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禮輕人義重”。贈送禮品,不是為了滿足對方的欲望,也不是顯示自己的富有,而是為了表示對別人的感謝。但是,我發現“送禮”這個詞一到了安理會,就另有一番說法了。
送禮——來者不拒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送禮之風也刮進了安理會!我在安理會工作期間,發現“送禮”似乎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每屆安理會主席幾乎都會在任期之內,隨便找個由頭就向其他理事國的代表送禮。送禮通常是在月底,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的,無需偷偷摸摸。所送禮品也常常有獨特之處,而且喻意深刻。
如印尼大使在他的安理會主席任期結束時,送給其他理事國大使的是一塊座位牌。牌子用印尼產的黑木刻制而成,上用“金粉”(只是一種顏料)寫上各個大使的名字。座下刻著“印度尼西亞共和國制造”。大使們樂見此禮。他們收到后,立即擺在了各自的辦公室桌上,作為見證他們與印尼大使“牢固友情”的紀念品。
洪都拉斯是中美洲的小國、窮國。洪都拉斯大使在擔任安理會主席期間,分別向大家贈送了一套該國的硬幣。他在解釋時強調,硬幣在通貨膨脹的小國是不“值錢”的,但因為硬幣流通越來越少,大家收藏起來又是最“值錢”的。結果,大使們個個當真,像寶貝似的小心接過來,放在文件包內帶回去。
英國大使韋斯頓于1997年8月擔任安理會的主席。有一天,他在會場內向大家展示了一臺辭典般大小的收音機。這臺收音機需要用手搖來充電,充電后能聽半個小時,適合在非洲貧窮地方使用。收音機的功能非常簡單,但只能收聽一個頻道BBC(英國廣播公司)的廣播!大使們收到這件禮品后,都在納悶:“是搞贈送,還是搞宣傳?”
美國原常駐聯合國代表奧爾布賴特大使在安理會工作期間,是唯一的女性大使。她曾將安理會內的大使組成比喻為“一條裙子加十四條領帶”。1996年2月,奧爾布賴特大使恰好擔任安理會主席。此月中的一天上午,當其他理事國的大使們邁著方步,懶洋洋地走進安理會的磋商室時,便驚奇地發現每人的桌上放了一份精致的小禮品盒。當大家打開禮品盒時,都連聲叫道:“我的天啊!”盒子里面裝的是幾塊造型別致的巧克力。原來,當天恰逢西方的“情人節”,女主席借機向其他十四位大使級男同事表達“敬慕”之情!男大使們也毫不客氣,當時就打開來品嘗。難怪當天的安理會磋商顯得尤其的活躍和熱烈。
1996年12月系非常任理事國意大利的常駐聯合國代表富奇大使擔任安理會主席。在最后的一個工作日,他特意從紐約最著名的意大利餐廳訂購了幾十份盒裝意大利葡萄干面包,并在散會時站在門口逐一分發給大家,以祝愿所有人來年“豐衣足食”!由于當天安理會的磋商到傍晚才結束,拿到面包的外交官忍不住當場打開,送進了腹中,嘴上還連連叫道:“好吃,好吃極了!”對于個別拿不到面包的人,他還特意安慰說:“面包會有的,面包會有的。”
