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窗外月色如水,我正在燈下整理衣服,對面樓上不知誰家的陽臺上傳來一陣悠揚的二胡聲,那樣熟悉卻又陌生。我的淚霎時涌了出來,是你么,父親?我的思緒也被那如訴如泣的二胡聲渲染得愁腸百轉。
父親是個口碑極好的鄉村醫生,他拉得一手好二胡,閑來無事或高興或傷感的時候總愛拉上幾曲。那悠揚的二胡聲伴隨著我清貧而快樂的童年。記憶中的童年,是父親坐在老屋門前的桃樹下,怡然自得地拉著二胡或即興來一段自彈自唱《智取威虎山》的京劇片斷,年幼的我對京劇并不感冒,常在父親興致正濃的時候打斷,要求“點播”我最愛的那曲《南泥灣》。微風拂過,粉色的花瓣落英繽紛飄了一地,那情景,美極了。
這些年為了生計我常年在外奔波,甚少留在家里,也有七八年了吧!我不知道歲月的犁耙何時在父親的額上刻下第一縷痕跡;不知道白發何時像常春藤般爬滿父親那原本濃密的黑發;也不知道生活的重擔幾時壓彎了父親那白楊樹一樣挺拔的腰桿。我一直那樣天真地以為,陪伴父親的日子還很長,很長。當若干年以后父親老眼昏花而無法看清楚報紙時,我會在午后暖暖的陽光中大聲地念給他聽;直至他沉沉睡去。當父親步履蹣跚行動不便時,我會扶他去看早春溪邊冰雪初溶后第一朵盛開的迎春花,我就是他手中的那枝拐杖。我還要在滿頭銀發的父親頭上像當初尋找第一根白發一樣虔誠地找尋那最后幸存的幾根黑發……
沒有想到,父親竟等不到那一天了,也沒有來得及兌現他對母親的承諾:等到2008年帶母親去他年輕時當兵的北京看奧運觀長城,那年他剛好60歲退休可以有空閑陪母親到處走走。記得父親說這話的時候滿臉的憧憬與期待。可他卻匆匆地走了,來不及與千里之外的女兒告別一聲。
父親下葬那天,我將那把他心愛的二胡和一桿陪伴他半生的黃銅旱煙筒放在了他的身邊,有它們陪伴著父親長眠在青山綠水之間,至少喜歡熱鬧的父親也不會那么冷清吧?
清明時節,我踏著紛紛細雨來了,腳下兩旁的小路開滿了不知名的小花。我手捧一大束剛才親手采擷的潔白的梔子花送到父親面前,這是父親平生最愛的花,樸實無華卻那樣清香襲人。您快聞聞,這花香嗎?父親,您離開女兒已是217天了,那抔新鮮的黃土也已是長滿了萋萋芳草。而明日,女兒又要走了,繼續沒有終點的飄泊。
再為女兒拉一曲吧,父親!女兒真的很想聽,真的很想聽……讓它伴隨著我漂泊的旅程并溫暖我孤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