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農業豐收年。
大東北,富饒的黑土地,素有“中國谷倉”之稱的三江平原,黑龍江省雙鴨山市賢集縣。
村里的高音喇叭反復播放著廣告:“富強糧油有限公司來收糧啦,大米每公斤xx元,大豆每公斤xx元”,村口的電線桿上貼滿“牛皮癬”:“x月x日早8點村口收糧”。
富強糧油有限公司的大院里,老板朱德全連續幾個晝夜睡不著覺。農民們開著拖拉機,一車車糧食從四面八方向他涌來.他樂呵呵地照單全收,一筆筆錢流了出去,然后又整車皮整車皮地發往遼寧、河北、山東等地,一把把錢又流了回來。
10年艱辛,朱德全終于可以在工人們拖著倦影離去后的深夜,與老婆開心地清點起他們那不斷增多的鈔票,然后相視而笑,幸福的感覺如潮水般涌來,疲勞頓消。
然而,靜下心來反思自己這些年來走過的路,朱德全不禁有些失落:黑土地上幾年朝起暮落,糧農客商兩頭的渠道都算順暢,但貿易這行終究是個壓錢的買賣,盤子越大壓的錢就越多,價格稍一變動,收到手里的糧食就壓了倉,最后究竟能賺到多少也沒個準數。就拿最不景氣的2001年來說,營業額雖有400來萬元,但大部分流動資金都靠貸款,還掉利息后,自己只掙了區區2000元。這不白忙活了嗎?
那時,朱德全便開始琢磨如何才能降低貸款的成本。
2002年,山東濟寧是梁山縣面粉廠破產拍賣,朱德全不吝資本,以730萬元收購后成立了梁山縣水滸面粉有限公司。他把梁山產的面粉運到東北賣,又把東北收來的大豆和大米賣到山東。這樣一來,來回不走空趟,運輸成本大大降低。
從默默無聞的工人,到地方上小有名氣的私營業主,朱德全改變了命運,爬上了人生的第一座高峰。創業故事剛剛翻開輝煌的篇章,然而,一個人物、一段緣分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行長的偷天妙計
從2002年起,糧油行業整體升溫,行情看好。朱德全的錢越賺越多,往銀行跑得也越來越勤,不覺問他已成了雙鴨山市中國銀行四馬路支行的最大客戶,也自然成為關注的焦點。該行行長胡偉東常找營業員詳細地詢問朱德全生意往來和業務的情況。不久朱德全就與胡偉東“幸會”,從此混得爛熟。老朱想把這層關系搞得更鐵點,將來辦個貸款啥的也好使。而胡偉東則有更大的打算。一次喝茶,朱德全對胡偉東說:“小弟,這幾年糧油業行情看漲,整體利潤率提高,全行業即將進入一個發展高潮期,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想乘勢把生意做大,擴張一下,承蒙小弟幫忙給多貸點款,特別是看能不能搞到點低息貸款,到時少不了你的好處。”
胡偉東覺得有意思,思考片刻說:“貸款那是小菜一碟啦。咱得玩點高明的?!笨春鷤|有些神秘,老朱把耳朵貼了上去。胡偉東乘機把稔熟于胸的門路、技巧都與他做了詳細的分解:“其實完全不用貸款,不用交一分錢利息,一樣能夠把錢弄出來?!?/p>
朱德全聽得耳朵都豎了起來。胡偉東進一步展開他的妙招:“文章就在這銀行承兌匯票上做。銀行承兌匯票是銀行之間的一種商業信用……”胡偉東滔滔不絕,朱德全像小學生一樣地開始聽他的金融課:“具體這樣操作,比如,你首先虛造一筆富強糧油公司購銷你的山東梁山面粉廠的面粉生意的買賣合同,需要由富強糧油向梁山面粉廠支付貨款1000萬元,富強糧油委托我行通過承兌匯票向梁山面粉廠付款,我這邊就向上級銀行報稱票據作廢,截留出空白匯票,然后以富強糧油與梁山面粉廠作為買賣雙方簽發銀行承兌匯票,然后你立即以梁山面粉廠的名義到山東的地方銀行去貼現,把現金套出來,去投你的資?!?/p>
朱德全這輩子都沒上過如此復雜卻絕對精彩的課,不由得頻頻點頭。胡偉東繼續他的演講:“假如這承兌匯票是6個月期的話,6個月后,你把1000萬元錢還到我行,不就OK了?但是,這1000萬元我們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占用6個月,6個月啦,商品得周轉多少次啦?能產生多少利潤啦?可以節約多少貸款利息呀!何況我們還可以循環不斷地開匯票貼現,可以被我們使用的資金就更大,時間也更長。”
朱德全恍然大悟,禁不住翹起了大姆指:“高!小弟這招實在是高!”