1996年上半年,聯合國恰逢嚴重的財政危機,各種辦公設備和后勤安排捉襟見肘。秘書處規定,聯合國的任何文件只能給每個安理會的理事國三份。安理會內原來免費放在每個大使桌上的鉛筆和白紙一律暫停供應。各個理事國的代表需要自帶筆紙開會。大家在安理會內本來就嬌生慣養,歷來享受“紙來伸手、筆來放兜”的“副部級待遇”,對暫時的經濟困難立即怨聲載道。當年8月份的安理會主席、德國大使埃托可謂雪中送炭。他在當主席的第一天就吩咐德國代表團工作人員在每個理事國的大使桌上獻上一份“見面禮”:兩支德國造鉛筆和一小疊紙箋。埃托主席在開場白中表示,此舉“不講排場、只求實際”,是德意志民族傳統美德的體現。他特意希望大家當月在安理會內能“好好工作,天天進步”!大使們拿到這份禮物后,如久旱逢雨,立即就與后排的副手們“瓜分”了。
有一次是瑞典常駐聯合國代表達爾格恩大使擔任安理會主席。在其安理會主席任期結束時,他出乎意料地向各位大使派發了一個塑料飯盒。飯盒上面分別寫上各個大使的名字。他見大家都在納悶,才慢條斯理地揭開了“謎底”:瑞典積極派兵參加了聯合國的維和行動。不久前又有一批士兵上了前沿陣地,他們攜帶的就是這種飯盒!大使們手捧著飯盒,一些人在憶苦思甜,另一些則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埃及原常駐聯合國代表埃亞拉比大使擔任安理會主席時,送給各個理事國大使的禮物顯然是經過精心考慮的。那是一張書本大小、用樺樹皮仿制的古埃及圖畫,上有各種造型的人物和一串古文。他向其他大使介紹時,強調了一點:“閣下,當你們與埃及打交道時,請記住埃及是一個文明古國!”許多人聽后都不禁點頭贊同,只有美國大使顯得不以為然。
我國常駐聯合國代表秦華孫大使于1996年5月擔任安理會主席。在當月的最后一天,秦大使給每位大使贈送了一枚印章,上面分別用篆體刻上了各人的中文譯名。秦大使在會上詳細地介紹了印章的由來和篆體的發展歷史,強調印章在中國最早稱為“璽”,是權力的象征。秦大使最后一本正經地說:“今后,如果諸位要寫信給我,別忘了蓋上你們的印章!”大家被秦大使的這番幽默引得開懷大笑。
吃喝——有請必到
在安理會,除了有剎不住的“送禮之風”之外,還有一股“吃喝之風”值得高度重視!
通常在每月第一天,新任安理會主席都會在休息室內擺上各種小吃、糕點、茶水和咖啡。大概這象征著“開門紅”! 月中,主席還需找一家餐館,邀請聯合國秘書長和其他理事國的大使去“撮一頓”,邊吃邊議“大事”。月底,主席還需要在各自官邸舉行一次豐盛的招待會,以答謝一個月來同事們的“大力幫助、支持和鼓勵”。
此外,如果當月需要就某個專題舉行大使級的非正式聚會,主席還需要在曼哈頓城外找一個“風景優美、四周安靜”的地方,或古堡或農莊,供大家“神侃”和“通吃”!這時,上至秘書長,下至大使,都會身著便裝,早早趕到聚會之地,天南地北聊、仰著脖子喝、撐開肚皮吃!
考慮到安理會的磋商費時費神,為提高工作效率,曾擔任安理會非常任理事國的墨西哥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向安理會贈送了一只帶有磨碎和加熱多功能的中型電咖啡壺。該壺擺放在安理會磋商室旁的工作室,由墨西哥先贊助一大包咖啡豆,以后由各個理事國在自愿的基礎上,繼續提供各種咖啡豆和方糖,讓口干、舌燥、心煩的代表們隨時自助使用。
我發現,大家對安理會內的這種自愿“送禮”都安然處之,認為拒之“無禮”。“禮”后的確彼此感情深,政事通。事實亦證明,為了維護聯合國“絕大多數會員國的根本利益”,把國際上的事情辦好,在理事國大使們之間安排一些“小吃小喝”也是形勢所需、在所難免的!
