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最近,電視劇《喬家大院》在中央一套黃金檔的熱播,使人們再一次將目光投向晉商。除了一個個膾炙人口的晉商傳奇,晉商的誠信尤其給人印象深刻。信用缺失必然造成社會經濟網絡和鏈條發生紊亂、失調乃至斷裂。由此,誠信對市場經濟體系的建立和完善意義重大。晉商的誠信經營理念和做法,對我們今天構建社會信用體系、共鑄誠信社會同樣具有很好的借鑒意義。
晉商是明清時期稱雄于國內外商界500年之久的強大商業集團。
公元十四世紀中葉,山西商人借助明政府實施“開中法”政策的歷史機遇,利用靠近北部邊防重鎮的有利地理位置,推著滿載糧食的木轱轆小車,在長城一帶數十萬兵馬駐扎的軍事消費市場經營食鹽、糧米、棉布、鐵器之類軍屬用品,崛起于國內商界。進入清代,由于國內統一市場的形成,邊疆地區的開發,晉商獲得長足發展,到道光初年實現了商業資本向金融資本的飛躍,首創票號,進入鼎盛階段。其財力之雄厚,活動地域之廣闊,經營商品之眾多,管理制度之嚴密,在國內商界首屈一指。晉商足跡遍天下,縱橫歐亞數萬里,堪與意大利威尼斯商人相媲美,是在中國封建社會后期發揮了重要作用的著名商人。
誠然,晉商成功的因素和經驗不少。除了大家熟知的節儉吃苦,精于管理,敢冒風險,開拓進取外,“誠實守信”、“信譽至上”是成就晉商輝煌的重要法寶。近代思想家、文化巨擘梁啟超在評說山西商人的經營之道和制勝法寶時,更是濃墨重筆寫下“晉商篤守信用”六個大字。正是由于一代又一代的山西商人執著地踐行“誠信第一”的準則,才使晉商在激烈的商海搏擊中能不斷地抓住商機,拓展市場,發展壯大。
誠信晉商
晉商在中國封建社會后期數百年的經商實踐中,一直奉行“誠信為本”,長期堅持按“信譽第一”的宗旨從事經營活動。
誠信為本,利以義制。在道德觀念上,山西商人主張道德為先、利以義制,認為經商雖以贏利為目的,凡事則以道德信義為根基,提倡生財有道、見利思義,反對唯利是圖、不擇手段。明代著名商人王文顯把從商40年的經驗總結為:“善賈者,處財貨之場,而修高明之行。”另一位商人樊現以自己的親身體會教育子弟說:誰說公道難信呢?我南至江淮,北盡邊塞,貿易之際,人以欺詐為計,我卻不欺,因此,我的生意日興,而他們很快衰敗。
《喬家大院》劇中主人翁喬致庸堅持以“首重信,次講義,第三才是利”作為經商準則。他經常告誡兒孫,經商之道誠信第一,商家必須重視信用,以信譽贏得顧客;其次要講義,不能用坑蒙拐騙伎倆坑害別人;第三才是利,推崇以義制利,不賺昧良心黑錢。
正是由于晉商注重道德信譽,把誠信不欺作為經商長久取勝的秘訣,因而市場越拓越寬,生意日漸興隆,利潤逐年遞增,終于在當時眾商林立的市場浪潮中發展壯大為國內外商界矚目的著名商人。
信仰對一個人、一個團體至關重要。盡管三國時的關公平生既不經商,又非豪門巨賈,更沒有范蠡、管仲的經商理論或實踐經驗可資效仿和借鑒,可是晉商尊奉關公,崇尚信義,不僅在店鋪懸掛關公畫像,而且在全國各通都大邑興建的山西會館中供奉關公,唱三國題材,贊頌忠義的戲曲,把他奉為財神和偶像。原因恰恰是關公具有中華民族“信義昭著”、“言必忠信”的傳統美德,是山西人當中講誠信、守諾言、重信義的典范。故而晉商以“信義”來團結同仁,凝聚同鄉,擯棄見利忘義、背信棄義的商業欺詐行為,贏得人們信賴,收到了取信于社會的良好效果。
