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戲新談》,開明出版社,黃裳著,1994年8月第1版。
黃裳現在的文字也寫的很好,但我卻愿意談談此書。在后記中,黃裳寫道:
“第五輯所收幾乎已非談戲而是雜文了。不過好像看來還是談戲而已。雖然,這里面卻很有我自己喜歡的地方。劍拔弩張,像煞有介事。‘忽發狂言驚四座’,這種快樂我是直至現在還可以記憶起來的。”
這雖然說的是第五輯,但是用在全書也無不可。狂言大多為年輕人所發,到了老年,除了無話可說,偶有說話,有意無意總有著多年歷練在過濾。而年輕人,學識多未完備,狂言成了空言,晴天打個霹靂,只留下空虛。但也有一些人,才氣極高,人又勤奮,多有常人所不及之處,正是年輕,敢說也能說。黃裳正是這樣的人。他的聰明讀此書就可以領教。他的勤奮,吳晗的序提到:“不久,又讀到《昆明雜記》,作者特別對于南明史事關懷,……看著一個過路游客,在百忙中還上昆明和貴陽的圖書館作研究,不能不臉紅,也不能不起敬。”勤奮而有學識,謹慎而又敢于發言,今日年輕人可學習處正多。
所謂《舊戲新談》,雖然是舊戲,但絕對是新談。“在答應寫以前,我自己就先決定了幾點原則。第一因為我不懂戲,所以盡量避免談得深入,以免出了笑話,貽笑大方;第二,為了有一點現實意義,不只是捧角喝彩,賞色評腔,也因為可以寫得活潑一點,不至于太單調,我的文章有時候是談到戲外面去了的。”黃裳所謂盡量避免談得深入,一方面是謙虛了,一方面大概也是實情。一些戲劇的專門的細節性的事物,還在黃裳涉略范圍之外。但就戲劇而言,其實也談了不少,精彩之處也很多。但更出彩的還在新談。
第一輯《劇評家》,猜想是報紙專欄的開篇。提筆就把劇評家一網打盡。如今如此寫,打倒一片,明磚或許不見,暗劍大概不會少。即使不是不能在此道上混,大概也是困難險阻多多。然事實就是事實,事實也只有一個。語言或者有過分之處,但是究起道理來,也不能不說確實如此。
“現在自己也要獻丑了,提筆之初,先想要將這一些前輩劇評家分析一下。照我看來,這批人可分三大類:(一)職業的劇評家———代表人物當推齊如山與徐凌霄,他們熟于梨園掌故,廣交京劇名伶,自己也懂戲,所以凡有寫作,大約是有點道理的。但他們從不談舊劇的意義,也從不提倡改革,相反地,倒是非要保守不可,如譚供奉在某戲中掛‘黑三’,馬連良改掛‘黑滿’,那就得罵一個狗血噴頭之類。(二)捧角家———女性的被稱為‘捧角嫁’,他們凡有所作,都別有用心,不是想得被捧者青睞,即使想達到什么目的,這一批人人品甚下,而又毫無知識,常常胡說,最是要不得。(三)這第三種是只能欣賞,不能批判的,因為他們不懂陰陽字,不會起霸勾臉,然而卻寫文章,或者對《黃鶴樓》作源流考,或說魯子敬并非傻瓜,然而我看他們不免是傻瓜,這些位的文章我是不大看的。”
黃裳寫的,實在是一種新的劇評。“然而卻不想知難而退,姑且‘騎驢看帳本’。走著瞧罷!”雖說走著瞧,其實是自信滿滿。
先談戲本身的一些新談。《餞梅蘭芳》也是名文了,其中的一些句子也為人所詬病。
“奇怪的很,賭氣坐在地上時,裝出不快活的臉子時絕似芙蓉草,可怕的‘老’。