胡偉東賣了個關子,深入到問題的實質:“當然,這個好處嘛……”
朱德全絕頂聰明,馬上說:“好處沒問題,哥聽你的,你說怎么著就怎么著?!焙鷤|顯然是看到了糧油行業市場前景看好,希望朱德全在每筆匯票到期時都能如期還款,這樣,本來應該由國有銀行賺取的貸款利息,就變成了他的私人肥水。
一條全新的付出最少的融資渠道展現在朱德全面前,朱德全心花怒放。欲望升騰而起,朱德全踏上了瞅摸時機、籌措賭本的狂野起點。
但是他們的行動必須要得到各個關鍵環節的協助才能完成。胡偉東去做副行長王某、業務員沈某等人的工作,面對胡偉東勾勒出的這條“康莊大道”,被欲望沖昏頭腦的王副行長與沈某也終于把持不住,踏上了這條狼狽為奸的不歸之路。監守自盜下的同流合污和上級壓力下的玩忽職守,共同在銀行現金流的大動脈上扎上了一根導管,將銀行的股股鮮血引出體外。
2003年初,按照與胡偉東商定的策略,朱德全以自己的富強糧油公司代理其在整個山東的面粉和小麥銷售,每年簽署合同,再通過富強糧油,以銀行承兌匯票的方式向其山東名下的公司支付貨款。當貼現銀行向開票的中行四馬路支行要求查詢時,胡偉東授意副行長王林,經手匯票的會計、票據管理等相關人員共同作假,使朱德全暢通無阻地憑一張私開匯票套出了現金。
“真的成了!”
“查起來咋辦?”
“該支付時候咋整?”
初次得手的驚喜與刺激很快就被惶恐代替。此時胡偉東卻羽扇綸巾,談笑自若,好言安慰朱德全:“只要有我在,就不會出事,盡可放心,我自有妙計。”
拆了東墻補西墻
“這錢來得真他媽太容易了!”朱德全終于告別了昔日勤扒苦做的小糧商生涯,開始了他的大買賣,大手筆,四處尋找瀕于破產的糧食企業,或租賃或收購,大肆擴張。2005年,他甚至租賃了濟寧市的第一糧庫面粉廠,改名為魯麥面粉廠。朱德全終于搖身一變,成為開著大奔混跡于上流社會的商界紅人。
當匯票到期時,剛開始,朱德全還能按期正常承付匯票。然而,到了2004年,由于國際糧食巨頭和國際投機基金在期貨市場興風作浪,大豆等農作物價格瘋漲,中國糧油商品成本大大提高,損失慘重,加之禽流感和豬肉鏈球菌的影響,中國家禽家畜養殖業受到沉重打擊,并間接影響了飼料行業和糧油企業的效益。朱德全的投資不僅沒有產生多少效益,反而虧損連連。
如意算盤落空了。朱德全的資金鏈一下子就繃得緊緊的。眼看承兌匯票到期了,貼現銀行不停地催付,朱德全卻沒有賺到足夠的錢來支付,他急得團團轉,只好去找胡偉東再施錦囊妙計。胡偉東沒料到事情會弄得如此糟糕,但現在他和朱德全已經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蚱蜢,命運相連,唇亡齒寒。如果朱德全破產,胡偉東必然東窗事發。無可奈何,朱德全的忙,胡偉東是不幫也得幫了,而且得一路幫到底,送佛到西天。
就在上一張匯票還沒支付時,胡偉東只好給朱德全私開第二張更大的匯票,使他能用第二張匯票貼現出來的錢,去支付第一筆到期匯票的本金和利息。而當第二張匯票快到期時,便私開第三張,依此類推。此時盡管壓力巨大,但他們依然心存僥幸,以為只要這種拆東墻補西墻的游戲能不斷地演下去,他們的這出把戲就永遠不會穿幫。
然而,因為貼現行要收取數額不菲的貼現利息,虛開出的匯票越多,貼現套取的資金與到期需支付的資金之間的差額就越大。面對不斷累積的債務,朱德全和胡偉東不斷地開出更多的虛假匯票,套取更多貼現,用以維系和滾動這一終究要清算正負的牌局。
資金鏈越勒越緊,還款壓力的雪球也越滾越大。朱德全和胡偉東不得不想辦法賺到錢將虧空補上。他們再次自作聰明地設計了一個如意算盤:將從銀行導流出來的血液,啟動另外一個心臟,開動另外一個賺錢的機器,錢生錢。等這筆錢在銀行體外循環一周,生了大錢后,再將其回灌銀行,于是一切便將天衣無縫,而這出匯票大戲的導演們也將導演一部新時代的“女媧補天”的好戲。
末路狂奔
投資什么才能一夜暴富呢?