信譽第一,顧客至上。開店鋪、做生意、設貨棧、創票號,賺取錢財利潤無可非議,關鍵是不能靠巧取豪奪、坑害欺騙顧客,更不能違法犯罪。晉商在具體的經營過程中,十分注重維護信譽和市場交易秩序,甚至寧可虧本,也不食言失信。旅蒙商號大盛魁在蒙古做生意時,多方面滿足牧民要求,不僅送貨上門,深入帳篷,還要求員工懂蒙語、會針灸,并針對牧民牲畜多銀錢少的實際,發展了春季賒貨,秋后用羊算賬等多種靈活銷售方式。結合長期實踐,晉商總結推廣了許多商諺,諸如“誠招天下客,義納八方財”、“銷貨無訣竅,信譽第一條”、“買賣不成仁義在”、“秤平斗滿尺夠碼足”等,這類商業諺語至今仍是商界至理名言。
產銷環節,嚴格把關。信譽和質量是商家成敗興衰的關鍵。晉商非常注重商號的信譽和產品質量,絕不摻假售劣,寧吃小虧,也要保證質量信譽。例如,祁縣喬家在包頭開設的復盛公商號,做生意以誠信為本,不圖非法利潤,在用戶中信譽很高,人皆爭購其商品。有一次,復盛油坊從包頭運大批胡麻油到山西銷售,經手伙友為貪圖厚利,竟在油中摻假,掌柜發現后,立即另行換裝,以純凈好油運出,盡管商號暫時虧點,但信譽無價,近悅遠來,復字號所銷之油成為人們長期信得過的商品,生意更加興隆。電視劇《喬家大院》中對此有生動形象的反映。
當時晉商進貨一定會到最好的地方去采購。老字號太谷廣升遠藥店,嚴把原料關,制作定坤丹的人參非“高麗”、“老山”不選,茸非“黃毛”、“青茸”不用,故而信譽著于海內外市場,至今數百年不衰。瑞隆裕商號進砂鍋,一定要去平定。磨香油原料只選平遙的芝麻,因為平遙長的芝麻個大、皮薄,油質好,出油率高。為保證茶葉質量,晉商還在福建武夷山、湖南羊樓司產茶地方雇人生產磚茶,然后精心包裝,通過車船與駱駝轉運到蒙古、俄羅斯售賣。
誠信互濟,勞資雙贏。晉商在選擇合作伙伴方面十分慎重,不隨便建立盟友關系,但一經確認對方信用可靠,便與之發生業務交往關系,且不輕易拆臺擠兌,而是同舟共濟。即便對方中途因市場變化暫時虧損,一般不輕易催逼欠債,不訴諸官司,而是從中汲取教訓,共度難關。如榆次常氏天亨玉商號掌柜王盛林在財東將要破產時,曾向盟友大盛魁商號借銀三四萬兩,又讓財東把天亨玉的資本全部抽走,另換字號名為天亨永,照常靠借貸營業,未發生倒賬。1929年大盛魁商號發生危機時,王盛林認為本號受過大盛魁的幫助,不能過河拆橋,于是不顧別人的反對,毅然設法從經濟和業務上支持大盛魁,幫其度過困難。
晉商東家與伙計的人際關系處理較好,伙計對主人十分忠誠,合股經營非常成功。明代人沈思孝在《晉錄》中寫道:平陽、澤、潞,富商大賈甲天下,非數十萬不稱富。他們以品行相交,其合伙經商者,名叫伙計。一人出本,眾伙共而商之。雖不發誓但絕無私藏。祖父以子母利息借貸于人而中途死亡,貸者放棄已數十年,子孫出生并知道祖先負債后,必定要勤勞苦作還清所貸。因此,那些資本富厚的人,爭著要這些人做伙計,“謂其不忘死豈肯背生也”。所以有無資本都可以合伙做生意。只要伙計干得好,重誠信,沒有銀兩也可頂身股,年終賬期同樣參與分紅。這樣一來,既能調動員工的積極性,又協調了勞資矛盾。
失信懲治機制
