語化寫作整體上采用回望的姿態敘事,被敘述事件過程在文本中呈現為先前事件。事件在敘事前被時間記憶磨砂過。這樣的回顧敘述在文本中構成一個封閉系統,拒絕外在事物的干擾。“回顧敘述行為的時間位置和故事世界的時間封閉使敘述者得以進一步將個體事件組合為整體上一致,對人有意義和敘事主題明確的一個宏大結構。”但在私語化寫作中文本呈現為一種凌亂化的開放系統。敘述者不斷變形,兩個或多個女性形象分擔一個女性的多方面人格;敘事的信息被延宕或被壓制,處于斷點狀態。《另一只耳朵的敲擊聲》中“我”的自由變形彈出,《致命的飛翔》中凌亂的女性生活經驗,想象自由穿梭情景場面,敘事要素表現為暫時缺失或永久缺失。
文本內在層面呈現凌亂瑣碎。這樣彌散化的敘述與作者采用凝固的回望姿態構成不和諧的格局。一方面文本外在以一種封閉或自閉的背影呈現出內在結構的需要,另一方面文本內在層面以變形的凌亂呈現解構的特色。這樣文本呈現出自我矛盾斗爭的痕跡,從而弱化私語化寫作的呈現力度。
(二)傾斜化的真實
私語化中敘述者的變形是某種形式的僭越,可創造不同的期待。但這種期待需要依賴于敘述者。“無論聚焦限于某個人物,或被揭示的的只是敘述者自己的感知和思想,讀者在敘事文本中漸次得到的信息都依賴于隨文本展開的感知和認識。”在文本中,讀者對敘述真實的感知只源于文本本身。但私語化寫作文本中充滿著思想的自救和話語的復制。敘述者借此掩飾了真實的言說,使文本處于傾斜化狀態。
私語化的內傾化給敘述以無窮無盡的敘述自由。這種自由賦予作者以特權,使文本從記憶走向失憶,從真實走向相對真實。陳染說喜歡在訴說情感和表達思想的地方駐足留連,無休無止地梳理品味。林白將重點放在話語本身,放在談論本身而不是談論的內容。思想和敘事話語的偏愛,從某種程度上遮掩了文本情感真實性的抒發。文本的普遍文飾只是一種相對的真實。這種相對的真實與私語化的真切內在經驗書寫構成了悖論。
[責任編輯:華 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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