普通的實業投資,回報周期太長,而且回報率低,靠貼現套取的短期資金去作長期實業投資可能導致資金鏈斷裂。作為糧油商,朱德全很早就知道了期貨,并做過一些最基本的套期保值的期貨交易。危機讓人慌不擇路,朱德全很容易就想到了炒期貨。國際大豆期貨價格的大起大落,讓他覺得有機會能一賭解套。
從2005年起,老朱開始大規模地投機大豆期貨交易。這是一條回頭看不到岸,只能向前的不歸路。2004~2005年,正是國際投機基金大舉圍剿中國期貨商的時期,經歷了2004年國際投機基金對中國期貨商的那場集體“大屠殺”后,中國期貨行業一片蕭條,有1000萬元以上資金的客戶已是寥寥無幾。朱德全卻認為,低谷之后必是高潮,于是逆市而動,從貼現行套取現金,不僅動輒成千萬元、上億元的資金砸進期貨市場的虎口,而且還連續在濟南、北京等多家期貨公司分倉。很快,朱德全便成為期貨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然而,朱德全在此時介入期貨市場,簡直就是自投羅網。非但沒能賺回一分錢,為自己和胡偉東的巨額銀行虛開匯票解套,反而陷進了一個更深的泥潭。2005年,朱德全在北京、上海等地的期貨炒作中,虧損高達2億元左右。
眼看越陷越深越迷惘。胡偉東等人幾次想開口勸說,但開弓沒有回頭箭,炒下去前途未卜、兇多吉少;不炒下去,那更是死路一條。不論是福是禍,朱德全都已經一條路奔到天黑了,他已經沒有選擇了。2005年3月到5月間,渴望奇跡出現的朱德全開始頻繁逆市操作,投機規模有增無減。再后來,更是全面改炒短線,雇傭六七個操盤手,疾進疾出,結果是更快地巨虧。
貪婪者毀滅于貪婪。
朱德全、胡偉東終于捅破了天,再也補不起來。兩年內,胡偉東瘋狂地為朱德全手里的幾家公司先后開出了96張虛假承兌匯票,貼現金額高達9.146億元!
為掩蓋自己的罪惡,胡偉東時時把自己打扮成一個清正廉潔的好干部,多次被“評為”黑龍江中行的“優秀員工”,屢次得到提拔的機會,但都被胡偉東“婉拒”了。他深知,在雙鴨山中行四馬路支行捅了這么大一個窟窿還沒補上,此時上調就意味著“上吊”。
形形色色的禁錮
人算不如天算。2005年1月4日,中國銀行黑龍江省河松街支行高山案發,東北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在該行的近3億元存款不翼而飛。舉國震驚。銀行內部管理體制積弊初露端倪。
2月5日,銀監會召集工行、農行、中行、建行、交行五家銀行的行長召開“商業銀行違法違規案件通報會”,中行河松街支行內外勾結詐騙案被公開點名,會議還傳達了國務院領導的重要批示,中央下令嚴查銀行內部腐敗問題。一場風暴襲卷而來,銀行系統風聲鶴唳。
黑龍汀中行陷入震蕩,以此為契機,黑龍江中行開展全面整改,推行崗位交流輪換制度。此時,胡偉東想不“上吊”都難了。2006年春節前,胡偉東被調至中國銀行雙鴨山分行任零售業務部主任。
2006年2月7日,中國建設銀行山東省萊蕪市鋼城支行在處理一筆兌付期限已到的銀行承兌匯票(共計五張,票面金額4890萬元)時,要求作為出票行的中國銀行黑龍江雙鴨山分行四馬路支行予以付款。然而出乎意料,新接任的四馬路支行工作人員發現,四馬路中行賬上竟然沒有相應的出票記錄!
顯然該筆匯票可能被盜用!有關人員迅速介入調查,結果讓人目瞪口呆:該行竟有96張匯票離奇被盜,滾動金額高達9.146億元之巨,其中56張貼現后、兌付期之前以現金償還;而未償還的匯票貼現金額卻高達4.325億元!
利劍閃電出鞘。2月8日胡偉東、王林等五人被隔離調查,朱德全聞風而逃。2月14日,雙鴨山中銀監分局召集市內各銀行負責人和代表召開了“案件專項檢查會”,案情很快報到了中央。2月中下旬,銀監會、黑龍汀省銀監局派員前往雙鴨山市了解案情,督促破案。
逃亡路上,朱德全已是驚弓之鳥。仰身跌坐在奔馳里,顛沛流離的感傷競勾起子他的無盡回想:初秋,夕陽兩下,鄉村的寧靜是一種極致,滿眼都是風打的稻浪,一派金黃,十里稻香;田野、莊稼,開闊而不失整肅,低矮又盡顯磅礴;牧歸的農夫,鳴吠的雞犬,光腚的孩童,人情入畫,繪色鮮活。
質樸的人獲取質樸的收入,作為回報,他們過著自由的生活。物欲橫流里,每個人都戴著樣式不同、大小不一的枷鎖。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禁錮。朱德全突然領悟了什么是因果報應:正如身處繁華卻不能享有,享有財富卻無心消受,物質亡的豐裕往往伴隨精神上的疲憊,彼此之間互有得失。
2006年2月25日,52歲的朱德全在長春落網。壁壘、鋼絲、柵欄、鐵蒺……朱德全在獵奇、刺激、緊張與眩暈的剎那,被自己的異樣震驚了。
(編輯 海 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