在中國封建社會,沒有《銀行法》、《公司法》、《反不正當競爭法》約束不法奸商的行為。于是在資金周轉清算環節上,晉商形成了父債子還,夫債妻還,一諾千金,信守契約,憑商業信用交易的慣例,實行標期結算,違規懲戒,并創立商號信譽注冊登記辦法,有效地防范了金融風險。雍正時,河南賒旗鎮有的商家為圖暴利偷換戥秤,市面度量混亂不一,晉商招集全行商賈于山西會館,公議稱足16兩,依天平為準,其后不得私自更換戥秤。違者罰戲三臺。再犯者,舉稱送官府究治。為了防止有的商號賴賬拖欠進而產生債務糾紛,晉商在長期實踐經驗基礎上,建立了定期賒購結賬的“標期”制度。例如,平遙的春標期為農歷3月25,夏標期為6月28,秋標期為9月29,冬標期為12月初10。在賒貨時定明結算期,不能隔年。票號、錢莊的貸款收回,也按標期約定。凡賒購標期貨物的商號,如到期不付款,叫作“頂標”,頂標商號經理人姓名、籍貫,要在匯兌行業登記。一經登記,便失去信用,各商家便與其斷絕業務往來關系,以后就不能或很難買到標期賒購貨物。“頂標”是一種嚴明的失信懲罰制度,對商家來說關系到自身的信用與生存。它有效地加快了資金的周轉速度,維護了市場秩序,保證了匯兌信用,一定程度上防范了呆賬、死賬與三角債的發生,減少了金融風險,深受商家歡迎。
誠信贏天下
晉商篤守誠信數百年,得到社會各界的普遍公認,在工商業界聲譽極高。
明清時期的一些經濟學家、政府官員,甚至于普通老百姓對于晉商的誠信給予很高的評價。早在道光年間就有人說:千金紙票,交銀于此,取銀于彼,從無坑騙。到了咸豐時,江南河道總督楊以增講:各省銀號匯兌銀兩,盈千累萬,“竟以一紙為憑者,信也。”近代外交家,中國首任駐英法公使郭嵩燾對晉商作過中肯評價:中國商賈一向稱道山陜商人,山陜人之智術不能望江浙,其推算不能及江西湖廣,而世守商賈之業,“惟心樸而實也”。
1843年上海開埠后,中外客商云集,外國銀行紛紛而來。到二十世紀初,上海很快發展成為遠東商貿金融中心。票號、錢莊、外資銀行一度在上海呈鼎足之勢。起先,外國洋行要采買中國內地土特產品必依靠票號在全國的匯兌網絡。因此,票號與錢莊、外國銀行常發生一些業務往來關系。每個票號都和四五個基礎牢固信譽好的錢莊訂立往來合同,常把游資交給錢莊保管,需用時候隨時提取。有時票號也將閑余款子存放外國銀行。因此,當時上海匯豐銀行的一位經理曾對晉商的信用給予這樣的評價:“二十五年來匯豐與山西商人做了大量的交易,數目達幾億兩,但沒有遇到一個騙人的中國人。”山西商人的信譽使外國人心服口服。
1900年,八國聯軍攻占北京,京誠許多王公貴族隨著慈禧、光緒帝倉惶西逃,他們來不及收拾家中的金銀細軟,隨身攜帶的只有山西票號的存折。一到山西,這些人紛紛跑到票號兌換銀兩。在這種情形下,山西票號按情理完全可以向北京來的儲戶說明京城分號在戰亂中銀庫被劫,損失慘重,甚至連賬薄都被燒毀的難處,等總號重新清理賬目后再行兌付。但是,以日升昌為首的山西票號沒有推延,只要儲戶拿出存銀的折子,不管面額數目多大,一律立刻兌現。他們不惜以甘冒風險的驚人之舉再次向世人昭示了信義在票號業中至高無上的地位。
風險過后必然伴隨著更多的機遇,帶來更大的收益。戰亂一結束,當山西票號在北京的分號重新開業時,不但普通老百姓紛紛將多年辛勞積蓄的銀兩放心大膽地存入票號,甚至清政府也將一筆又一筆大額官銀、軍餉交給票號匯兌、收存。誠信經營給票號帶來了巨額利潤。京號經理李宏齡在《山西票商成敗記》中十分感慨地說:此后信用益彰,即使洋行售貨,“首推票商銀劵最足取信”,票號分莊遍于通國,名譽著于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