文章——八股成風
有人說,聯合國是一個“加工廠”,每天“制造”出一堆又一堆的文件。這些文件究竟有多少被人認真閱讀過,又有多少被人當作廢紙隨便扔掉,迄今無人做過統計,恐怕亦無法統計。在聯合國的各個機構中,安理會就是一個生產“八股”文件的“大戶”。這種“八股文”幾乎是安理會與生俱來的。隨著時間的推延,安理會的“八股”文風在聯合國內已有了自己固定的“套路”和“市場”。
首先是聯合國秘書長向安理會定期提交的報告。目前,安理會共授權了10多項維和行動。根據安理會決議的要求,秘書長必須在一定時間內向安理會提交每一項維和行動的進展情況。長則3個月或半年,短則7天至半個月。通常,這種報告“切割”為三部分內容:第一部分是關于該項維和行動的背景情況和來龍去脈。第二部分是關于沖突各方的態度及該項維和行動的進展狀況。最后部分必定包括一些意見或建議。
有一些長期在聯合國工作的外交官曾對這種“八股文”書面報告做了一個諷刺的比喻:第一部分猶如歷史課本,讀起來“味同嚼蠟”;第二部分猶如武俠小說,讀起來“情節曲折”;第三部分猶如科幻材料,讀讀可以,實際上“較難實現”!
其次是安理會的決議。安理會的決議一般是“一項議題、兩段陳述”。前半截稱作“序言部分”,主要介紹背景情況,后半截稱作“執行部分”,主要表明要做的事情。序言部分通常使用如下的措辭:“憶及什么什么”、“回顧什么什么”、“注意到什么什么”。如果內容多,語氣強,還可以增加如下的措辭:“進一步憶及什么什么”、“又注意到什么什么”之類。然后再轉入正題。
“執行部分”無非是“決定什么什么”、“譴責什么什么”、“敦促什么什么”,最后是“要求秘書長如何如何”等。安理會的大使們磋商決議草案時,各出奇招,有時就像一幫老頭兒在玩小孩的“填字游戲”一般。
傳說有人在安理會工作一段時間,離任回國后曾得了輕度“職業病”,起草文件、談話要點,甚至在網上寫條信息也忘不了使用幾句“憶及、回顧、注意到”等安理會的慣用語!
再者便是大使們的“禮貌用語”了。安理會有一個約定俗成的做法,每逢月初第一次全體磋商或正式會議,大家在發言時都要首先對新主席走馬上任奉送一些祝賀或恭維的話,然后對剛剛“下崗”的上月主席回贈一些贊美之辭。一般都沿襲如下的句型:
“主席先生:
首先,我愿代表我國代表團,并以我個人的名義,衷心祝賀你擔任本月安理會主席。我相信,在你的聰明智慧、豐富經驗和杰出才干指導下,本月安理會的工作將會取得成功。請你相信,我國代表團將會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主席先生:
我還要感謝上月安理會主席某某先生。他的出色表現和外交技巧使安理會上月的工作得到圓滿結束。”
在安理會正式會上,15個理事國的大使在大庭廣眾下分別寒暄一通后,才開始言歸正傳,根據議題發表各自實質性的評論。有時,安理會需要就某項議題舉行緊急會議,幾十個會員國的大使在會上每人唱一段“贊美之歌”,浪費了大家許多寶貴的時間。
還是德國人講求實效,不圖“虛名”。有一年是德國常駐聯合國代表團埃托大使擔任安理會輪任主席。他敢說敢做,在安理會第一次全體磋商和正式會議上,分別要求大家不必重復這些煩冗禮節。他一針見血地指出,各國派出的大使既不是傻子,也不是平庸之輩。如果確屬這類人物,料大家也不會允許他擔當安理會主席這一重任。在當月初安理會的第一次正式會議上,他甚至敲槌打斷其他會員國大使千篇一律的“頌辭”。
不知是大使們礙于面子,還是真的喜歡聽表揚,德國大使的做法僅在他當安理會主席的當月見效。之后,一切又都故態復萌了。后來,有人對安理會理事國的大使們不愿意對主席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進行挖苦,說:“禮多人不怪,八股人人愛!”
記得曾有人將紐約這個光怪陸離的都市形容為一個社會的“大染缸”。如果有人將安理會形容為“八股文”的“大學堂”,其實一點都不為過!
責編:雷向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