嗓子的蹶,幾次爭論馬頭山與鳳凰山時的出語,使人氣悶。又想起芙蓉草。回憶十年前在天津聽梅的《販馬記》,‘兒是夫人了’句的圓潤,不堪回首。”
黃裳雖沒有寫《餞程硯秋》,但多篇涉及程硯秋的文章中,用詞之重并不輸于梅蘭芳。《春閨夢》開篇道:
“慨自御霜簃主人發福以來,我即不大愿意去聽他的戲。因為那無錫阿福式的身型,看了實在使人有些難過。程的戲以悲苦類的最為有名,如《牧羊卷》、《金鎖記》等,因為他的腔調如游絲之飄忽,輕微抑郁,套一句老詞,正是所謂‘泣孤舟之嫠婦’的。因此,如果以一位已經發福了的少奶奶或甚至已經是太太型的人物出此,豈不可笑。”
一般的言論都是京劇名角晚年技藝如何精湛,但藝術實在有自己的規律。所謂做念唱打,名角自然各自有各自的拿手好戲。但人老了,形象大變再演二八佳人任是技藝如何精湛終畫虎不成。嗓子也多成問題,不復盛年。
書中舊戲新談隨處可見。正好翻著《春閨夢》,就抄此文一段,深意可見。
“最后程硯秋在夢魂驚后,幻想著戰場上的慘景,唱‘二簧快三眼’:
那不是草間人饑烏座等,還留著一條兒青布衣巾。見殘骸都裹著模糊血影,最可嘆箭穿胸,刃斷背,粉身糜體,臨到死還不知為著何因。那不是破頭顱目還未瞑,更有那死人須還結堅冰。寡人妻孤兒子誰來存問,冤骷髏幾萬全不知名。隔河流有無數鬼聲凄警,聽啾啾和切切,似訴說,魂慘苦,愿將軍,罷內戰,及早休兵。
這一篇置于現時代的文藝作品中,應該也是上乘之作罷?更何況由程硯秋唱來,哀凄宛轉,發之憤郁,深值得推薦給大家。”
戲中所唱,簡直是上世紀四十年代中后期實錄。所謂世事如此,古今相同,黃裳大概也是憤郁難抑。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將軍之所以為將軍,正是骷髏上功名。
談《一捧雪》,黃裳直接說到:“我最討厭莫成。”莫成何許人也?為莫家忠仆。嚴世蕃欲奪莫家“一捧雪”玉杯,莫逃亡但終被戚繼光拿獲。戚與莫有故,莫成代主人死。黃裳直達根底:
“舊時代的‘道德觀’,忠孝節義,現在已經過時了。‘新’了一下,忠、孝、節都沒落了,只有‘義’字還與禮、廉、恥并立在一起,站在國際飯店頂上,昭示全國民眾。莫成替主一死這一幕,大約是要放在‘義’字頂下的,這樣的奴才,社會上大抵稱為‘義仆’。不管普天下善男信女怎樣的頂禮膜拜,我總是不能欣賞。聽《一捧雪》至此一幕,總是黯然,心里沉重的很,并不是為莫成的‘義’感動了,實在是看了這吃人的禮教的活劇在公開的表演,大家看了,一點也不奇怪。”
當初就有人對黃裳批評莫成不以為然。如今大概也會有吧。爭論的大概多是新與舊,或以新者為非,或以舊者為非,然新舊實是表象。所謂文明,人總是第一位的。人之所以為人,獨立為其根本。
黃裳自己大概是喜歡發點議論的。《捧蕭長華》一文中的一些話,或者也可以作為讀此書的一個注腳:
“當他引了那個窮酸住進店去的時候,指著上房說,‘那是重慶飛來的老爺們住的!’使人想起古時的優孟,清末的劉趕三,一句名言:專制使人變成冷嘲,這真正是所謂‘奴隸的語言’,當他引起了臺下的哄笑時,我想這笑聲大可分析,大約很不致引起人的憤怒,即使是真正的重慶飛來的老爺,大約也只是莞爾而笑而不會覺得這家伙該殺的罷。這大約真是時代的悲哀。然而這是時代中值得欣賞的‘藝術’,在這只能利用冷嘲以抒憤懣之時,豈不是歟?”